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坊高耸入云的阁楼上,一位玄衣男子坐在栏杆前,看着城东曲府的人乱作一团,自薄唇下扯出一笑。 “剩下的可就交给你了。”他落下一枚黑子,而身旁蓝衣男子看着面前的棋局,面带犹豫。 “上次你还说,是时机未到。”他皱着眉,语气中隐有担忧。 “可这次,是上天助我,我若不趁机推一把,也太没眼力了。”他眼神中露出清冷的神色,随手从衣袍中掏出金锭,扔给不知从哪抓来的医师。 此时夜已三更,留宿在曲府的医师尚未睡下,清漪携了仆从去请,又在廊前燃了几盏烛灯。 “曲先生年迈,这病重在疗心,如今我开的药,也只能缓解,药效有些霸道,但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这些日子,劳烦小郎君和娘子留意看顾了。”那医师大概把了个脉,简单拟了个药方递给清漪。 清漪和曲弘逍正是束手无策时,眼下,只能信医师一言,她趁着月色避开值夜的官兵,自城北药铺抓了药来,在放在寝房的暖炉前小火慢煨着。 经了这一日的颠簸,清漪的眼皮愈发重,手中的蒲扇滑落,也全然不知。 蒲扇即将落在地上的那一瞬,被身后的人稳稳接住了。 他顺势将清漪抱去主卧旁的厢房,拉上幔帘的时候,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背上的伤,也叫医师瞧一瞧吧,上次扬三娘子送来的药还有余……” 清漪低声呢喃着,抬起半开半阖的眼眸,只见曲弘逍的面色惨白,额角泛着细汗,脊背尽已被鲜血染透,她眸中焦急的神色也愈发明烈。 “我无事,你放心。”曲弘逍在他耳畔轻声说着,“方才你问我,我说的话可当真,自然当真,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但他这次,也没等到清漪的回应。 等来的只是身旁均匀的呼吸声。 数日后,曲桑榆的病虽未见大好,但已经有了起色,只不过…… “陛下,老臣叩见陛下。” 曲桑榆对着堂前的大树连连叩拜,又抓住了过路洒扫的侍女,厉声斥责道,“陛下在此,还不跪下?” 那女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衣袖抽出,而此时,曲弘逍披着披风站在屋檐下,又见父亲和面前的树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什么,心底隐隐不安。 “清漪,阿爷他这些天,一直是这样的吗?” 清漪听见他问,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懵懂的点了点头,“是啊,也许真如那医师所说,阿翁生的病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是曲郎,我们如今并不知道,如今阿翁困于心中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他如今这番样子,我竟是从未见过。”曲弘逍垂眸思索时,忽听得曲桑榆仰天高喊了一声,“如笙!” 曲弘逍神色微微一变,“莫非,他在念着我阿娘?” 曲桑榆的妻子,便就是曲弘逍的母亲,出身于兰陵萧氏,虽是世家大族,但也不过是其旁支中的一脉,与当时的萧如玉,也就是萧淑妃,称得上是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 坊间传闻说,从前的曲郎君,曾一心求娶太原王氏的女子,但太原王氏仗着家族显赫,不欲与他这种无名之辈结亲,便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而曲桑榆拎着聘礼去兰陵萧氏提亲时,兰陵萧氏亦是高门大户,又有淑妃撑腰,百般刁难下才应允了曲桑榆的提亲之请。其实,论家世,兰陵萧氏本与务农出身的曲家是不相配的,只是看着曲桑榆在朝中任职,不算是无才德之辈,才从旁系寻了一位娘子嫁出去,这娘子正是曲桑榆口中唤着的如笙。 曲弘逍依稀记得,阿娘虽不能言语,但为人温柔,且知书识礼,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刚嫁过来的时日,与阿爷也算是琴瑟和鸣。直到阿爷至知天命之年,被迫离开朝堂后,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当时还小,自是不知这其中是何变故。 