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未丰

第六十章 学习排名

　　“认真学习，考好分数，将来读一间好的大学，以后肯定会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才，而那些不好好学习的人，分数自然就会低，他们完全没有为着自己的将来着想，而只是贪玩，最后的结局肯定是进了社会以后就默默无闻，数十年的重逢，就会像我现在跟你说的一样，抱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习了。”冯悦的父亲从小如此地教导着她。 　　冯悦也非常地争气，她的努力与天赋使她自幼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每当一场考试结束后，乡里的学校就一定会当众点名表扬那些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而冯悦，这个名字早已成为了一时的传说，这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生仿佛就是文曲星下凡，居然能够连续在六年内拿下年级第一名，令校长和老师刮目相看，众人对她抱有着极大的期待。 　　这位意气风发的女孩每当她捧着“年级第一名”的奖状站在讲台上俯瞰下方的那些学生时，总是会觉得十分优渥，自信地认为，她，天才般的人物，将来必定会拿下越来越多的年级第一名，考上清花北大，最终成为妇孺皆知的优秀人物。 　　于是在2018年的夏天，她极为顺利地再次拿下乡里的第一名，享受着免学费的优惠进入了县城里的重点初中读书。 　　那时，映现在她眼帘的是一个蔚蓝的天空，一个更加宽广的五彩斑斓的世界，当她第一次踏入这间学校就被其偌大的规模给震惊，她暗自定下目标：“日后定要照常地拿下年级第一，哪怕努力得我生出白发。” 　　冯悦很快就在入学后的第一次月考考取了优越的成绩，虽然未能达到她预想的年级第一，但在班里也只屈于韶甜，成为班级第二，这毕竟是城里，不是乡里，学习排名有所下滑也是正常的，毕竟在这里最缺的就不是学霸，此处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她进这所学校前，早就听闻这里的高中部已经统治市里的高考数年，她的目标就是能够被选拔中进入恩高。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她日日挑灯夜战的努力下，她的努力总算是得到了回报，这一次她战胜了那个被班里誉作神话的韶甜，而且是以光明正大的分数，在韶甜697分的情况下，自己仍然以708分力压她，拿下了班级第一，年级第四，同时刷新了班里人的最高年级排名，此刻的她颇有孟郊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感，下一次将剑指魁首，她亢奋地梦想着。 　　同时，因为此处的巨大成功，她也名红一时，认识了许多的好友，而吴嘉英便是其中之一。在她日日挑灯夜战时，吴嘉英都痴痴地看着她奋斗的姿态与坚定的眼神，她曾秉持着“天赋论”，坚信努力敌不过天赋，而韶甜就是这样一位天才，虽然同她比起来，冯悦也不是一位人才了，但终是难敌韶甜的，她这样地怀疑着，于是她决定做一次下注，她偏要赌冯悦能够黑马突围，战胜韶甜。 　　她决心同冯悦一同努力，学习时偶尔交换些零食，努力到眼皮子打架，哈欠已经连天，互相地祝福、鼓励着，最后头晕眼花地躺到床上倒头就睡。 　　事实证明：嘉英她赌对了！冯悦果然一跃而上，将韶甜这等天才甩到了后头，使她努力的信心也更加坚定，让她重新拾回了继续挑战的勇气。 　　当冯悦再次站在学校的升旗台下时，她再一次俯瞰了眼下的观众，她的足下踏着几千号人物，这些人都是各地来的精英，而她，一个乡里来的天才，通过极大的努力再次攀上了高峰，她的内心无比地激动，相信着今后的未来必然是一片光明，但她也无时无刻在提醒自己：“戒骄戒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应当保持这种势头继续勇往直前而不是安逸知足。”她的眼神又变得严肃、坚毅起来。“咔嚓！”她自信地微笑着跟其他学习的佼佼者面对着镜头拍下了合照。 　　她以为自己今后必将继续一往直前，如猛虎归山之势，横扫天下，然而那终究只是她以为。她也不曾想到那便会是自己初中生涯中最高光的一刻。一个学期后，她和一帮老牌的学霸被一个其貌不扬、愚钝麻木的书呆子——光宗给赶下台，独他一人享受着年级前三十的荣光。 　　她感到紧张、受挫，排名突如其来的倒退令她稍稍有些惊慌失措，但她的决心和信念却绝不会就因一两次的打击而崩塌毁灭，就像那次她以压倒性的优势胜于韶甜那次，她也必将再次扭转乾坤，再次重归第一，更何况这一次考试优秀的人都纷纷垮台，而独那一个书呆子忽然地亮相，人的问题或许只是其次呢？