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全是刚才外面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和铺天盖地的恨意,我被李睿牵着,像个真正的提线木偶,脚下踩着软绵的红毡一步步挪进赵王府正厅。
耳边嗡嗡作响,喜乐声,道贺声,窃窃私语声混成一团吵得我脑仁疼,但我强迫自己支棱起耳朵,努力从这片喧嚣里捕捉有用的信息。
“赵王殿下大喜啊。”
“王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啧,尚书府的嫡女,看着倒是温婉,就是这身子骨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听说原本是…”
听到这半截话,我心里冷笑一声,原本是该沈明珠来的,对吧?可惜她“病”了,只好我这个呆笨的嫡姐来顶缸,这消息怕是早就被我那好继母柳氏不经意地散播出去了。
李睿的手干燥而有力,握着我的手腕没什么温度,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他偶尔会微微侧头,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音量温和地提点一句:“小心门槛。”或是“向前三步。”
声音是好听的,带着皇子特有的清润,可我知道,这声音后来是如何冰冷地下令处死小桃,是如何温柔地哄我喝下那杯毒酒。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拼命压下那股恶心感,把头垂得更低,表现得越发怯懦,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牵引的手臂上,显得柔弱不能自理。
“新娘子这是紧张了呢。”有女眷捂着嘴轻笑。
“毕竟是天家威严,难免的。”有人附和。
对,就这样觉得吧,越觉得我上不得台面越好。
仪式开始了。
司礼官的声音洪亮又刻板,拖着长调。
“一拜天地。”
我被扶着转身,对着厅外天地方向,弯腰,下拜。
心里默念:天地为证,我沈锦绣今日重生归来,前世血债,今生必偿。
“二拜高堂。”
转向那设着皇帝皇后牌位的香案,再次下拜。
心里冷笑:父皇母后,你们坐在九重宫阙之上,可知你们的好儿子是如何一副豺狼心肠?你们给的这份荣宠,我沈锦绣,记下了。
“夫妻对拜。”最后一声唱礼响起。
我转过身面对李睿,盖头遮挡下,我只能看到他大红色的袍角和金线绣的蟒纹。
就是这个人,我用五年时光,倾尽所有,助他一步步接近权力巅峰,最后换来的是一杯穿肠毒酒,井底亡魂。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让我窒息,指甲又一次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慢慢地,深深地弯下腰去,李睿也同时躬身。
在别人看来,这是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只有我知道,这一拜,是我向他,向这不公的命运吹响的反攻号角,李睿,你我之间,从这一刻起只有你死我活。
礼成。
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贺喜声,我听到李睿含笑回应着众人的祝贺,游刃有余,风度翩翩。
他牵着我,开始接受一些重要宗室和朝臣的见礼。
每一个名字报上来,我都在心里飞快地对应上前世的记忆:这个是李睿的死党,那个是墙头草,这个是暗中投靠了其他皇子…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让整个喧闹的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臣,谢珩,恭贺赵王殿下新婚之喜。”
谢珩!
