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头两天,一路还算平静,秋高气爽,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已见枯黄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我无心欣赏景致,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到了扬州后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破局。 周大牛和他挑选的五个兄弟都十分警醒,两人在前驾车,四人轮流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小桃则紧张地坐在我身边,时不时替我添茶倒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小姐,咱们……真的能顺利到扬州吗?”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怯意。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们走得隐秘,应该无人知晓。”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在安慰我自己,内心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江南那边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锦心绣坊,难道会料不到我可能会亲自南下,他们会轻易放我过去吗? 果然,在进入淮南地界,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狭窄山道时,异变陡生。 “吁——!” 驾车的护卫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骤然停住,外面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护卫们拔出兵刃的刺耳摩擦声。 “怎么回事?”我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山道前方,被几块不知从何处滚落的巨石堵住了去路,而道路两侧的山坡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眼神凶戾,正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将我们这小小的车队包围在了中间,阳光被山体遮挡,投下大片阴影,气氛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是土匪?不像,这些人行动整齐,眼神狠辣,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煞气,更像是……专业的杀手。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对方果然来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绝的杀招,是要将我彻底留在这荒山野岭。 “保护夫人。” 周大牛厉喝一声,与其他四名护卫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圈,将马车护在中央,他们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周大牛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脸上并无惧色,只有决绝的狠厉。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些黑衣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猛地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战斗一开始就异常惨烈,周大牛等人拼死抵抗,刀法狠辣,招式老练,瞬间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配合默契,显然是有备而来,很快,就有一名护卫被数把刀同时砍中,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啊!”小桃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捂住嘴巴,脸色惨白如纸。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强迫自己冷静,我不能慌,我迅速扫视车内,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并无任何武器,我猛地抽出固定车窗的一根沉木窗棂,握在手中,虽然笨重,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鲜血溅到了马车车壁上,留下狰狞的痕迹,又一名护卫被砍中了肩膀,踉跄后退,周大牛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但他依旧死战不退,状若疯虎。 眼看防御圈就要被突破,一个黑衣人狞笑着,一刀劈开了驾车的护卫,朝着马车车门猛冲过来。 “小姐,小心!”小桃尖叫着扑过来想挡在我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黑色尾羽的短弩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冲向马车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笑意,瞳孔却瞬间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如同疾风骤雨,从我们侧后方的山林中激射而出,目标明确,全是那些黑衣人。 这些弩箭力道极大,速度极快,而且精准得可怕,几乎每一箭都命中要害,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就被射倒了一大片,阵型大乱。 “有埋伏,撤。”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嘶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山林中悄无声息地掠出,他们同样穿着深色劲装,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具,动作迅捷如豹,出手狠辣无情,如同砍瓜切菜般冲入混乱的黑衣人群中,他们的配合比那些黑衣人更加默契,招式更加简洁有效,往往三两下就能解决一个敌人。 是谢珩的人,是他派来的暗卫。 我紧紧握着那根窗棂,看着外面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果然派了人跟着我,他早就料到我这一路不会太平。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残余的黑衣人虽然悍勇,但在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斩杀殆尽,只留下那个似乎是首领的人,被卸掉了下巴和四肢关节,像一滩烂泥般丢在地上。 山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气。 周大牛和他仅存的三名兄弟互相搀扶着,身上都带着伤,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些突然出现又迅速清理战场的面具人。 一名看似是暗卫首领的人走到马车前,隔着车帘,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波澜:“属下救援来迟,让夫人受惊了,主子吩咐,护送夫人至扬州。” 果然是谢珩。 我掀开车帘,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浓稠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涌,我强压下不适,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替我多谢……你家主子。” 那暗卫首领站起身,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开始指挥手下清理道路,处理尸体,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小桃瘫软在车厢里,低声啜泣着,周大牛等人则开始互相包扎伤口,看向那些暗卫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我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又一次……被他救了,在我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时候。 这份如同附骨之疽的庇护,让我既庆幸,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道路很快被清理出来,尸体也被拖走掩埋,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地面一些无法彻底清除的暗红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发生过。 马车重新上路,那十几名暗卫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护卫在车队四周,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南下之路,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谢珩的影子,也比我预料的,笼罩得更深,更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