“曲郎!” 火势凶猛间,清漪不管不顾的想将曲弘逍带出火海,却被李弘的侍从紧紧拉住。 曲弘逍似是听见了清漪的呼唤,回眸转身,朝她粲然一笑。 “你不要命了?”李弘凤眼吊稍瞪得清漪胆战心惊,又转身怒斥道,“详刑寺丞呢?都瞎了眼了,不知道扑火?” 见太子发话,来俊臣陪着笑脸往李弘面前凑着,“殿下,这曲弘逍,按罪也是处斩,他若自焚,尚能保个全尸,何况这火也没蔓延到别的牢房,下官便没下令扑火。” “这人,我要亲自审。”李弘的眸中闪着寒光,一双凤眼被衬得极其冰冷,“今日,你若是不把他从火中捞出来,我就先让你死,听清楚了吗?” “这……”来俊臣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但依旧不为所动,“下官奉陛下旨意看管曲郎君,无陛下圣旨,实难从命。” “你……”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李弘心中急切,一时乱了阵脚,怒从心起,拔出佩剑抵住来俊臣的脖子,几乎是同时,太子府兵与详刑寺官兵纷纷拔剑相向。 “放人!” “太子殿下,不必再做无谓之事,我去意已决。”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李弘远远的听见曲弘逍心灰意冷的叹了一句。 “曲郎,”清漪的眼眸尽被泪水盈满,“你明明说过,等你外放,我们就出去过自己的日子,我不必委身仙乐坊,你也不用在京都中的惊涛骇浪里谋生,曲郎,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 清漪刚要挣脱侍从的钳制,又被清婉按住肩膀。 “曲弘逍!你若是个有血性的就给老娘出来!”清婉破口大骂道,“你窝囊了半辈子,如今成了家,却还要独身一人而去,你当真是个人物!” “绾绾,我此生,愧对于我阿娘,愧对于清漪,愧对于杨伯父、萧伯母,也愧对于你。” “别和我说那些没用的话,你若是个男人,就自己爬出来!”清婉强忍着语气中的颤抖,歇斯底里的吼道。 “绾绾,你听我说完,”曲弘逍眸中虽闪着泪水,却被火焰烧的通红炽热。 “你说的都对,我是窝囊,阿娘为我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到头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后来遇见清漪,我以为这一切终于苦尽甘来,我以为我们,抗过世俗的不解与唾骂,捱过明枪暗箭换来外放的契机,就能如我所愿,厮守至白头。” “如今看来,终究是我错了。是我误将镜花水月的美好,认作是否极泰来的序章。” “不要,”曲弘逍往火海最深处而去,眼见着火舌撩上他的衣摆,清漪泣不成声,拼命的挣脱着,“我要你好好的,你还说,要带我走遍名山大川,等你外放做官,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桔梗花,栽桃树,生几个孩童承欢膝下……” “清漪,”曲弘逍垂下眼眸,不忍再直视她悲戚的面庞,大颗大颗的泪珠盈满脸颊,被火光吞噬后,唯余心头至苦。 “我今生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你。遇见你之前,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皆不觉奇。遇见你之后,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清漪,我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 “清漪,当初,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共度余生,但是如今,是我抱歉,我不能拖累你。” “曲弘逍,你究竟为谁所害?”清婉不想再听他心灰意冷的自述,暗自揣测他如今的反常,或许是受人指使。 眼中的仓惶一闪而过,他向来俊臣的方向望去,只看见那一袭墨色斗篷下,挑起冷冽的一笑。 “我不曾为人所害,一切,皆是我自食恶果。愿我去后,人间清平,再无灾祸苦厄降临众生。愿绾绾,与贺兰令史执手白头,生死与共。愿,清漪,” 话说到嘴边,却微微哽咽。 “愿清漪,能再觅一知心人,得毕生恩爱,终老一生。” “我不要!曲弘逍,你今日若死了,我必不再嫁!”悲痛之间,清漪鬓发散乱,红绸滑落到肩膀,像极了那日嫁衣如火。 “清漪,若有来世,还有幸得你为妻,我……” 曲弘逍在火光中抬头,露出难得轻松的微笑,“不,清漪,我不求来世能得你为妻了,我只要你幸福就好。今生,曲弘逍有愧于卿,今当远离,归期未定,万望吾妻,好自珍重。” 说罢,他纵身跃入火海,只留给了清漪一个依依不舍的回眸,一如初见时那般。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清漪不顾一切的嘶喊,还有清婉难得失态的叫他的名字。 “曲弘逍,你回来!” “你说过要与我相守一生,你怎么能食言!” “给你,甜的。”幼年的曲弘逍偷偷将糖递给她,“往后你如果再吃不饱,就来假山找我!” “何时找你?” “随时,只要你来找,我就一定在。” 长大后,他们在曲府中相识相知。 “曲郎,”清漪的头发铺在曲弘逍的膝盖上,他们一同坐在桃树下,赏着春日里的桔梗花。“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桔梗,从前只有后苑那几株,才过了一年光景,便满地都是了。人人都说桔梗随风飘舞,毫无风骨。但如今看来,此花性情坚忍,秋风催之而不连根拔起,冬雪覆之亦不受寒气侵染,来年春日招展于田间,那些嘲讽它的文人雅士,都要自惭形秽了。”曲弘逍坐在树下喃喃自语。 清漪没读过什么书,总是听不懂曲弘逍文邹邹的言谈,她也不气恼,只淡淡勾起嘴角,“粥温了,我去替你端些。” 她似乎从来都是这般温和,无关曾历经风霜几载。 故而今日,曲弘逍哪怕葬身火海,只盼着同样温柔的清漪,也能被岁月温柔相待。 他知道清漪会怨他,甚至可能会恨他。 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退路。 唯将此身化飞烟,来生再,许卿怜。 碧陌黄泉终相见,谈笑说当年。 “曲郎,曲郎!”清漪猛然挣脱开官兵的束缚,大火散尽后,唯余一柄玉簪,一捧焦土。 玉不熔于火炼,正如曲弘逍生前铮铮傲骨。 清漪疯也似的扑上去,颤抖着用丝帕挽起地上的焦土,将玉簪别在发间,泪水蔓延间,她喃喃自语。 “曲郎,我带你回家。” 即便如此,曲弘逍生前服丧,并未给清漪办过一场盛大的婚宴。 而那日她发间簪了红绢,盈盈笑着与曲弘逍合卺交杯之时,曲弘逍在她耳畔轻声许诺。 “清漪,你放心,等出了孝期,我会补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音容笑貌,犹如生前。 如今却扇回首,故人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