他只知道,曲桑榆一改从前对母亲尊重有加的样子,鲜少归家与他们团聚,又娶了好几个小妾,夜夜笙歌。 正躺在榻间思索旧事时,曲弘逍忽的听见里屋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他忍着肩背上的剧痛,揉着睡眼与清漪匆忙赶到时,看见堂前的脚踏凳直直的倒在地上。 曲弘逍颤抖得去探曲桑榆青白的鼻翼,早已没了气息。 夜里,明月楼的喧闹一如往昔,只是较比从前,多了几分闲言碎语。 “所以,当年曲老先生迎娶萧家娘子,并不是为了什么海誓山盟,就只是为了攀附萧家的权势?”二楼雅座间,贺兰敏之拈着酒盏,他双眼放光的样子,似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 太子低头淡淡抿了口茶,权当默认,见贺兰敏之的兴致正浓,便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不然呢?不然萧妃倒台后,我阿爷为什么将他以颐养天年之名赶出朝堂?明褒暗贬,就连曲弘逍,都是因为才华出众,得了阿娘赏识才被起用的。” “哦~”贺兰敏之拉长了声调,“那这一切也就解释得通了,曲老先生这种将婚事当做生意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想纳毫无背景的清漪做妾,不被气到七窍生烟才怪呢。”贺兰敏之一手把玩着酒杯,面楼讥讽的笑说。 “是娶妻。”等到敏之说完,李弘幽幽的补上了一句,好笑的看着贺兰敏之蓦然睁大的眼眸。 “好胆识啊,”贺兰敏之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的张开了自己的嘴,李弘见状,赶忙给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去。 “这曲弘逍,看上去唯唯诺诺的,论长相吧也就算得上清秀,想的倒还挺美的哈。”贺兰敏之嚼着口中的肉,不住慨叹道,“自古哪有从梨园里挑媳妇的,也就是他曲弘逍独一份了。” 李弘抿抿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未曾开口。 “对了,今日你怎么还不回去,你若是偷跑出来被你阿爷发现了,罪过可不小。”贺兰敏之抓了一把花生,捻去红皮,放在口中细品之余,往窗外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我可不是偷跑出来的,我是有公务在身。”李弘整了整衣襟,将阿昭的委派召令递给了贺兰敏之。 敏之将它摊在案上,只见明晃晃的纸映得他险些睁不开眼,再细看去,这卷轴上不书一字,只盖了一枚皇后的玺印。 “嚯,还是姨母有主意,为了让你出来散心,空白的召令也敢交给你,也不怕陛下发现了和她置气。” “发现不了,”李弘垂眸浅酌,霎时唇边甜香四溢,“阿爷已经在阿娘那待了好几日了,除了早朝,连蓬莱殿门都没踏出去半步。” “哈?陛下当真是,宝刀未老。”贺兰敏之刮了刮鼻尖,不怀好意的笑道。 “你胡乱想些什么?”李弘瞪了他一眼,“再过几个月,我可能就要多一个妹妹了。” 贺兰敏之恍然大悟,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哎,为什么一定是妹妹啊?” “他俩都说这一胎一定得是妹妹,若还是弟弟,他俩就得去找医官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那也不对,怀了孕也没必要一直在房里呆着,他俩指定在干点什么。” “能干什么,医官说我阿娘这一胎还没坐稳,静养为宜。” “为什么还没坐稳啊,他俩一定是没少……” 李弘深吸一口气,打断贺兰敏之漫无边际的猜疑,“因为那一日,我阿爷原本是要去兴师问罪的,不知说了什么话把阿娘激着了,险些动了胎气,所以才要静养。” “可我还是觉得……” “闭嘴!” “不是李弘你还小你不懂……” “别跟我说话。” “我就想问问嘛,你个小孩脾气怎么这么冲,哎,你扔我酒干嘛?” 空中明月高悬,映着世间万物的离合聚散,却终究不与共悲欢。 长安城的另一边,曲府上下已高高挂起白绸,昏黄的灯光下,为首的曲弘逍,紧随其后的清漪,仆妇侍从纷纷跪了一地,而棺木中的曲桑榆静静躺着,唇边还挂着解脱一般的笑意。 停云阁内,清欢早已安然入睡,隔壁的清婉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时不时起身挥打着飞来飞去的蚊虫。 