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回到王府的那段路,我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虚脱,以及劫后余生,混杂着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复杂情绪。 皇帝最后那番不予深究但需把握分寸的话,像一道紧箍咒,也像一道护身符。 它意味着我暂时安全了,但雅集斋和我的一举一动,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暗中发展。 李睿没有与我同乘一辆马车,想必是直接去寻他的谋士商议对策了。 我能想象他的震怒和不甘,经此一事,他再想用内宅手段拿捏我,恐怕要掂量掂量皇帝的态度和谢珩那看似随意,实则分量极重的务实评价。 回到我那依旧冷清的小院,屏退了所有下人,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院中枯黄的草地上,带着一种凄凉的暖意。 御书房里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放。 皇帝的深不可测,李睿的阴狠毒辣,还有……谢珩。 他为什么要开口? 那番务实的评价,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在皇帝面前,为我定下了调子,将我从罪妇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是在认可我吗?认可我这颗棋子,已经成长到值得他当着皇帝的面,亲自下场维护的地步了? 不,或许不仅仅是维护。 他是在向皇帝,向李睿,也向我,展示他的掌控力,看,这个人,她的生死,她的价值,由我来定义。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再次悄然弥漫在房间里。 我猛地转头,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果然来了,依旧是那身玄衣,仿佛与窗外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阴影里,而是缓步走到了我对面的椅子前,拂衣坐下,动作从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烛光尚未点燃,室内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双深邃眼眸落在身上的重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专注。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经过烈火淬炼,不知是否合格的兵器。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经历了御前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此刻面对他,我心底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王爷此次援手,民妇……感激不尽。”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干涩,这句话是真心的,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他确实救了我,也保住了雅集斋。 谢珩没有回应我的感谢,他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几上。 “看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银票,也不是地契,而是一张质地坚韧的名单,上面罗列了七八个名字,后面附带着简短的官职或身份,以及一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的信息碎片,比如嗜好收集前朝瓷器、其妻与吏部张侍郎夫人过从甚密、庶长子与外室子不合,争夺家产等等。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惊疑不定,这些人,有勋贵,有中等官员,有皇商,看似毫无关联,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看似中立,或者在几位皇子之间摇摆不定。 “这是……”我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安远侯府,林老夫人,下月初五寿辰。”谢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她独爱苏绣,尤其喜好以金线混织,带有宝相花纹样的极品。”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安远侯,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老侯爷是开国勋贵之后,虽无实权,但在军中旧部中威望犹存,几个儿子也在朝中担任不太起眼却关键的职位。 侯府向来不参与党争,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 谢珩的意思是让我去参加寿辰?以什么身份?赵王妃?还是雅集斋东家?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疑虑,淡淡道:“以你能用的任何身份,本王要知道,安远侯府库银的真实数目,近半年来,与户部哪位郎中走动最频繁,以及……林老夫人最宝贝的那尊前朝白玉观音,最近是否易过手,或者,是否有易手的打算。” 我倒吸一口凉气,库银数目,与户部官员的走动,甚至关注到一尊具体的玉观音是否易手,这哪里是普通的打听消息,这分明是要我深入侯府内部,去窥探一个勋贵之家最核心的财政状况,人脉网络,乃至可能存在的隐秘的资产转移。 这任务比之前收集张主事罪证要凶险百倍,安远侯府不是张主事那种小角色,那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规矩森严,眼线众多。 一旦被发现我在窥探这些,别说雅集斋,赵王妃这个身份也保不住我的命。 “王爷……”我声音发紧,“此事……民妇恐怕力有未逮,侯府门禁森严,内宅之事,外人难以……” “你能做到。”谢珩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御前巧辩,随机应变,可见你之急智,经营雅集斋,周旋于商贾权贵之间,可见你之手段,本王不需要你强闯库房,也不需要你威逼利诱,利用你的身份,利用雅集斋的便利,利用女人之间的交往,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这,正是你所擅长的。” 他顿了顿,烛光下,他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我有些苍白的脸。 “沈锦绣,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不止在于能赚钱。”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在,证明你值得本王投入更多的……资源。” 资源,他指的是之前的文书,银票,还是指他今日在御前的维护。 我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名单,指尖冰凉,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从他今日在御书房开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再也无法下去。 这是一个更危险的舞台,也是一个能让我更快接触到权力核心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民妇……领命。” 谢珩看着我,那冰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深的夜色,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张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名单。 我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一颗心沉沉浮浮。 认可,不,这是更危险的利用。 新的任务,不,这是通往更深漩涡的入场券。 我抚上袖中的名单,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安远侯府,林老夫人寿辰,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正好,我也想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勋贵们,内里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