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未丰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式青春的结局

  元旦终于到了,我们满怀期待地盼望着今年的晚会,确切地说等待着这天假期的到来,尽管是在学校过的假期。   晚会诸事顺遂,节目一如既往地精彩有趣,观众的情绪依旧由热情到感动再到感慨。   今年是第十五届元旦晚会,我也即将长到15岁,又一年过去了,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千。   短短的一年内,不单是身体上发生了巨变,心智方面也变得愈发成熟,在成长的过程中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   但我离15岁还有些距离,没必要那么早就像喝醉酒的中年大叔一样对着夜景吐露出人生的各种遗憾和无奈。   虽然元旦晚会的结束语依然同上一年一样,“各位晚安,祝你有个好梦。”但被盛大的节日气氛调动得心情异常亢奋的我们根本就不想那么早就say good night,双休假期也近在咫尺,今儿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点子多多的佳君就借着余兴未尽提出过宿一起熬到12点庆祝元旦,把众人的情绪推向高潮,大家纷纷点头赞成。   其实不消他来说,康来这些上台表演的人早就商量好到时候串门一起吃宵夜谈夜话。   只有乔桦心中有些忧虑,放假的日子也快到了,没必要再冒这个险,非要庆祝,在自己宿舍庆祝不就行了吗?   况且上一年我们晚上串门就被教官逮住了,当时还被真知捉去站成一排依次受罚,这家伙狠起心来是真的恐怖,打得手又红又肿。   少数服从多数,你可以不去,但你却不能干预我们去的自由,于是我们就撇下乔桦,让他自己在本宿舍好好庆祝吧!   除了乔桦以外,还有才丰和军锋这些爱睡觉的人陪他。   于是我们就这样愉快地达成共识。十一点半我们准时出发。   就这样一边躲着教官一边讲话,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十一点半,十一点半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安静地发出皎洁的月光。   “到钟出发了!”骏华从床上坐起,用清晰得足以使宿舍里的人听得到又不至于漏出外面的音量说道。   听到号召,串门敢死队果断下床,骏华作为队长,排在最前头,最后跟靠窗睡的康来确认了外面的状况后干脆利落地推开门,低头蹲下前行,带领着队员们巧妙地躲避监控的拍摄迅速地飞往隔壁宿舍。   隔壁宿舍听到约定好的信号后,果断开门迎客。   串门行动大成功!   敢死队的捷报迅速飞回,剩余串门成员一拥而上。   到了隔壁宿舍后,大家其乐融融迅速打成一片,宿舍里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外面安静得似一潭死水的世界截然不同。   日照拿出庆祝元旦节剩下的薯片分给大家一起吃,骏华坐在床上跟荣泉侃侃而谈,康来几个主角靠在一块聊八卦吃宵夜。   张德一脸愕然地望着我,点点头,说道:“没想到你也会来。”我神气地回答:“我什么时候不来?串门有什么好怕的?”   祈宁突然插嘴道:“我就是看连你都来了,才跟着来的。”我忽然瞥见洪浪和月亮俩人站在阳台外不知道看什么,心生好奇就推开了阳台门走出外面,“你们在干什么?”我好奇地问道,洪浪转过头来轻声地说了一句:“看一下夜景。”   我仰头一看——夜空原野上缀满了漫天的星星草,一颗金黄的圆月正朝它们洒下柔软洁白的月光。一缕又一缕的清风温柔地亲吻我的脸颊,带走了少年独有的无缘故焦躁与不安。   正当我还在痴迷于今日的夜景时,一支烟花从远方的乡野升起,随着怦的一声,夜空中绽放出一朵迷人的花朵,紧接着无数烟花咻咻咻地升起,天空变成了一个画布,绚烂多彩的烟花编织成一幅美丽的画作。   整个宿舍的谈话气氛立刻到达了高潮,“元旦快乐啦!过了一年终于又见到你们了!”欢乐笑声在宿舍尽情地蔓延。   忽然“咚”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所有人的笑容都在一瞬间消失,串门的人下意识地寻找避难之所。   没有想到元旦节教官居然还如此忠于职守,队长马湘黑着脸,用雷般的声音训斥道:“那么晚了还不睡觉在干什么!”随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宿舍的生面孔,直觉告诉他事出蹊跷,他吩咐旁边的肥佬教官蹲守门外,自己提着手电筒向各个床位照了照,立马捉到了藏身的祈宁,“居然还敢串门!你快点给我出去!”他瞪大双眼,扯着喉咙大声叫道。   从门突然推开的那一刻,来不及上床的人便迅速冲向阳台外的厕所,我也赶紧躲进了其中一间厕所,四五个人挤在一个不足8平方米的厕所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身材矮小的我被其他人夹在中间。   搜查完宿舍里面的马湘凭着经验迅速注意到了两间锁着的厕所,大力地推开阳台门,走出外面,驻足在两间厕所前,他用怀疑的目光反复打量着两扇紧闭的泛黄的白色木门,脚步在地上滑动的摩擦声格外地刺耳。   其他人闷热寂静的呼吸使我感到异常地躁热,我们面面相觑,如一根钉子般死死地嵌在了地板,生怕一点风吹草动引起马湘的注意。   躲在一个幽闭黑暗的空间里,时间的概念已然不复存在,只有心脏跳动的怦怦声仍在提醒我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实是度日如年!   