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茂诚的记忆里,近卫宫子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无论是公家时代作为藤原朝臣不比等的长女;还是武家时代作为藤原朝臣上杉近卫少将政虎入道谦信(简称上杉谦信)的公主,亦或者是令和时代,藤原北家近卫氏嫡流的千金。 宫子都认真到让男人喘不过气来。 相遇是在一千三百年前的藤原京,日本的第一座大都城,也后来的奈良的飞鸟地方。 一周目的自己作为贺茂氏的嫡长子,出任神祇伯,在藤原京大受重视。 能够越过从五位的参议,直接升任正四位的神祇伯,还要多亏,自己的姑姑贺茂比卖成为了大权臣藤原不比等的正妻。 宫子就是姑姑贺茂比卖所生的双生子中的长女。 那时正是藤原京的初夏,芦苇开满,热风一吹,飘满京城。 唐风盛行的飞鸟时代,男女贵族都身穿唐装。 飞鸟川上,身着牡丹纹唐裳的宫子脱下绢袜,踩着河水,双手端着裙摆,露出两截洁白的小腿肚。远望着西方难波港的方向,一张精致的小脸染上了绯色,缓缓回头,倾吐心意。 “哥哥亲,我已经十五岁了,十五岁意味着我也是个成熟的女人。” 是的,倭国的少女十五岁就可以嫁人。 若那时的宫子,闭上眼睛,贺茂会沾湿双脚,从后面将她从水中抱起,亲吻她的后颈。 可那双霸气侧露的凌厉虎眼,却直愣愣地盯着贺茂,令贺茂无法动弹。 虎眼是贺茂对宫子这罕见天赋的称呼,拥有这双眼睛的女孩儿,具备压倒一切男人的气场。哪怕是可爱的脸蛋配上虎眼,在夕阳下,也只会让男人双股战战。 “哥哥亲,不下来吗?” 宫子的笑容渐渐消失,双手松开,自然垂落,唐裳的裙摆落在水中,脸蛋蒙上一层阴霾。 贺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适应这份恐惧。 宫子也盯着贺茂,期待表哥对自己的心意,有所回应。 宫子喜欢贺茂这个受人欢迎的表哥。自己有一位父亲,三位母亲,四个兄弟,还有三个妹妹,但从小只有这个表哥愿意陪自己玩。 贺茂接近宫子,最初只是怜悯这个受到父母兄弟冷落的少女,想给她温暖,后来,则是想帮助她走出人生的困境。 “哥哥亲,太阳下山了,我有些冷,能抱我起来吗?” 宫子希望贺茂拥抱她,只要抱她,便愿意为贺茂做任何事。 如果那时贺茂选择逃离宫子,那么他和宫子之间的缘分大概就会因此斩断。 贺茂却选择回应宫子的心意,将宫子从水中抱起,贴近胸膛。 “宫子。” 贺茂柔和地看着怀里的少女。 “在。” 宫子的侧脸往贺茂的怀里凑了凑,脸蛋露出粉色。 贺茂叮嘱道:“以后与人相处时,要眯起眼睛。” “为什么?”宫子不解。 “这双眼睛颇为不祥,会让人感到恐惧。” “比哥哥你讲过的万花镜写轮眼还要恐怖吗?”宫子眯起眼睛,呼呼的声音非常可爱。 “嗯,要恐怖一百万倍。”贺茂认真解释道:“被它盯上的人,只要对上一眼,就绝对无法违抗你的命令。” “也包括哥哥亲吗?”宫子再次睁开眼睛,努力盯着贺茂的双眼。 贺茂的双腿,生理性地发软,甚至嘴唇都在打颤,但还是顶着恐惧笑道。 “我是例外。” 贺茂把宫子放在岸边的石头,从怀中掏出手巾,轻轻擦拭着宫子的双足。 羊脂玉般的肌肤,晶莹剔透,粉嫩的指甲随着脚趾的上下摆动,显得非常可爱。 宫子把脚趾放在贺茂脸上。 “不要闹了,宫子。” “嘿嘿,哥哥亲喜欢宫子吗?” “才不喜欢呢,你这样动起来很麻烦!” 贺茂给宫子套上袜子和木屐。 穿好了木屐的宫子抓起贺茂的手掌,贴了上去,露出幸福的笑脸。 那时,贺茂竟然觉得,如果能永远和宫子这样下去,其实也是不错的。 …… 夕阳下的大和三山。 两人沿着长长的坊道,一路上和僧侣们热情地打起招呼,牵手回到东三条坊藤原氏的宅邸,结束了第一次的约会。 “哥哥亲……” 虎眼少女,抓着贺茂的衣襟,话只说了一半。 “宫子,讨厌回家吗?” “不讨厌,只是更喜欢和哥哥亲在一起。” “宫子,你想受到欢迎吗?” “嗯,我想和好多好多孩子一起玩,可他们都害怕我,不愿接近我。” 贺茂刮了刮宫子的鼻子。 “其实你的性格与长相都很优秀,只是缺少方法,而我会教给你受欢迎的办法。” “真的吗?哥哥亲。”宫子努力眯起眼睛,环住贺茂的胳膊。 “当然是真的。”贺茂揉着宫子的脑袋回答道:“既然你今晚不愿回家,我会告诉姑父,让你住在我家。” “嗯,宫子最喜欢哥哥亲了。” 看着宫子灿烂的笑脸,贺茂感受到了少女的活泼天性,决定帮忙到底。 那时候,贺茂初次从天朝穿越到霓虹,保留着属于少年的天真与圣母心。 之后的几个月。 贺茂把自己认识的少女一个个介绍给宫子:妹妹贺茂小角、橘牟漏、冰高皇女、石川刀子娘…… 宫子的笑脸一天天多了起来,每天与几位贵女成了最要好的伙伴。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贺茂以为自己解开了宫子的心结,非常满意。 心想,自己认识的女孩子里,总算有一个是正常的。 他没能注意的是,宫子对自己情感,从那时已经到了不可解的地步。 …… 那年春天,妹妹贺茂小角向他告白,贺茂接受了告白,但发誓不会触碰妹妹的身体。 回到家里,宫子问他。 “哥哥亲,我和你的亲妹妹贺茂小角,哪个更可爱?” “都很可爱。” “那宫子我会变得更可爱。” “不,宫子足够可爱了。” “那为什么哥哥亲盯着小角的双脚,色眯眯的看,和宫子的脚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是色眯眯,是关心。” “宫子也需要哥哥亲的关心。” “呵呵,那好吧,我会盯着宫子的耳朵看。” 贺茂并没有一直注视宫子, 宫子的笑容少了起来。 …… 不久后。 秋天的橘子熟了,天皇赏赐了茶碗,茶碗中有一枚橘子。 送来橘子的是一名橘衣的纤细少女,有着美好歌喉的橘氏王女,橘牟漏。 贺茂与橘牟漏相拥对歌。 目睹一切的宫子,问他。 “哥哥亲,为什么要和橘氏的女人走得那么近。” “她很可怜。” “宫子没有她可怜吗?” “宫子有我,所以不可怜。” “嘿嘿,说的也是,有哥哥亲的宫子最幸福了。” 夜晚,宫子来到贺茂的房间。 穿着薄薄的纱衣。 贺茂像哄孩子一样哄她睡着。 宫子的笑容变得更少。 …… 冬日的地震。 哀鸿遍野,五卫府兵马镇压叛乱,救济灾民,民部省与大藏省正在计算需要的粮食。 无法拯救所有灾民,痛苦的皇女投入贺茂的怀抱。 那位后来以美貌著称,一生未娶的冰高皇女,越来越倚重贺茂的力量。 久久不见贺茂的宫子,问他。 “哥哥亲,为什么最近一直待在东宫?” “皇女殿下需要我的帮助,地震让许多灾民无家可归。” “宫子也需要哥哥亲的帮助。” “别闹,殿下是要拯救苍生的伟人。” “那宫子……也要拯救苍生。” “理想远大,宫子真厉害。” “哥哥亲是在讽刺我吗?” 宫子有些生气了。 她要回家了,迈出门的时候,偷偷去看贺茂会不会挽留。 贺茂没有挽留。 她舍不得贺茂,委屈巴巴地留了下来。 …… 又是一年夏。 宫子十七岁,亭亭玉立,饱读诗书,并且已经学会收敛虎眼的气场。 她必须要嫁人了。 再不嫁人就是老姑娘了。 她早就心有所属。 告白的前一天,贺茂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 婚事有结果了。 宫子却哭了。 “哥哥亲,宫子错在哪里?宫子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对方是冰高皇女的弟弟,明年就会登基为帝,你会成为天皇的第一夫人,全日本最尊贵的人。” “宫子不要尊贵。” “宫子,我们是兄妹。” “无路赛,我们只是表兄妹!!” “你和小角都不能成为我的妻子。” “那……你……你会一直留在京城吗?” “会的。” …… 宫子成为皇后。 