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未丰 · 第二十四章雨中奔跑的少年

　　（一）　　今天，铅灰厚密的云层从远方慢慢地朝篮球场挪动，偶尔刮起一阵阴冷的风，飕飕地吹动着校服衣袖。　　但，至少现在，阳光照旧亮得刺眼，空气依旧燥热，一股股热浪前扑后继地淹没我们。　　我们正在上体育课。代课的体育老师还没热身就已经用了好几分钟去唠叨体育安全事项，让好动的男同学们急得用鞋子用力地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啧，这个家伙怎么还没讲完。”康来、吉涛、中全等人皱着眉头面面相觑，不时就转头问一下戴手表的同学现在几点了，双手不安分地攥紧又松开，尽管是站在树荫下，汗水却依然哗哗流下。　　煎熬了至少三四分钟，终于开始做热身运动，爱打篮球的体委洪浪今天也有意地加快了做热身的节奏。　　本以为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做完热身应该就是皆大欢喜的自由活动环节。但显然这位代课老师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见我们做完操后，她果断地宣布今天要做长跑训练。　　着急着打篮球的男生们已经懒得再同这位啰嗦得可以做语文老师的体育老师理论一番，一上跑道，个个都如脱缰之马飞将起来，很快地消失在前方，但再也没有看到他们赶超别人的身影。　　他们都可机灵得很呢！如果把体力都跑光了，等会还怎么打球？于是纷纷抱团垫后，看时间差不多就直奔篮球场。　　但终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体育老师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们，又紧接着要求我们做协作运动：女生做俯卧撑，男生一人抓后腿，一人在前爬行来回两次，路程总计一百米。那些打篮球的男生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地白了她一眼，一边狠狠地咒骂这个不识相的老师，一边无奈地叹气丢下手中的篮球跑去集合训练。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看来这节体育课注定与自由活动无缘了。”然而，有那么一个人却不这么认为，他，就是吴-平-泊！他再也难以忍受这位代课老师的暴虐统治了！于是无视她的发号施令，化身一位打篮球的路人学生，当我们艰苦地用手撑着地板爬行，磨出了一个大水泡时，他却肾上腺素飙升，兴奋地拍球、走位、上篮，“哐！”一声清脆悦耳的入网声传到康来等人的耳边，勾起他们对打篮球的无限渴望，对平泊如此胆大的做法，他们充满崇敬地微笑，调侃道：“平泊你这家伙居然偷鸡，我要告诉老师听！” 　　平泊好似猜透了他们的心思，应景地回头坏笑，在仍然辛苦训练的他们面前故意地拍了几下球。　　但平泊的小把戏很快就被欣仪揭穿。自己顶着日晒辛苦地做着仰卧起坐，平泊这家伙却投机取巧，自个儿偷偷跑去畅快地打篮球，心里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她立马跟老师打起小报告。　　闻讯，代课老师立刻杀向平泊，“你为什么不好好锻炼，我又不是不给你打球，你想打球你就给我好好训练。” 　　“再训练再训练，这节体育课就过了，一星期就这一节，这时候不打什么时候打？”平泊实在忍不住，顶起嘴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很好啊？你，现在给我去操场跑十圈，不准偷懒，向我证明一下你的实力。”代课老师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侵犯，生气地责罚道。　　平泊黑着脸，放下球，沉默不语地去操场跑起来。然后，老师宣布了自由活动，时间还剩下十几分钟。康来等人赶紧跑去捡球打起球来。他们无一不同情倒霉的平泊。　　可是天公不作美，厚乌云已经到达了篮球场上方，天空突然炸出一声响亮的轰，雨水急骤而下，大风刮起，树枝被猛烈地晃动，落下许多的绿叶。此时大家纷纷逃进了教学楼底下避雨。　　我们隔着雨帘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正在操场上移动——是平泊！大家把脸转向老师，期盼老师下令叫回平泊，但她却皱着眉，紧闭着嘴唇，静静地凝视着平泊的身影。　　雨越下越大，但平泊却像得了鞭策似的，在雨中跑的更加迅猛、更加欢悦。