良久,阳台外依然是一片死寂,空气宛若固体般凝滞,马湘的黑色皮鞋在地板上擦出一声悠长清亮的哗声,借着黯淡的月光,我们相互对视着松了口气。   “咔嚓”竹晋将刚刚放在口中来不及咬下的薯片咬碎。   突然一声巨大的咚声敲在了门上,马湘用笃定至极的口吻大声命令道:“出来!”他握着手电筒朝我们的藏身之处晃了晃,我们清楚地看清了彼此惊恐的面孔。   自知难逃此祸,日照率先放弃了抵抗,解除了门锁,推开了厕所门,紧接着刺眼的光束照在了我们的眼睛上,“还不快给我赶紧滚出来?!”马湘怒气冲天地骂道。   一群人蜂拥而出,而我此刻却愕然地立在了原地。   或许是没有注意到我,马湘又走到了隔壁一间厕所,我的内心动摇了,“他可能没有看见我。”我趁机藏进了打开的厕所门后形成的夹缝里。   紧接着,隔壁的厕所也以同样的光景被马湘一网打尽。   听着同伴们慌乱的脚步声,忐忑在我心中爆炸开来,我竭尽全力捂住了口鼻,只敢像一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喘息着,要是我是一只老鼠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飞檐走壁,躲在上面,他一定不会注意到的,就算是注意到了,我也大概率不会被他在意。   苍白的月光透过打开的门照进了厕所里面,但我却只能望着这惨淡的白光躲进阴暗的角落里。   我的手指紧紧地贴附着我的脸颊,我用力地咬住下嘴唇,内心里反复祈祷着马湘赶紧离开阳台。但马湘又折返了回来,立定了脚步,直勾勾地望着半掩的厕所门,他皱着眉头,一种猜测如闪电般迅速从他的脑中擦过。他轻轻地推开厕所门,我的藏身之所越来越窄,直至最后我的额头触碰到了门,发出了响得可怕的碰声。   “快点给我出来!”我一个人望着马湘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胆子早已被他雷声般的声音给吓破,一边哆嗦着双腿一边艰难地跑出阳台,成为了肥佬教官的“俘虏”,   “没有人了!”我大声地宣告这场捉迷藏游戏的告终。   串门行动彻底失败!   在马湘和肥佬教官的监视下,我们排成一排低头沮丧地下楼进入了门卫室。   尽管已经是半夜12点,但门卫室里依然亮着灯。   房间里充斥着暖黄色的灯光,衣架上挂着一件天蓝色的制服,马湘女儿穿着校服微笑的照片挂在了墙上——原来他女儿也在这读。   桌上摆放着一个学期以来的各个宿舍的违纪记录。   月亮好奇地翻看,忽然瞥到某个宿舍的某日纪律扣分理由——“床搞?!”他张大双眼,惊讶地叫出声来。   “喔!”我们彼此对视,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抢着去看那本记录。   “你们在搞什么!”马湘踏进门卫室内,表情严肃地问道。我们立刻闭上嘴巴,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马湘并没有在意刚刚的骚动,而是开始盘问起我们今晚的“作战计划”,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少个人参与?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我们彼此张望着对方着,默契地回答十二点开始的,人都被他抓齐了。   马湘满腹狐疑,走近了我,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用极富气势的声音再次问道:“你确定?真的没有漏网之鱼了?”我本来就只是一时兴起参加进去的,哪里管有多少个人?既然大家都说齐了,那就是齐了,我本来就不知道啊。   因此不管他的气场有多强大,我也没法改变说法——这就是客观事实。   我迅速地点点头,“没错,所有人都被抓完了!”(况且我藏得那么深都能被他扒出来,我实在是不知道还有谁能躲过他的盘查了。)他依然是半信半疑,又走近竹晋再次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结果还是得到了同样的回答,他这才放弃了盘问“漏网之鱼”。   他穿过我们,慢悠悠地走到墙下,先看了几眼女儿的照片才又缓缓地回头,“A306屡教不改,已经被学校重点关注了,怎么就那么喜欢晚上串门呢?白天还没串够吗?你们,算了。”他本想继续滔滔不绝地批评,但眼睛不经意地瞟到了挂钟——已经十二点半了,望着我们老实巴交的面孔,他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违纪记录簿和笔递给锦河,“明天我就把你们名字送到政教处记过!”   一听到要记过,刚刚还在得意忘形的我们立刻慌张起来,“记过就相当于人生当中有了污点,以后老板是不会找这种人工作的。”这个观点深深地被我们脑海铭记,锦河拿着笔的那只手颤抖起来,当笔尖触到灰色的纸上时,他回头求饶:“教官,我们真的知错了,能不能不要记过啊!”   我们纷纷向马湘投去可怜的目光,马湘的脸上却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只是按学校规定办事,你们违反校纪就应该受到惩罚。”   见他坚定的眼神,我们个个都放弃了求饶,只好拿着笔无奈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们被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所有人都没了气色,垂头丧气着。   忽然,三个熟悉的面孔从暗中出现,居然是康来、骏华和嘉兴!我们这才忽然意识到康来和骏华没有被抓,而是成功地躲过了马湘的搜查!马湘疑惑地问道他们来干什么,三人连忙借口康来肚子痛,要送他去校医室,向我们这些“罪犯”眨了眨眼睛后,他们几个又再次消失在黑暗当中。   