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府时已是四更,清婉和敏之搀扶肖尚书进了贺兰府,同坐在忘忧院的石桌前。 “所以,是武三思拿走了为无遮大会祭祀准备的一半的银钱?” “是,”肖尚书见武三思要杀他,便也没什么理由隐瞒,下定决心向敏之和盘托出。 “圣旨刚刚颁下,武三思便来了我这里,要了一半的银钱。最初给曲侍郎的那一份就是半数,不过这也算是常事。”肖尚书喝了一口敏之泡给他的茶,平静的说道。 “这怎么能算是常事?唐律上写,私自挪用朝廷拨款,数额多者,将会处以绞刑,难道他们就全然不畏惧吗?”清婉闻之甚为愤怒,贺兰敏之却只是刮了刮自己的鼻尖,似乎并没多惊讶。 “杨娘子为人光明磊落,因为你生来就处于光明之中,自然没见过,朝堂上多少官员,为了谋取私利,都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肖尚书咬牙切齿,眸中阵阵阴寒,“原本这事并未败露,在无遮大会的前一天,却不知是什么缘故,武将军突然拜访,递给我一枚金锭,说奉皇后殿下的旨意,需要先去检查无遮大会所用的祭品和器皿,我便把钥匙借给了他。” “然后呢?那陛下所见的器皿,与曲郎采买的,是一样的吗?” 肖尚书闻言沉默了一会,良久,他摇了摇头。“不是,我虽然不曾参与采买,但我记得,曲侍郎采购的货品,与陛下所见的绝不相同。” 清婉与敏之对视一眼,心下皆已了然。 “我这有一本手札,是曲侍郎采买之时,因怕我年迈,无法一一检查,特意做给我的。”肖尚书颤巍巍的将手札从怀中取出,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我一直带在身边,弘逍亦是我的得意门生,历经此事,我自知已无颜见他,如今,也只能为他再做这一点事情了。” 天边泛起一丝鹅黄,映照在肖尚书古井无波的眼中,他忽然注意到,清婉怀中的雕花木盒,瞳孔一紧,随即,又似是自嘲般的一笑。 像极了天边璀璨又转瞬即逝的朝阳。 “卖瓷器了,瞧一瞧看一看,都是上好的器皿。” 这是无遮大会的最后一天,难得解了宵禁,长安城内人来人往,在繁华的烟火喧闹声中,清婉和敏之并排走在街上。 “郎君,为娘子买一支发簪吧,我这都是全京城最时兴的花样。” 叫卖的是位女子,她年岁不大,正往他们的方向招揽着客人。敏之在琳琅满目的钗环铺子前驻足,含着笑意看她,清婉目光躲闪,红着脸颊推脱。 “买一支吧,娘子戴上我这发簪,指不定多好看呢。”商贩笑意朗然,倒让清婉不好意思了起来,转身跑远了。 “给我拿一支,”敏之将金锭放到摊位上,换了一枚上好的白玉描金的步摇,簪尾缀着珠串,赶忙追随着清婉的背影而去。 他们可不是来闲逛的,只是经过一番分析,觉着武三思不会将掉包的贡品留在身边太久。 所以,他们兴许会趁着无遮大会还在举办,街上鱼龙混杂,随意找商贩卖掉,也不失为一种计策。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敏之终于把心思放回了正事上,振振有词的和清婉分析着,“我觉得肖尚书,定然是有所隐瞒。” “那必然是,历年来,肖尚书都以清正之名立于朝廷,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为什么这一次会偏帮武三思,甚至联手陷害曲郎?”清婉把玩着刚刚买来的弹弓,端着手札细细的找寻着。 忽然,清婉的目光锁定在一家名为“毓祥居”商铺的摊位门前。 这个商铺贩卖的瓷器,样式精致,价值不菲,其中有一件青釉瓷瓶,从样式到纹路,都与曲弘逍手札上画的一模一样。 “老板,这个瓷器看着款式挺漂亮的,是从哪来的呀?”敏之指了指那件青釉瓷瓶,不动声色的问道。 “郎君可真是有眼光,这是近两日刚到的货品。说来也奇怪,他是第一次给我家送货,送来的都是这种精美绝伦的瓷器,您再仔细看看这个,”说着,商贩拿出了一个红玉花瓶,通体砖红色,瓶口还描着金色的花纹,“这两个瓷瓶都是一起进的,那批货卖的太好,如今,也只剩这最后两件了。” 