她又如此地安慰着自己，春日和煦，肌肤被温暖光之触手柔和地抚摸，她便继续埋头学习，聆听纸与笔相互交响的神之音乐，沙沙的笔触声、秀美的字迹令她无比地陶醉，而那美好的未来与梦想又似桃花酿，令她变得醉醺醺。 　　不知从何时起，她那白皙柔软的食指指腹已经起了粗糙丑陋的茧子，长时间地用笔令她的食指变形凹陷疼痛。但在一道道写对的题目的激励下，这些小问题不过云烟，不一会儿就被忘却于九霄之外。 　　总算，期中考试来到了，这一次她紧张地全身冒汗，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互相揉捏着，心脏怦怦直跳，声音大到仿佛全班人都听得到。 　　而当真知走上讲台，宣布了成绩——那个书呆子居然实现了她梦寐以求的目标，摘下了第一，她感到自己的胜负欲被人恶狠狠地嘲讽了，脸因羞赧而变得苹果般红彤彤。 　　好在，她那考到恩高的目标仍然没有失败，她又重新回归到了年级的前五十。她用纸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冷静和理性又似美丽的女神将她拥入怀抱之中。 　　“为什么我非得要去跟这种人较量呢？而且我也不应该去否定人家的努力，虽然说他是书呆子，但是能够整天抱着书看的人也不多。跟上次的自己比，我又重新回到了年级前五十，对于想考恩高来说是足够的了。”想到这，她先前蹙紧的眉头舒缓开来，眼睛又重新恢复了充满活力的光泽。 　　抱着这样的心态，冯悦在学业的大海上风平浪静地航行了一段时间，渐渐停靠在了初二的码头。 　　那一年，对所有人来说都算得上是一个多事之秋，生地中考之年，又撞上了恐怖的疫情，教师人事的变动等等……但要对冯悦来说，最大的一个转折点还是新学科——“物理”的出现，起初对于这门新学科她充满着期待与好奇，兴许这门学科就跟数学差不多，她要是能够顺利地掌握，更好是还产生兴趣，那么于她而言这将是一次翻身的机遇，在新学科下扬名立万，乘势直上，当上年级第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然而矛盾是具有同一性的，这个道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少能懂的？机遇来到的同时也意味着挑战的面临，她或许也设想过这一方面，但是终究还是孩童般的期待压过了恐惧，或许并不是不知只是不敢去想象这事情，但是偏偏冤家路窄，那个曾经威风一时，名声鹊起的她这一次碰上了人生的滑铁卢，不讲情面的计算、抽象无理的概念、严谨精密的实验一点又一点地摧毁着她的自信心和世界观，她的世界如一张巨大的白纸被一团极小的火点燃，进而渐渐越燃越大。 　　这时她只好用常人所言：“我难人亦难。”来安慰着自己。但现实就是现实，并不会因为她的希望、她的想象就会变得更加地灿烂和美好，如新入初中的第一次考试般，遭了冲击的学霸们纷纷开始反思，并渐渐地如技术娴熟的飞机维修工般敏锐地发现了差错所在，进而重新突破了新学科带来的挑战，然而她，却只能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的鸟儿悲恸地哀歌，她似乎囿于此了。 　　那个书呆子第一次明明也是考了77分，但第二次居然就陡然爬升到96分，而她却似乎只能被困在八十多分寸步难移。 　　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搏斗，此刻她脑海中所偷偷隐藏的知识正在反馈着她，为她重新修补着残破的精神支柱。 　　她坚信着，努力后必然会像他们一样突破，重新回到正轨，充其次只是她慢了点，但她却从来都不敢想属于她的时代已经渐渐落幕，尽管在试图挽回颓势但难以违抗着世界运动的规律。 　　好在华力老师十分地温厚，自始至终对着同学们保持淳朴的笑容，使她没有太多的压力，也因而在似乎好又似乎不怎么好的成绩中马马虎虎地度过了，毕竟人人都会有自己的弱项，她还有许多的强项，足够弥补着这些，她仍然保持着前五十，因此也没有特别忧心自己的未来。 　　然而她终是要面临那一天的，而疫情又急速地加快了那天到来的速度，当网课时代的启动，对于互联网知识薄弱的她突然无所依靠，而那位素未谋面的物理老师又是如此地严厉、残暴，令她陷入了极度的迷茫。 　　她终于有些畏怯了，回头看去，却发现周遭都是旁人的眼光，曾几何时那些充满期待的笑容变成了邪笑，声音变成了一根根的针炙在了她的后颈，她内向的性格又使她几乎无人可以倾诉。 　　就在这时，嘉英又重新出现，她的所有压力都在她那里得到了释放，在她几乎对自己的人生充满绝望时，那个活泼、清透、光明的声音响起，也同时教会了她迟迟未明的道理：“你虽然跌倒了，但你却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你犯错了，但你意识到了哪里是你的盲区，恰恰是这些失败使你粉身碎骨后又赋予你凤凰磐涅的机会，不断地改正你必然会越来越进步，你要看到自己的进步，你要抓住自己的机会。”