四下又重新恢复一片寂静,接过违纪记录簿后,马湘坐在木椅上伏案翻看一些文件,空气当中唯有秒针划过钟面节奏一致的嘀嗒声。   我们彼此站成一排背着手,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只是呆愣地立在原地,等候马湘的发落。过了一会,马湘重新走出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微弱,渐渐消失在了远处。   刚才的看病三人组又重新从黑暗中冒出来,康来关心地打听现在的情况,“喂,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大家哀叹着摇摇头,锦河走近他聊了起来,“这次玩大了,我们明天全都得被记过。”   “他有知道我和骏华也窜门了吗?”听到锦河的回复后,压在康来心中的巨石更加沉重了,他连忙追问。   “不,没有,谁都没有说出来。”锦河伸了伸脖子,前面只有一片黑暗,继续答道。   听到回答后,康来和骏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放松下来,又观察了一下旁边,马湘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三人就同我们搭起话来。   三人安慰我们道记过就记过吧,一次犯错而已,没有像真知他们说的那么严重的,尽管提到了真知,大家的心情又稍微沮丧起来,但面对朋友的宽慰,大家还是露出一副浅浅的微笑,没事的,我才不在乎这事呢,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本来就不算什么好……   大家默契地瞥了我一眼,锦河走近还没从刚刚的被抓一事缓过神来的我温柔地说:“没事哒,你别信真知他们说的,只是吓人的,想让我们老实听话而已。”   我望着锦河柔和的表情,感觉有什么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一种懊悔感升起,但我还是迎合地点了点头。   “喂,来人了。”嘉兴赶忙提醒骏华和康来,三人再次匆匆地离开。   迎面走来的果然是马湘,他走进门卫室,瞥了一眼时钟,分针指在8上,他命令道:“你们现在给我站好,站成一排,我要给你们拍一张照。”   我们各怀心思地对视,按照马湘的安排站成了规规整整的一排。马湘举起手机,“咔嚓”,我们以特别的形式留下了庆祝元旦节的合照,“时间不早了,回去睡觉吧,不准再破坏宿舍纪律了!上楼的时候小声点!”马湘仍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说道。   走出门卫室时,锦河、竹晋、日照三人不经意瞥到了照片,几人迅速笑起来,打趣着对方,“锦河你干什么还笑!犯了错拍照还笑,真是老水(嚣张)啊!”   “你还说我,日照,你偷偷在旁边比个耶干嘛?”   “这张照片里竹晋最正经了,眼睛都亮得发光了!”   马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我们慢慢地上楼,又看了看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苦笑了一会,靠在椅子上,不久进入梦乡。   果然昨天大家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都是装的,今天起床大家都怏怏不乐的,上课都毫无干劲。   锦河、平泊、竹晋、日照聚在一起一直讨论昨天留下的问题。记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小觑的,大家谁也没出去工作过,谁都不知道留下“案底”会不会影响以后的人生,这样的事情并不只应该与好学生们有关,未来不打算继续走读书这条路的人也要好好考虑周全,况且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就让自己吃了一个处分,岂不是亏大了?   四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从第二节课下课一直议论到第三节课下课,过了中午,马湘就会把我们的违纪情况上报给政教处。   看着时间越来越紧,锦河的头上流下豆大般的汗水,他拍桌决定:“我们主动去找真知认错,写检讨书,然后再给马湘,看他会不会放过我们,没有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要是不给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大家听了他的意见纷纷同意,于是我们昨天这些留下照片的家伙排成一队走进真知的办公室。   本以为真知会对我们臭骂一顿,然后再用戒尺打我们的手心,却没想到他却只是轻轻地微笑,露出慈祥宽容的眼神,微微点头,和气地说声:“我知道了。”就扭头去做别的事情,连检讨书都看都没看。   事情发生得如此顺利,实在是超乎我们的预料,大家轻松地走回教室,接下来只差马湘的同意了。   我们已经给他准备好了台阶,希望他愿意成全我们。   太阳渐渐攀爬到高处的天空,几朵洁白的大白云在青色的天空上悠然地漂着。   我们一起走到马湘的面前,由锦河开头向马湘说道:“对不起教官,我知错了!”随后大家向他一起庄重地鞠了躬,便将自己的检讨书交给了他。   没想到马湘只是接过了检讨书,依然摆着一副强硬的嘴脸拒绝道:“不行。”大家听后宛若晴天霹雳,七嘴八舌地埋怨他的无情,随后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回到宿舍。   堂吉诃德式的青春冒险也到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