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二十四章】自是花中第一流

  暮鼓三声后,万家灯火明灭,唯独城东的曲府人影憧憧。在侍从的搀扶下,曲桑榆在正堂的太师椅落座,清漪神色匆匆得跑去城北的医馆请了医师来。   此时正是夏日,蝉鸣声嗡嗡作响,扰得曲父心烦意乱,年轻的医师开了药方,清漪便按照曲弘逍的吩咐,随他去了医馆抓药。   待人都散去,曲父才肯正眼看着长跪不起的曲弘逍,眸中尽是不屑与鄙夷。   “老夫可受不起曲侍郎的这一拜。”曲桑榆揉着自己生疼的太阳穴,漫不经心的说。   “阿爷,”曲弘逍一改往日的恭谨,青衫染了泥泞,脊梁依旧挺拔,一字一句的说,“我欲与穆娘子结为夫妻。”   “什么?”曲桑榆原本以为,曲弘逍看穆清漪,只是一时兴致,并没有娶妻的打算,故而强忍眼前不住的晕炫,怒道,“一个戏院出来的伶人,能到曲府做个贱妾都算抬举了,你竟还想娶她为妻?”   药已煎下,穆清漪将医官安置在府中后,见正堂的房门半开半掩,刚欲进门,便听到曲父一声怒喝。   “你与杨娘子退婚,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伶人?”曲父斥骂道,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脚将跪着的曲弘逍踹翻在地。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杨二娘子是什么出身,她是什么出身?杨娘子是不如其他名门闺秀那样温柔,但也是自幼饱学,她念过几天书,识得几个字,只会弹个曲跳个舞哄你开心罢了。”   曲弘逍复又跪在地上,面对曲桑榆的质疑,淡淡说了一句。   “她待我情深义重,我亦如是,与门第有何干系。”   当曲弘逍还在详刑寺牢房中时,   “你瞪着我干什么?你一个贺兰府的小小舞姬,也敢这样无礼?”   穆清漪含怒而视,虽被面前的阵势吓得犹豫了片刻,却还是怯生生的开口反驳,“唐律有规定,两次拷刑间至少得超过二十日,总数不得过二百,详刑寺如此行事,已然违背律法。”   “呵,”来俊臣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的清漪,用刑鞭挑起穆清漪的面颊,与当日羞辱曲弘逍的方式如出一辙。   真是一张绝世的容颜,清泪闪烁着如同梨花落雨,此刻正满含怒意的瞪着他。   “要我饶过他可以,只是穆娘子,”来俊臣不安分的在她腰上摸了一下,“我总得从你这,得到些什么吧。”   清漪蓦的退后,惯有逢迎的笑容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难以言喻的清冷。   来俊臣见她不肯配合,眼眸危险的眯起,面色豹变,将鞭子在一旁的柱子上抽了一抽,吓得清漪身躯一抖。   来俊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一点一点的逼近清漪,忽然,门外的狱卒悄声对来俊臣说了些什么,他神情微微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今日算你走运,”来俊臣将手中的刑鞭扔到冷水中,水花夹杂着血腥气,溅在清漪姣好的面庞上,来俊臣轻蔑的盯着牢中几近将死的儿郎,轻蔑的扯了扯嘴角。   “你若还不肯认罪,左右时日还长,咱们走着瞧。”   耳畔响起来俊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冷汗划过清漪苍白的脸颊,她瞬时脱力,呆呆的坐在地上,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被地上的混着鲜血的泥水浸透,宛如红莲盛放,清欢调配的药原本在她手中被紧紧攥着,而此时,瓷瓶从她袖口滑落,亦浑然不觉。   “穆娘子,”伏在铁门后,草席间的曲弘逍气如游丝,伸出自己被鲜血浸染的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袖。   “你回去吧,不必为了我得罪这些人。”   曲弘逍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复抬头又看见清漪含着水汽的眼眸,正痴痴的望着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两人静默了许久,直到来往的狱卒点燃了牢门上的华灯,清漪忽想起了自己今日来这要做的正事,只身上前去,替曲弘逍检查着背上的伤口。   “你忍一下,”清漪似乎是没见过这鲜血淋漓的场面,泪水徐徐滑落,连声音中都带了些颤抖,她隔着冰冷的铁门,将药一点点洒在他背上。   背上传来的刺痛让他不禁抓住身下的草席,直到手心中渗着斑斑血迹,清漪擦干面上的泪痕,从身后取了自己惯用的紫檀木制的南音琵琶。   琵琶声渐起,初如黄莺轻啼,后若凝泉幽咽,化作烟霞几许,伴他听雨而眠。   昔时情景,犹在眼前。   “好一个情深义重,你如此做事,真是败尽了我们曲氏门楣。”   曲桑榆的一声怒喝,将曲弘逍的思绪拉回,只见他理好自己的衣襟,直挺挺的跪在地面。   “我金榜题名之时,阿爷也曾说过我为曲家光宗耀祖,如今我欲与清漪成婚,阿爷又说我令曲家颜面扫尽。可是父亲,曲家如今就只剩下你我二人,谈这些又有何意义。从前您忙于政务,除了读书习字,何时管过我的死活,您可知道,我喜欢什么,厌烦什么?对,还有我阿娘,我阿娘小心服侍了您二十年,可是您呢?您还记得她的样子吗?您心里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荣和所谓的面子,还有什么?如今……”   曲弘逍还未说完,曲桑榆已然被他气的七窍生烟,不知从哪寻来的木板,重重砸在了曲弘逍的肩背上,曲弘逍受了这一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你这个……逆子,”曲父被曲弘逍气的不轻,清漪再也顾不得礼数,赶忙推扉而入。   “曲先生,郎君在狱中受的伤才刚刚好,您若有气,便只冲着我来就好,是我对不住曲郎君,也对不住杨娘子。”清漪将曲弘逍护在自己身下,跪在地上哀求着曲桑榆,如梨花带雨般叫人生怜。   “你还不快滚,脏了我曲府这块地方!”曲桑榆见清漪来,更是气的直跺脚。   清漪迟疑了半晌,看着曲桑榆愈发生气的样子,愣是动也不动,眼见着木板落下之际,被曲弘逍死死抓住了手腕,护在身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曲弘逍唇边渗着鲜血,又一板落下,肩背已被血色洇红,清漪抬眼望去,见曲弘逍面色坚定,一字一顿的说,“你是这曲府未来的女主人,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你这话,可当真?”清漪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却迟迟没等来他的回应。   等到的,只有木板折断和曲父倒地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