真的是他!他果然来了!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少女怀春,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权势和……危险。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我看到那双玄色滚金边的靴子停在了前方不远处,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靠得很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却也更显疏离的距离。
“摄政王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本王不胜欣喜。”李睿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但那热情底下是小心翼翼的忌惮。
“殿下大喜,臣理当道贺。”谢珩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冰层下的流水,冷而深。“区区薄礼,望殿下与王妃笑纳。”
“王爷太客气了。”李睿笑着回应。
然后,是一片短暂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极轻地从我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任何探究的意味,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但那一瞬间,我后背的寒毛几乎要立起来。
这是一种属于猎物本能的感觉,在他面前,我仿佛无所遁形,哪怕我此刻伪装得如此完美。
不行,不能慌,沈锦绣,稳住。
我适时地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往李睿身后缩了缩,仿佛被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威势所惊吓。
李睿似乎察觉了我的恐惧,手臂微微用力,挡住了我些许,笑着对谢珩解释道:“王妃初次见识这般场面,有些拘谨,让王爷见笑了。”
“无妨。”谢珩的声音依旧平淡,“臣便不打扰殿下,告退。”
那双玄色靴子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离开了,带来的那种无形压力也随之消散,我暗暗松了口气,手心一片湿冷。
好可怕的男人,只是一个照面,一句话,就让人喘不过气,李睿在他面前简直像只披着华丽皮毛的土狗。
不过,他应该对我这上不得台面的王妃没什么兴趣,更不会多看一眼,这样最好,现阶段我绝不能引起这种人物的过多注意。
后续的见礼流程,我继续扮演着我的鹌鹑角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偶尔发出几个单音节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李睿似乎对我这副样子很满意,或者说是放心,一个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社交助益,甚至可能丢人的王妃,正好符合他现阶段低调的需求,也方便他日后去宠爱更懂事的沈明珠。
不知过了多久,这套繁琐的流程总算走完了,我被喜婆和丫鬟们簇拥着,送往新房。
新房里布置得极尽奢华,红烛高烧,锦被绣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道,甜腻得让人发慌。
喜婆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得了赏钱,欢天喜地地退下了,丫鬟们行完礼,也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等候,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猛地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盖头,狠狠吸了几口气,才把胸口那股因为仇恨和压抑而翻涌的躁动压下去几分。
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和前世一模一样,每一处精致都透着虚假和冰冷。
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丽,带着未曾经历风雨的稚嫩,因为紧张和方才的憋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唯有一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疲倦。
我对着镜子,慢慢扯出一个练习过的温婉柔顺的笑容,很好,无懈可击。
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瞬便迅速褪去,只剩下镜中人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寒冰。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李睿。
来了,我迅速将盖头重新盖好,端坐回床沿,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膝上,微微发抖,这次,三分真,七分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李睿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想跟进来的下人,关上了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人,红烛噼啪作响,气氛变得微妙而令人窒息,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我面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盖头上,然后,他伸出手缓缓挑开了那抹红色,视线骤然明亮。
我适时地抬起眼,怯生生地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受惊般垂下眼帘,长睫剧烈颤抖着,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多少血色,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李睿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确实有副好皮囊,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我依言,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看了我片刻,笑了笑:“不必害怕,既入了王府,日后便是本王的王妃,安心便是。”
语气温和,内容得体。
但我看得分明,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是失望和……意兴阑珊。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果然对这副懦弱呆板的样子提不起兴趣。
“是…王爷…”我声如蚊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睿在我身边坐下,靠得有些近,那股酒气混合着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胃里又开始翻腾。
他似乎想进行下一步的程序,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
我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睛里瞬间弥漫起水汽,声音带着哭腔:“王、王爷…我…我有些不适…”
李睿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微微蹙眉:“不适?”
“嗯…”我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滴落一两颗在衣襟上,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许是…许是今日太累了,又有些紧张…心口闷得慌…”
我悄悄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气息微弱,楚楚可怜,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绝称不上美,只会让人败兴。
李睿沉默了一下,他当然不是多么饥渴,更何况他心念念的是沈明珠,对我,更多是完成程序和义务,此刻见我这般模样,那点本就微薄的兴致更是荡然无存。
他收回手,语气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体贴:“既如此,便好生歇着吧,本王去看看前厅宾客是否散尽了。”
说完,他竟真的站起身,毫不留恋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正“虚弱”地靠在床柱上,眼神怯怯地望着他,满是惶恐和不安,仿佛生怕他生气,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我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怯懦,恐惧,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抬手擦掉眼角那点硬挤出来的湿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第一关,过了。
李睿,看来对你而言,我这颗棋子暂时连暖床的价值都没有。
正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计划成功的冷寂,也有被如此轻视的屈辱,但更多的是挣脱第一步束缚的狠厉。
夜还很长。
我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