尽管连面都没见上，只是隔着手机屏幕的一次对话却使她好似恍然大悟，又拾起了挑战的勇气。 　　当开学后的考试，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书呆子忽然跌落神坛，她却仍然固守着自己的战果，她又顿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输掉比赛输掉人生，至少在她的班里没有谁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天才。在她的潜心苦学中，她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回报。殊不知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无法享受的恩宠。对于她来说，这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她尚未清楚那个道理，一直到了初三。 　　初三，这一年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关键的一年，这将是每个人的最后一舞，对冯悦来说压力也数倍地增长，曾经她信手拈来的生物和地理此时已经退居幕后，而又是一门新的学科——化学，又是一门同物理一族的理科出现，她此时必须要做出改变了，不然日后恐怕会留下遗憾，她辛苦追逐三年的目标可不能就此败于一夕呀！ 　　显然，所有人的士气都已经大涨起来，她受到了感染雄心也再度地变得勃勃起来，这一次她比先前还要费力，同时也有更多的女生加入了她的行列中，使她感到不再无所依靠。 　　然而命运最是捉弄抱有雄心壮志之人，题目难度跨维度地升级，学校教学真面目的逐渐水落石出，粉碎了她的迷梦，而当得知恩高招生考试的即将到来，她又变得手无足措起来，惨不忍睹的现状令她惊慌，踏入考场那一刻她只好默默地祈祷。 　　但上天是公平的，从不会平白无故地赐予一个人恩宠。当难懂的电学模型、复杂的数学函数、晦涩的语文阅读出现在试卷上时，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在发烫着，她也确实发热了，她在迷迷糊糊中草草地写下最后一题就此倒下，直到成绩的出现，她的目标彻底破灭了，三年追寻的目标呐，寄托着她所有的希冀和努力，最终却没有得到回报。她起初并不觉得悲痛，只是觉得感觉已经变得迟钝麻木起来，尽管她考了第四档，每个学期4000块的学费家里仍然还可以支撑起，但连第五档都没考到的她仍然是陷入了极大的困惑。 　　而她的好友嘉英也考到了第四档，但她的脸上却挂满了微笑。 　　从这时起，她陡然产生了极大的嫉妒，先前那些同学霸间的相互逗趣此刻全部变成了虚伪的勾心斗角。 　　她始终不能够明白，勤奋如她又何以输以那些人，并且居然连蔚时——那个平日一向都不怎么光亮的家伙如今都倒骑在她的头上了，实在是不公实在是不甘，“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的理所当然的想象如今破灭了，现在的她也变成了别人站在台上俯瞰的人，她百感交集，脑海中又倏忽地浮现出了那些人的期待，她便觉得寒心、羞愧。 　　令她最为崩溃的并不是接受天才的存在，而是接受自己是个蠢蛋的现实。 　　阴雨绵绵的春天就像她的内心一样地阴郁，小雨淅淅沥沥地在心湖泛起点点波澜，她一时无所适从，那个曾经把她拥护成王般的存在的真知此刻也不再关系她的少女绮思。 　　那日雨势越来越猛，前男友平泊与她擦肩而过，她低着头，一把酒红色的伞靠着自己的锁骨，普通的白板鞋被脏臭的泥水打湿。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义，只觉得灵魂似乎已经蒸发，只余下一副躯壳仍然在茫然地行走着。忽然，耳后传来一阵匆遽的脚步声，“冯悦原来你在这哪，今天怎么没有等我。”嘉英朝着她贴脸微笑，她略略吃惊。 　　她想到，自己真的失去了意义吗？ 　　那一瞬间的对视，让她看到了茫茫的人海。平凡的日子普通的大街，人群匆匆地、日复一日地走过。“如果说成绩不好那么人还有什么意义，那些穿梭过斑马线的人群匆匆茫茫地在寻觅着些什么呢？嘉英她们又为什么还能够保持着微笑呢？世界如浩瀚的蓝海般宽广，学习从来就不是什么意义，真正存在着意义的是人本身，从来不是他人的言语或者是那些冰冷的考核数据，我们无比地热爱生活，并为着自己的生活而奔波，即便疲于行尸走肉，却仍然能够自我宽慰道，我是在为着自己而活，并将自始至终保持下去，这就是我的意义。浪漫的从来不是生活，而是懂得浪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