清婉听到这话,立刻让商贩将那两件货品包给她,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却被远处传来的一阵笑声惊扰。 “表弟今日怎么也得空,来逛逛?”清婉和贺兰敏之买瓷瓶时,武三思不知是从何处钻了出来,从身后故作亲昵的拍了拍贺兰敏之的肩膀。 贺兰敏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也从嘴边扯出了一个慵懒的笑,趁着武三思不注意,顺势将清婉护在身后。 好在,清婉身手也算敏捷,在武三思察觉之前,就已经闪身进了夜色之中。 “今晚月色如醉,我出来赏赏月逛逛夜市,不知表兄来这,是为了欣赏这盛世美景,”敏之说到这,突然把脸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道,“还是为了,销赃啊?” 武三思的眉目微皱,怒意要喷薄而出之际,他却罕见的压制住自己的脾气,满脸堆笑的和敏之搭话,仿佛之前和敏之大打出手的人不是他一般。 “表弟说笑了,今日我是特意来请你去我府上参加家宴。” “武三思,你我之间,早已知根知底,还需要这些装腔作势的虚礼吗?”敏之丝毫不客气的回绝了他,用余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贵府的穆清漪娘子,为了护着曲侍郎,主动请缨来我府上献舞,表弟当真不肯赏脸一观吗?那倒当真是这婢子的罪过了。” 武三思十分满意的看着敏之铁青的脸色,两人僵持了一会,敏之在心底暗骂曲弘逍的懦弱,又担忧穆清漪的安危,还是随着武三思的车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了右卫将军府。 右卫将军府的侍从规整的站在门口行礼迎接,贺兰敏之抬头望去,看见正门缠着几个镶着金线边的风铃,风铃上挂着红绸,在灯火笼罩下随着春风摇曳,又时不时从屋内飘来甜香的气息,贺兰敏之远远的便听到厅内歌舞声阵阵。 将军府的雕梁画柱的回廊间人头攒动,贺兰敏之细看去,都是与武三思交好的那些官员,在大堂中品酒击缶,弹冠相庆。 “还真是臭味相投,”敏之轻佻的撇了撇嘴角,武三思在他身侧经过,刚好听见了敏之低声的讥讽。 “表弟找位置坐下吧,你我兄弟难得一聚。”一进门,武三思就再也装不下去逢迎的样子,在一众宾客面前乜了他一眼,不屑把弄着面前的酒樽。 因穆清漪在武三思手里,敏之此刻只能忍着怒火随意找了个临窗的画屏对面的位置坐下。身边的侍女给他满上烧酒,亦不为所动。 “表弟别那么拘束嘛,”武三思时刻都关注着他的举动,见他不饮酒,也不言语,心中又添了几分得意,“你倒是也看看,我这将军府的美人,比你府上那清漪娘子如何啊?” 一众官员看着武三思难得面带笑意,不住随声附和着。 “贺兰令史好风流,仙乐坊的穆娘子何等美貌,竟也能让他收入麾下。” “是啊,听说今日武将军特意请了穆娘子来府上献舞,倒是也赏个脸让我们开开眼界呗。”座下一位官员怕是醉的不轻,竟然敢在武三思面前开这样的玩笑。 罕见的是,武三思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得意洋洋的捋了捋自己手中的玛瑙珠串,提了一杯酒,看着贺兰敏之肉眼可见的愈发阴郁的脸。 贺兰敏之忍着心下的怒火,并没有即刻发作,几乎将手中的酒杯碾碎时,他隐约听到,屏风后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冷笑。 他感觉此事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武三思为什么会这么巧合,就在这时出现在夜市,又恰好找到了他? 正当敏之提樽思索时,武三思慵懒的打了个响指,仆从们抬着一顶金色纱幔环住四周的轿子落在大堂中间。 武三思饶有兴致的透过纱幔,欣赏内里的美景。 他大手一挥,轻遮的纱幔被撤下,从轿中走出一位女子,头梳双髻,面颊绯红,耳畔微有几缕青丝滑落,杏眸里泛着水汽,上身未着寸缕,唯用多股金碧色珠串微遮,露出雪白纤细的腰肢,下身着青纱长裙,裙尾如羽翼,翩翩行来时,珠玉的头冠、金红的臂钏琳琅作响,奢靡之极。 