我们站在檐下，默默地数着他跑步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 　　本以为机灵的平泊很快就会灵活应变回来避雨。但他却并没有那么做，在狂风冷雨的鞭打下，他不可一世地仰起脸来，用力迈开双腿，尽情地享受雨水的洗礼…… 　　吹起他跑步的哨子，究竟是叛逆的执念还是成长的痛苦呢？我不知道。　　老师久久地凝视着他，终于心软“服输”了，转身让谁有伞就去喊他回来。锦河和吉涛都主动站出来要去接他回来，但后面方便起见，还是只派锦河去接。　　锦河一手扶着平泊一手撑伞，像一个英雄凯旋归来一样把平泊接回来，这节体育课提前下课了。　　雨依然淅淅沥沥地打在地板上，哗哗声不止。　　（二）　　我是吴平泊，没错，那个表面看起来神经兮兮，阳光又乐观的少年，实际上也很神经兮兮，阳光又乐观，虽然内心里也有不为人所知的细腻一面的白痴少年。　　几年前，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一个虽然普普通通但却能够整天呲着大白牙笑嘻嘻的孩子。　　我家养了一条小黑和一条小白，我的童年是跟它们一起嬉戏长大的，我是村里的小霸王，是田里的野孩子。　　每天喝着充满妈妈爱意的热汤，感受着爸爸宠溺的眼神，虽然我家很普通，但我爱我的家！我们一家本该一直生活在蓝天白云之下的，直到爸爸的投资失败…… 　　爸爸在网上用长年在外务工存下来的积蓄投资了一家宣称权威安全，稳赚不亏的小企业，那天他仍在饭桌上得意地仰脸向我们说：“这一次，我一定会大赚一笔，到时候我们家直接搬进城里住！”妈妈浅浅地笑着，白了他一眼，说道：“吃饭的时候干嘛搞那么大动静，等下带坏了泊仔。” 　　然而几个月后，那家“小企业”就东窗事发，老板卷光钱逃去国外了，父亲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还欠下亲戚一屁股债。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黑着脸，寡言少语，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木椅上喝啤酒，一杯又一杯，喝得他满脸通红，喝到忘记东西南北，忘记了伉俪情深，忘记骨肉之情，妈妈再也看不下去，给他打气道：“你还要消沉多久？没钱了，我们就过苦一点，早点把债还清了，这苦日子不就早到头吗？” 　　父亲却已经喝的醉醺醺，一句话也没听进耳，竟指着妈妈的脸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老子辛辛苦苦赚钱养你那么久，你，你，你竟在这讲风凉话？我，我，我才没有欠钱呢？老子的大钱才没有丢掉呢！呸！” 　　妈妈听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两人推推搡搡，惊醒了在旁边睡觉的小黑和小白，它们无辜地吠叫着，父亲生气地脱下鞋砸向它们，“狗东西，叫什么叫，老子现在没钱伺候你们这些崽种了，过几天就把你们卖了！” 　　听到父亲要卖小黑小白，平泊忍不住冲出护住小黑小白，看到儿子居然护着几条狗，而不是顺着自己，父亲盛怒之下，摔门而出，自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坚强的妈妈没有流下一滴泪，紧紧搂着早已哭成泪人的儿子。自打那以后，父亲那张醉醺醺的脸仍时常造访我的梦境。我已经忘记了当时哭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不舍。　　然而父亲走是走了，但娘俩的生活还要继续。妈说：“借钱还债天经地义，诚信是人的立身之本。哪怕是每天只喝点白稀粥再加点榨菜干，也要省下钱还给人家。” 　　一天夜里，我被一阵亮光照醒，睁开双眼，妈妈正坐在桌前专注地做工，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妈妈的辛苦，我咬着嘴唇，紧紧地闭着双眼，没有人能够比此刻的我更想快点长大，我希望自己能快点独当一面，能够跟妈妈一起守护我们这个脆弱的小家。　　小升初考试的时候，也许是上天看到了我的努力，令我本来愚钝无比的头脑一时竟然也灵光了起来，我幸运地被恩海中学录进了最后一批，面容憔悴的妈妈此刻久违地向我开怀大笑：“泊仔你真棒！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那年春光正好，我，风光无限。　　但上了初中以后，我就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入学考试时的威风立刻被班上的许多同学给挫灭。　　