藤原氏的霸权拉开了帷幕。 贺茂氏加封食户,从此也是千户的公卿。 长久的政治宫斗让贺茂开始疲惫。 盘算利益的增减,手刃亲友的性命,他也从纯良少年成长为了邪恶的大人。 之后的数年。 橘氏、藤氏、皇室之间的角力,在朝堂上渐渐拉开帷幕。 天花、地震、洪水……无论怎么祈福都无法令灾祸止息。 贺茂担任神祇伯,无法令天灾停止,加上五个女人对他的索取,他终于被朝堂和女人的压力压垮了。 贺茂决定辞去神祇伯,返回下鸭神社的老家,让年轻人接替自己。 “哥哥亲。” “臣在。” “只要哥哥亲你在,宫子就会一直保护你。” “臣……要告老还乡。” “哥哥亲,本宫不许你走。” “臣……累了,想效仿先人,修个大坟,以后不会再见了。” “骗子,你说了,宫子因为有你才不可怜,你想让宫子变得可怜吗?” “臣真的累了,臣想回家。” 贺茂走出大极殿,听到是恶毒的咒骂声。 作为穿越者,他也想改变这个世界。 但是他做不到。 这个世界的剧本,注定不能令所有人幸福。 …… 不久后。 贺茂决定娶妻的消息传出。 宫子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虎眼缓缓睁开。 仿佛涂上一层黑染,越发漆黑。 贺茂的婚姻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剩下的三个女人,都憎恨贺茂的花心。 贺茂最终没有娶到任何一个女人。 他在想,古代三妻四妾。 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 又过一段时间。 没有娶妻的贺茂,时常会与那些寂寞的少女互送书信,满足她们对美中年的幻想。 也正是这样,贺茂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暗杀。 对方是乔装成少女的男忍者,接吻时,被贺茂扭断了脖子。 贺茂决定修一条密道,用来逃生。 之后,天皇驾崩,宫子疯掉。 但那只是传闻,贺茂没亲眼见过。 但宫子生下了皇太子。 皇太子还小。 冰高皇女作为姑姑,成为天皇。 五个女人躲在男人们的背后,控制了朝局。 贺茂不得不躲到了大海之上。 …… 大海之上,贺茂逃离了日本,前往唐国。 明明自己已经充分地亚撒西,平等地爱护每一个公家千金。 为什么,她们要把自己逼到没有立锥之地? “嘛,逃往唐国也好,按时间推算,那边应该是神龙到开元之间,也就是说还能见见杨贵妃和李白,抱上李隆基的大腿。” 贺茂当时已经尽可能地往好的方向去想,自己是持节使,正四位官职,换算到唐国就是四品高官的刺史和司马,加上御赐的紫袍,就是正三位以上的三省宰相级的堂官。 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在长安鸿胪寺的宾馆里打牌,唐国也要给自己三品官员的待遇。 “抱歉,尊使。” 身后的侍卫突然小声道。 “怎么?”贺茂打了个冷战,他感受到一把刀抵着自己的后心。 “朝廷有贵人不愿意让尊使抵达唐国。” “混账!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才是你的长官。” “可是尊使,要你去死的,是整个大倭国的意志。我就算行行好,至多也只能按照几位贵人的嘱咐,把你放在荒岛上,给你一把刀,一壶酒,让你自生自灭。我的家人……在她们手上,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贺茂自杀了。 在那座完全没有船只路过的海岛上,他凭着一壶酒和一把刀,制造蒸馏水以及烧烤鱼肉,只撑了一个月。 