来人正是穆清漪,她根本不敢直视敏之的眼神。 当所有人都在对着清漪的衣饰品头论足时,也只有敏之注意到,她的面颊微微红肿,隐约还能分辨出掌印。 “今日穆娘子这梳妆打扮,再配上这衣裳,让我想起汉代《洛阳伽蓝记》中,提到的飞天伎乐四字,形容穆娘子可谓是恰如其分,倒是很合此情此景。”几位贺兰敏之都叫不上来名字的官员连连奉承,逗得武三思捧腹大笑。 “表弟觉得如何啊?今日有这美人献舞在侧,你我兄弟当痛饮三杯!”武三思捕捉到贺兰敏之面上的阴沉,却不料此时,贺兰敏之起身,笑道。 “好啊,我这就为表兄斟一杯酒,今夜我们不醉不归。”贺兰敏之咬牙切齿的说着,提着酒壶就来到武三思面前,顺手解下披风披到清漪身上。 武三思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仗着自己人多,也并未把他的举动放在眼里,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这般狗急跳墙的样子,穆清漪还在他手里,谅他也不会有什么胆子…… 武三思还没想到下一句话来,周遭的一切瞬间都不那么清晰,再回过神时,他的眉眼口鼻间尽是酒气。 只见踱步到堂前的贺兰敏之眼眶泛着血丝,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了武三思一整壶的烧酒,并一手拎起潮湿的发髻,狠狠的往案上砸去,不住怒骂道,“穆清漪是贺兰府的乐师,身契仍在贺兰府,想让我的乐师为你献舞,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屏风后那人起身,看着武三思鬓发散乱,额间青红的模样,赶忙踱步到正厅,趁着敏之不注意,用酒壶在他右腕上狠狠一击,逼着他放开了拽着武三思发髻的手。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拿下!”武三思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擦了擦眼睛,见到钟正已领人将贺兰敏之压制住,暗自松了一口气。 武三思将帕巾扔开,挑起贺兰敏之被武三思压制的动弹不得的脸,狠狠掴了一掌,即便如此,敏之的脊梁仍是坚挺的,额上青筋暴起,他泛着血丝的眼眶瞪着武三思,内里透露出了倔强与不甘。 “哦,对了,险些忘了,原本还想和你讲些道理,可就你这种自幼不受爷娘管教,有娘生没娘养的顽劣小儿,我如今再怎么调理,只怕也是无用啊。”武三思说罢,甩了甩自己沾着酒气的头发,松了松筋骨,走到敏之面前,一拳挥在他面颊上。 “这就当是替你爷娘管束你,贺兰常住,谁让你管了不该管的闲事。”武三思又是一拳落下,用了实打实的力道。 奈何敏之被钳制的无法动弹,原欲开口争辩,只从口中流出了鲜红的血。 只两拳,便仿佛用尽了武三思全部的力气,他收回手去,只看见清漪跑到他跟前,为敏之顺气,肩上的披风滑落了一半。 他一直认定,如果不是贺兰敏之当年横插一脚,穆清漪就已经是他府上的舞姬,如今见此情状,心中怒意更甚,恶狠狠的命令道,“来人,你们给我狠狠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是这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女。” 武三思这话里有两层意思,即贬低了敏之,又借机暗讽敏之和清漪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再加上敏之素有的风流之才名,即便此刻清漪辩白,又有谁会相信呢? 此刻,府上的侍从得了令,抄起手上的木杖就要向敏之身上招呼,清漪欲阻拦,武三思却将她一把拽在身后。 “武三思,你这个混账,有本事就冲着我来,”敏之被如雨点般落下的木杖打倒在地,尽管此刻已头晕目眩,但还是死死拽住武三思的衣摆,险些将他扯倒。 武三思刚想抬脚踹开他,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