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侯府林老夫人的寿辰,成了近日京城最引人瞩目的盛事之一。 帖子像雪片般飞向各府邸,能收到这份邀请,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我自然也收到了,以赵王妃的身份。 捏着那张洒金暗纹,散发着淡淡檀香的请柬,我仿佛能感受到它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和无形的锋刃。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寿宴,而是谢珩交给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场。 赴宴前,我做了万全的准备,我让陈默不惜重金,寻来了一匹真正的带有繁复宝相花纹样,并以罕见赤金线混织的苏绣极品,颜色是庄重又不失华贵的暗紫。 这匹布本身,就是一件能打动任何深谙此道者的艺术品,更是我敲开林老夫人心扉,乃至安远侯府内宅大门的敲门砖。 赴宴那日,我刻意打扮得低调而庄重。 一身自家锦心绣坊出品的颜色素雅的改良款襦裙,料子是顶级的锦绣苎麻与江南软缎混纺,看似朴素,实则细节处尽显匠心,行走间自带风骨,与满园争奇斗艳的莺莺燕燕截然不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头花,既符合王妃身份,又不显张扬。 我不能以雅集斋东家的身份明目张胆地出现,但赵王妃这个头衔,以及我身后隐约可见的摄政王影子,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名片,足以让我在这场宴会中,成为一个既被重视又被警惕的特殊存在。 安远侯府果然气象万千,飞檐斗拱,庭院深深,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言笑晏晏间,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我被引到内院女眷所在的暖阁,一路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各种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当然,更多是隐藏在笑容下的审视和算计。 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赵王妃的温婉浅笑,举止得体地向几位相熟的宗室王妃,公侯夫人打招呼,应对着她们或真或假的寒暄。 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留意着她们的言谈举止,衣着配饰,以及彼此间亲疏远近的关系。 终于,在暖阁正中央,我见到了今日的寿星,安远侯府的定海神针——林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万寿纹常服,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套成色极老的翡翠头面,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清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捧着那匹用锦盒精心装裱的苏绣,上前行礼祝寿:“妾身沈氏,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夫人笑纳。” 当锦盒打开,露出那匹在光线下水波流转,金线暗涌的宝相花苏绣时,周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林老夫人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布料,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和独特的质感,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赵王妃有心了,这料子,老身很是喜欢,难为你寻来。” “老夫人喜欢便好。”我谦逊地笑着,顺势在她下首不远的位置坐下,并没有立刻离开。 这是个接近核心圈子的机会。 果然,因着这份合心意的寿礼,林老夫人对我态度和善了许多,偶尔会与我聊上几句,问些无关痛痒的王府琐事,我一一恭敬作答,言语温顺,姿态放得极低。 趁着其他贵妇上前祝寿,场面略显嘈杂的间隙,我状似无意地轻声对林老夫人笑道:“老夫人这身气度,真是让人心折,妾身瞧着,竟比佛堂里供奉的观音大士还要慈祥庄严几分呢。” 林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王妃过誉了,不过说到观音,老身倒是想起府里那尊前朝的白玉观音,乃是家传之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确是有几分灵气。” 来了,我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和好奇:“哦?前朝的白玉观音?妾身对古玉也略有兴趣,可惜见识浅薄,不知是否有幸,能得老夫人指点一二,开开眼界?” 我语气恳切,带着后辈对长辈的仰慕,让人难以拒绝。 林老夫人今日心情显然极好,又被我那匹苏绣哄得开心,闻言便对身旁一个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嬷嬷领命而去。 等待的间隙,我一边与林老夫人和其他几位勋贵夫人闲话,一边暗中留意着周遭。 我注意到,当那嬷嬷离开去取玉观音时,安远侯夫人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与身旁一位穿着打扮像是庶子媳妇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不满。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有情况。 不多时,那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回来了,打开盒盖,一尊高约一尺,通体莹白,宝相庄严的玉观音呈现在众人面前,玉质确实极佳,雕工也属上乘。 林老夫人颇为自得地介绍着这尊玉观音的来历和珍贵之处,众夫人纷纷赞叹。 我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安远侯夫人和那位庶子媳妇身上。 我清晰地看到,在玉观音被捧出的那一刻,安远侯夫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而那位庶子媳妇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眼神里闪过一丝嫉恨。 就在这时,一个不懂事的小丫鬟上来添茶,不小心脚下一滑,茶盘倾斜,眼看就要撞到捧着玉观音的嬷嬷。 “小心。”我几乎是本能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嬷嬷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 茶水溅出些许,弄湿了我的袖口,但玉观音安然无恙。 这突如其来的小意外让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跪地求饶。 林老夫人皱了皱眉,挥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然后看向我,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歉意:“王妃没事吧?可有烫着?” “无妨,无妨。”我连忙摆手,露出宽和的笑容,“只是湿了袖口而已,老夫人不必挂心,倒是这尊玉观音,幸好无事,否则妾身真是万死莫辞了。” 我目光关切地再次落在那尊玉观音上,仿佛心有余悸。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和玉观音是否安好时,我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安远侯夫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后怕,不是庆幸,反而像是一丝失望和懊恼。 虽然她掩饰得极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而那位庶子媳妇,则悄悄松了口气。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她们不希望这尊玉观音完好无损,或者说,她们不希望它继续留在侯府,易手,谢珩提到的易手,难道…… 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小插曲。 玉观音被小心翼翼地收回木盒,带走。 寿宴继续进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祥和。 我坐在席间,浅啜着杯中酒,感受着袖口那一片冰凉的湿意,心里却是一片火热的清明。 安远侯府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库银,户部走动,玉观音,零碎的信息开始在我脑中碰撞,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场深入虎穴的宴会,我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