他又饿又病,得了疟疾,上吐下泻,没有活下去的办法。 他隐约看到那五个女人登上沙滩。 无论自己怎样乞求她们救命,五个女人都对他毫不理睬。 他在想,如果这五个女人对他,有一点点的温柔,都不该看着他死在这座岛上。 他最终用女人留下的那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临时前,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对少女们温柔。 温柔是毒药,反噬很痛苦。 贺茂许愿,如果有下辈子。 他绝对绝对不再对少女温柔。 …… 也许是许愿成功了。 贺茂开启了二周目的剧本。 然而,命运却给贺茂开了玩笑。 即使二周目的他,化名为冷酷而俊美的卧龙军师:竹中半兵卫,女色不近,不再调戏小姑娘,也没能躲过那五个女人的追杀。 二周目的宫子是个头戴包巾,虔诚信佛的持刀武者。 燃烧的三木城中,四面楚歌。 “哥哥亲,鄙人上杉宫子,法号宝藏院天空,出自藤原氏·北家嫡流·近卫家·劝修寺流庶流·上衫氏嫡流,乃是藤原朝臣上杉谦信公之妹。” “鄙人是那样疯狂地爱慕着您,一如兄长谦信公侍奉毗沙门天,甘愿将一切都献给您,却被您像傻瓜一样愚弄着,像倾奇者一样,受尽白眼。 “鄙人非常痛苦,既然无法得到您全部的爱,也只能得到您全部的舍利,装入锦盒,一生诵经供养。” “那么,这场单方面五对一的凌虐,就由鄙人上衫宫子来补上这最后一刀吧。” 球都麻袋!! 贺茂很想这么喊。 可是宫子出手太快。 锋利的薙刀捅进了心口。 贺茂重治。 猝。 …… 当贺茂诚陷入到战国时代那段可怕的阴影时。 一只白皙的手掌出现在他的面前,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还好吗?贺茂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贺茂诚打了个冷战。 微微眯起双眼的近卫宫子,身穿清华院女校的制服,跪坐在他的面前,饱满的胸前,挂着藤原氏近卫家的牡丹纹围裙,指尖缠着自己送给她的创可贴,声音很是细软,还带着一点点的幸福和苦恼。 “抱歉,让您久等了,因为阿诚哥哥吵着要喝粥,不跟我约会,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该选哪里的稻米。试了好几十锅,也不知道他想喝的到底是哪一种。让您久等,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没等贺茂开口说宾馆转让的事情。 脸色有些憔悴的近卫宫子,忽然行稽首之礼,哭腔般地说道:“我听一条说了,你是阿诚哥哥的堂妹,我想知道阿诚哥哥到底要我怎样做,我问了赛巴斯,可赛巴斯却说阿诚哥哥拒绝透露,那么作为贺茂氏的女孩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我……”贺茂诚愣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现在的宫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竟然是被自己随口一句“煮粥”给逼成这样的。 也许是因为贺茂诚犹豫得太久,那双虎眼缓缓抬起,冒着漆黑的丧气,声音也从请求变成了命令,声音也变得冷酷起来。 “我……我不想失去阿诚哥哥,我想成为阿诚哥哥唯一的女人,请您告诉我答案。只要能让阿诚哥哥开心,这间宾馆送给您也是无妨的。” 凝重的气氛压得贺茂诚喘不过气来。 这哪里是送我宾馆,这是要我送命。 贺茂诚颤抖着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