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里的日子,过得像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沤着不知道多少烂泥。
距离我侥幸度过那三个月的期限,把雅集斋勉强握在手里,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李睿那边没什么动静,既没再提盘账的事,也没来找我麻烦,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被我摆了一道的闷气,这平静,八成是暴风雨前来憋大的呢。
果然,这静里头,开始冒出些细小的恶心人的泡泡。
最先感受到的是日常用度,份例里的炭,从银骨炭变成了呛人的烟炭,烧起来乌烟瘴气,送来的衣料,颜色老气,质地粗糙,连我身边的大丫鬟都不乐意穿,饭菜也渐渐失了精细,时常是些冷炙剩羹。
王嬷嬷来送东西时,脸上那假笑都快挂不住了,话里话外透着府里开支紧张,娘娘多体谅的意思。
小桃气得偷偷抹眼泪,替我委屈:“她们也太欺负人了,小姐您好歹是王妃。”
我摆摆手,没说话,委屈?这点磋磨,比起前世枯井里的冰冷,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这是柳氏和沈明珠的手笔,她们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恶心我,想逼我失态,自己跳出来闹,她们才好抓我的错处。
若是前世那个一点就着的沈锦绣,恐怕早就中计了。
但现在,我心底冷笑,你们想玩阴的,我就陪你们玩点更阴的。
我不吵不闹,照单全收,炭差,我就让小桃开窗通风,说自己喜欢闻冷风,衣服料子差,我就挑最素净的穿,越发显得楚楚可怜,饭菜差,我就吃得很少,偶尔对着剩菜发呆,一副食不下咽的忧愁模样。
我还不经意地让李睿派来伺候我的那个小丫鬟看到我对着粗糙的衣料叹气,看到我被烟炭呛得咳嗽。
果然,没两天,李睿来我房里偶然坐坐时,目光扫过我那身灰扑扑的衣裙和桌上简单的膳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直接问,但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不是对我,是对这明显不合规矩的待遇,他好面子,就算再不待见我,但只要我顶着王妃的名头,过得像个破落户,打的自然也是他的脸。
机会来了。
我适时地给他奉茶,手不小心微微颤抖,茶水溅出来一点,我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惶恐和一丝哽咽:“王爷恕罪,妾身……妾身不是有意的……”
李睿看着我吓得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裙子,语气难得缓和了些:“起来吧,一点小事,你近来……气色似乎不大好?”
我站起身,眼圈适时地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声音细弱:“谢王爷关心……许是……许是春日里乍暖还寒,有些不适……不碍事的……”
我越是表现得逆来顺受,胆小怕事,越能反衬出克扣用度之人的刻薄和柳氏管理的疏失。
李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府里用度,可是有什么短缺?”
我心里一跳,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但不能直接告状,那会显得我斤斤计较,我得引导他自己去发现。
我抬起头,眼神茫然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真诚:“短缺?妾身不知……王嬷嬷打理一向周全,许是……许是近来王爷公务繁忙,开销大些,妾身省得些也是应当的……”
我故意把责任往公务繁忙开销大上引,既显得我懂事,又暗示了柳氏可能中饱私囊,或者管理不善。
李睿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不在乎我过得好不好,但他在乎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损害他的利益和脸面。
他没再多说,只淡淡道:“本王知道了,你好生将养,缺什么,直接让下人去库房支取,按王妃的份例来。”
“是……谢王爷。”我恭敬地应下,心里冷笑,柳氏,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睿走后没多久,王府里就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王嬷嬷被叫去书房训斥了一顿,虽然没明说原因,但回来时脸色灰败,紧接着,我院里的份例立刻恢复了原样,甚至比之前还要精细几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悄悄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视,多了几分惊疑和探究。
小桃扬眉吐气,高兴得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我却没什么喜悦,这只是第一步,拔掉了柳氏安插在物资供应上的一颗小钉子而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李睿这次出手整顿,更多的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权威和王府的规矩,并非真心为我出头。
傍晚,我独自在院里散步,消化着这短暂胜利后的疲惫和警惕,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王府高墙圈出的四方天空,依旧让人窒息。
那个曾经送我野花的粗使小丫鬟,正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费力地清扫落叶,她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怯生生地行礼。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在这吃人的地方,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回……回娘娘,奴婢叫青禾。”她受宠若惊,声音细若蚊蚋。
“青禾……”我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好做事。”
“是,娘娘”青禾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纯粹的笑容。
看着她,一个念头忽然在我心里清晰起来,光是防守和被动反击是不够的,我需要在这王府内部,培养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不一定是多么核心的人物,但只要是眼线,是能传递消息,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人。
像青禾这样身处底层,受过一点恩惠又容易被忽视的小丫鬟,或许正是合适的人选。
但这需要耐心,需要时机。
我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张爷那边,陈默还在搜集证据,需要加把火,雅集斋的生意要稳住,还得想办法开拓新财路,李睿的猜忌,柳氏母女的怨恨,都像悬在头顶的剑。
还有……谢珩,那个男人像一片巨大的阴影,不知何时会再次笼罩下来,路还长得很。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小桃一脸紧张地迎上来:“小姐,王爷身边的小路子公公来了,说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消停没一会儿,他又找我做什么?
这次,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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