城东的小巷尽头,两个少年郎鬼鬼祟祟的躲着巡查宵禁的官兵,推搡着进了贺兰府。 蓬莱殿内,灯火昏暗处,年轻的帝王正挑着烛灯看奏折,余光瞥见一旁的妻子倚在榻上,捧着书卷沉沉睡去,便含着笑意上前去,轻轻为妻子掖了掖被角,悄声灭了几盏灯。 月色迷蒙间,一切都隐匿于深夜,哪怕波涛汹涌的江面,都显得平静而安详。 翌日清晨,清婉早早的被阿娘叫起,便随意寻了件衣袍,打着哈欠前往曲府吊唁。 曲府来吊唁的人很少,唯有曲弘逍倚在门扉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旁的清漪亦着素服,未施粉黛,向前来致礼的宾客致谢。 清婉抬眼望去,曾经在曲弘逍回京时,迎来送往的官员早已不知在何处逍遥快活,而此时,除了杨府和与杨府交好的裴府,曲桑榆旧时的同僚,在曲弘逍含冤时同舟共济的星星点点的故友,再没有旁人肯踏进曲府的大门,甚至过路的人,皆露出鄙夷不屑的眼神。 “听说了吗?那曲家的小郎君,就是礼部的曲侍郎,竟然为了娶一个伶人为妻,活生生气死了他父亲。”一个围在曲府的槐树旁指点的看客,皱着眉和身旁的人小声嘀咕着。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杨娘子也真是可怜,难道,当日曲小郎君,就是为了这伶人和杨娘子退婚的?”身边一个锦衣华袍的郎君闻声应去,看模样像是个世家公子。 “其实杨娘子也不冤,毕竟,论美貌,谁能比得过这长安仙乐坊的舞乐领队穆清漪娘子呢,那可是连贺兰令史都钟意的人,就这么被抢走了,只怕曲家和贺兰令史也要结仇了。”一位老者站在他们中间,捋着胡子叹道。 “还有一种可能,杨娘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少时便随着裴将军征战过,说不好是杨娘子看穿了曲弘逍的真面目,才和他退婚的!” “想不到这曲侍郎名声在外,也是个风流的人,这样品行的人都能入朝为官,真是世风日下。” 街头巷尾的百姓交头接耳间,一驾四马齐驱的辇轿停在曲府门前,赶马的侍从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着,“贺兰令史到。” 车帘微动,贺兰敏之一袭泼墨色长袍,装束显得比平日素简了些,但眉宇间的傲气不减分毫。 刚才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人,见他来,纷纷噤如寒蝉,自觉的让了条路出来。 贺兰敏之站在人群中央,骄阳高悬于天,映在他眉宇间如火般炽烈。他对着曲府的大门,高声喊到,“穆清漪,出来!” 清漪和曲弘逍在里间就留意到贺兰敏之的阵势,清漪以为贺兰敏之是来兴师问罪的,面露怯懦,直到曲弘逍冰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腕,在她耳畔说。 “别怕,我随你一道去。” 他觉得贺兰敏之此番来者不善,必是和旁人一般来看热闹的。 而清婉此时亦在里间喝茶,远远就听见了贺兰敏之的叫嚣,便赶忙拉上清欢出门去看。 “穆清漪,你十四岁入贺兰府,到今日也有三个年头,这三年里,我待你可有一丝苛责越矩?”贺兰敏之站在离她七尺的位置问着,高高举起清漪的手臂,皓腕间明显映着一点桃红。 “不曾,”清漪迎上敏之的炽热的目光,毅然说道。 众人愕然,想不到这穆清漪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几日前,你自请离开贺兰府,只为与曲弘逍长相厮守,是何缘由?” “幼年思慕,今时重逢,非曲郎君逼迫,皆是你情我愿之举。” “今日所有,你可后悔?” “此生不悔。” 清漪和曲弘逍不约而同的答道,话已出口,眸中尽是愕然的神情,贺兰敏之见他们如此恩爱,从袖口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中。 “身契已毁,穆清漪,你已不是贺兰府舞姬领队,再非贱籍,而是曲侍郎名正言顺的良妻。” 清婉倚在门框间,看着贺兰敏之故作决绝的扔向火堆中的身契,心中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愿曲郎君,与穆清漪娘子,此生荣辱与共,白首偕老。” 贺兰敏之留下这一句话,故作轻松的转身而去,竹笛在他手中不住的打着转,不经意间,竹笛落地,这般清脆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和穆清漪初见时的那一幕。 “你叫什么名字?”贺兰敏之当时不过十五岁,看着面前端茶的粉糯乖巧的小人儿,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却只见她努力的想将茶碗放在桌子上,但是实在年幼,力气也小,险些将茶汤弄湿了他的袍袖。 “我叫……嫣桃。”她小声回应着,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嬷娘凶狠的目光。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去仙乐坊听戏,总能这个穿着浅绯色衣裳的小姑娘,或是在为旁人端茶送水,或是与年长的阿姊学弹琵琶。 他看着她从最初的软糯可爱,长成了如今这般亭亭玉立,他看着她在云间楼阁中翩翩起舞,一首兰陵王入阵曲,俘获无数看客的痴心。 直到那一日。 “你若跟了我,要什么好东西没有?”刚从穷乡僻壤接出来的武三思不懂什么规矩,他第一次来仙乐坊,便看着年轻美貌的穆清漪起了色心。 但贺兰敏之没想到的是,仙乐坊的嬷娘似乎没怎么想管这件事,甚至在一旁秤着武三思给的金锭的重量,笑得咧到了耳根。 “嫣桃啊,这武将军府可是个好去处,你跟了武将军,那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嬷娘拉起清漪的手,故作温和的说着。 话说的轻巧,但是从前花枝招展的如嫣阿姊,自从去了武将军府,便再没回来过,仙乐坊的姑娘皆以为她攀上了武将军的高枝,直到有人在武将军府旁的茅屋,发现了她被凌虐凄惨的身躯和依然睁得浑圆的双眸。 清漪想到这些,便哭的更大声了。 “放开她!”贺兰敏之当时年轻气盛,见不得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你们做什么?” “贺兰郎君,”霍娘子忙上前去,满脸堆笑的拉起敏之的袖子,直到敏之狠戾的目光扫了过来,她才怯怯的缩回手。 “一个伶人罢了,武将军想买,那便随他买去。” “他出多少?”贺兰敏之问道,只见嬷娘从手中掏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金锭。 “就这点?”贺兰敏之见状,掏出阿昭不久前赏给他的玉佩,递给嬷娘问道,“这小娘子我买了,这些够吗?” “想什么呢?”清婉将竹笛从地上捡起,看着贺兰敏之若有所思的站在大街上,不由得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晃了晃。 敏之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清婉便已悄无声息的跟了他许久。 清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从前觉得,贺兰敏之装腔作势的样子很好笑,可如今,见他失魂落魄时,心中莫名泛起酸涩。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桩旧事罢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那些自以为愁绪满怀的旧事,才将是他这一生中,最璀璨光辉的过往。 “让开让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清婉见状赶忙将敏之拉到身侧。 “长安城如此富庶,怎么会有人穿成这般?”清婉不明所以的看着那些跟在官兵身后,穿着破旧不堪,面黄肌瘦的人。 “是难民。”贺兰敏之只一眼便识破了他们的身份。 “什么?” “别打听了,来都来了,不妨逛逛。”说罢,敏之云淡风轻的笑了笑,扯起清婉的袖子,用竹笛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你又打我!”清婉面颊泛起薄红,伸手去够贺兰敏之手中的竹笛。 奈何敏之身高七尺半,比清婉高出了一个头去,清婉哪怕是踮脚,都够不到敏之竹笛上的玉坠。 两人在喧闹的街市间穿梭着,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或许,所有的阴霾终会散去,抬眼望却,今日又是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