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手很凉,像上好的寒玉,我就那样任由他握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睡,也怕打破这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暖意。 追影和周大牛陆续回来,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周大牛不惜代价,几乎搬空了京城几家大药房的库存,才凑齐了太医所需的解毒药材。 坏消息是,徐州那边依旧没有粮船的踪迹,那三十艘船连同上面的货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太医煎了新的解毒汤药给谢珩灌下,他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青黑之气总算没有再蔓延。 我守了他大半夜,直到天际泛白,他呼吸逐渐平稳,我才敢靠在床柱上小憩片刻。 然而,还没等我合眼多久,宫里就来人了。 来的不是普通内侍,而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高公公,他带着一队禁卫,直接到了摄政王府门前,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陛下口谕,宣赵王妃沈氏,即刻入宫觐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心头一紧,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谢珩,军粮被劫的消息,终究是没能完全瞒住,还是皇帝知道了谢珩遇袭,要借此发难。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一夜未换显得有些褶皱的衣裙,又用力搓了搓脸颊,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高公公,”我走出房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惶恐,“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高公公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王妃娘娘去了便知,陛下还在等着呢,请吧。” 他的态度算不上恭敬,也谈不上恶劣,只是一种程式化的冷漠,我心中愈发沉重,知道此行绝非易事。 皇宫,紫宸殿。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和权力威压的气息,皇帝李弘端坐在龙椅上,面容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 我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垂着头,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殿内并非只有皇帝一人,三皇子李琮站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令我意外的是,李睿竟然也在,他站在另一侧,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全无往日那虚伪的儒雅。 看来,罗龙头反水,裘千尺倒台,让李睿也受到了不小的牵连和训斥。 “沈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仪,在大殿中回荡,“朕听闻,你近日,很是忙碌啊。” 我的心猛地一悬。 “漕帮内乱,你单枪匹马闯入总舵,助罗霸天平定叛乱,揪出内奸裘千尺,有功。”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然,你名下商船牵扯进军粮被劫一案,致使朝廷重要军饷遗失,沿线震动,此乃大过。” 功过相抵?不,他这是在权衡。 我伏下身,声音带着惶恐,却条理清晰:“陛下明鉴,民妇一介女流,经营商行,只为糊口,从未敢行差踏错,漕帮之事,实乃裘千尺勾结外人,栽赃陷害民妇商行在先,民妇为求自保,不得已才冒险前往澄清,至于军粮被劫……” 我抬起头,眼中适时涌上委屈和愤慨:“陛下,那批军粮乃是漕帮负责押运,民妇的商货只是附载,如今漕帮内部刚出内奸,紧跟着运送军粮的船队就在徐州被劫,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民妇怀疑,这根本就是同一伙贼人,在清除异己掌控漕帮之后,进行的下一步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我大周漕运,断我东南军饷,其心可诛,民妇亦是受害者,还请陛下为民妇做主,彻查此事,严惩幕后真凶。” 我把矛头直接引向了幕后真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三皇子李琮,他脸上的冷笑僵了一下,眼神变得阴鸷。 皇帝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哦?依你之见,这幕后真凶,会是谁?” 这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我,我若直接指证三皇子,无凭无据,就是构陷皇子,死罪,我若不说,就显得我心虚或是无能。 我心思电转,再次叩首:“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民妇见识浅薄,不敢妄加揣测,但民妇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是谁,胆敢觊觎我大周江山,危害社稷,必定难逃律法严惩。” 我把皮球又踢了回去,同时给自己表了忠心。 皇帝似乎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目光转向李睿,语气陡然转冷:“李睿。” 李睿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在。” “你身为赵王,既为沈氏之夫,对其行商之事,可有察觉?对漕帮内乱,军粮被劫,又有何说法?” 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 李睿额头冷汗涔涔,伏在地上,声音发抖:“父……父皇明鉴,儿臣……儿臣一向忙于公务,对沈氏行商细节,并……并不知情,至于漕帮和军粮……儿臣更是惶恐,全然不知啊,定是那裘千尺狼子野心,与儿臣绝无干系。” 他毫不犹豫地把所有责任都推了出去,极力撇清自己,那副懦弱无能急于自保的样子,看得我心头发冷,又带着一丝快意。 李睿,你也有今天。 皇帝看着他那不成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我,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更深的用意: “沈氏,你虽为女子,却有胆有识,于漕帮一事,也算有功于朝廷,更难得的是,你经营的锦绣商行,不仅货通南北,更为朝廷提供了优质的军需布匹,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朕,向来赏罚分明,即日起,擢升你为三品诰命夫人,赐忠勤二字,日后,望你谨守本分,好生经营,继续为朝廷效力。” 三品诰命!忠勤二字! 我心中巨震,连忙叩首谢恩:“民妇谢陛下隆恩。” 这封赏不可谓不重,这几乎是将我一个商贾妇人的地位,拔高到了与许多勋贵命妇平起平坐的地步,皇帝这是在抬举我?还是? 没等我细想,皇帝接下来的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我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 “至于谢爱卿……”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为我大周鞠躬尽瘁,此次遇袭,朕心甚忧,待他伤愈,朕定要重重抚慰,说起来,谢爱卿年岁也不小了,身边一直无人照料,朕之幼妹,安阳长公主,温良贤淑,品貌出众,与谢爱卿正是良配。待此事了结,朕便亲自为他们赐婚,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安阳长公主?赐婚谢珩?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皇帝……他哪里是在封赏我,他分明是在用我敲打谢珩,也是在用谢珩的婚事来警告和制衡我。 他抬举我,是告诉所有人,甚至告诉谢珩,我能有今天,是他皇帝的恩典,同时,他将自己最年幼也最受宠的妹妹指婚给谢珩,就是要彻底斩断我与谢珩之间任何可能超越合作的关系,防止我们这两个不安定因素结合成一股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平衡之道。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刚刚因诰命之位升起的那点虚幻的喜悦,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三皇子李琮,他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带着得意和嘲讽,而李睿,则像是松了口气,似乎觉得皇帝的注意力终于从我身上移开了。 “沈夫人,”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谢卿养伤期间,朝中事务繁杂,你若无事,便少去打扰,退下吧。” 我僵硬地叩首,声音干涩:“民妇……遵旨。”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踉跄着站起身,退出了紫宸殿,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 一步步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我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诰命夫人的荣耀,忠勤的褒奖,像是一袭华美的锦袍,包裹着的却是帝王冰冷的戒心和算计。 而谢珩与安阳长公主的婚事,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套在了我的脖颈上,也套在了我和他之间那刚刚萌芽尚未言明的关系上。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皇帝的心思,深如渊海,他既要我用我的财力和能力为他稳固江山,又要牢牢握住缰绳,防止我这匹烈马脱缰。 而我,该怎么办? 顺从?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