七点钟的起床像一个魔咒把我一天的精神通通吞噬殆尽，上课时尽管我试图同身体本能涌出的困意作出斗争，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也是由此，我不幸地成为了各科老师议论纷纷的焦点，成为了班主任眼里的“刺头儿”，不好好学习的消极分子。　　面对这纷至沓来的标签，我百口莫辩，只好默默忍受。其实并非我不愿改变，不去克服，我曾经为了不在课上跟同学说悄悄话拿透明胶布贴住嘴唇，防止自己习惯性地开小差，希望这样我就能够专注地听课，能够学懂，能够考好成绩，能够作出改变，然而终究事与愿违。　　既然我战胜不了这样的自己，那么不如去接纳这样的自己。　　我有着别人羡慕的身体素质，我颇为此引以为傲。　　我爱运动，尤爱篮球，每天跟吉涛他们一起打球，宣泄出了我体内过于旺盛的青春活力，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在我的全身蔓延，当我疲惫不堪地倚在树下，抬头看着慢慢下山的夕阳，深深地体悟青春的美好，在这里我找到了青春的价值。　　（三）　　除了打球，我曾经还幸运地一度拥有过她。　　我这位在球场里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到了她面前却偏偏成了一个羞涩扭捏的小男孩。　　每天清早见到她那双水灵灵的饱含笑意的眼睛，所有困意都在一瞬间飞去，一种莫名的心悸令我难以自已，在她面前，我束手无策，只想千方百计讨她的一颦一笑，在球场上我更加拼命，只为把这种强烈到令我窒息的感觉宣泄干净。　　毕竟我同她相比，终究还是天壤之别，她是注定在夜空中熠熠闪光的明星，我却只是一株平庸卑微至极的野草。　　所以我从来都不敢去故意地做些什么博取她的好感，只是一人独自沉醉于她那齁甜的眼神。　　我是幸运的，正如雄姿英发的周瑜得到了倾国倾城的小乔的回应。　　当我痴痴地注视着她那双明亮大方的双眼，她俏皮地向我眨了眨眼，脸上泛起阵阵红晕，嘴角弯出微笑的浅湾。　　一刹那，我感到全身放空。我的身体、我的魂魄、我的一切都被这位美丽的倩女钩走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包括我。但是，爱上一个人真的需要原因吗？我爱的不仅仅是内心中的她，还是她的一切。有了她——我的恋人以后，我的青春也不再灰色单一，而是绚丽瑰色。　　跟她相恋的那段时间，我似在草场肆意地奔跑的孩子，她让我能够大胆自由热情地释放自我，宣告青春，不用在乎别人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我仿佛已经窥目到太阳从云间里钻出，露出了一个头。　　我喜欢在她面前撒野，喜欢看她微笑的样子，成为恋人以后，我更加努力地想要变成她喜欢的样子。我变得比以往更加乐观更加大量。　　但我学习吉涛故意梳一个搞怪的发型想要逗乐她，她却收起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地却是轻轻的皱眉。　　我不理解，我只是想告诉她，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快乐。可当我一步步地改变，同曾经那个稚嫩天真的自己渐行渐远时，她却摇摇头，说道：“我更喜欢原来的你。”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而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男人吗？为什么我成长了，你却偏偏无法接纳一个新的我呢？人总是会变的，心却可以不变，但遗憾的是，我的初恋，我不得不跟你在那天跟你挥手告别。　　我在深夜中独自一人流着无形的眼泪，撕心裂肺地反复唱着情歌，以前听这些情歌，我是微笑的，因为幸好我的人生有你，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把这情歌当作我的镇痛剂，让回忆从真心流出时不至于剧痛难耐。　　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我又要在黑暗当中踽踽独行了，我又要独自忍耐冰冷刺骨的晚风，又要独自经历浮躁郁闷的心绪。　　（四）　　但，我还有篮球，我还有一群好朋友，失去你的那段日子里，他们陪我走过漫长的失意。　　我，是一个贪心的家伙。明明妈妈已经熬出银丝，我却还在幻想着跟其他同学一样能到小卖部买很多很多好吃的零食，幻想着每天都能吃六块钱的冬菇鸡肉，十块钱的牛肉，幻想着天天都能额外加餐宵夜。　　但我比谁都要更加清楚，我没有资本去享受这种待遇。不过我的同学却有资本，我们既然作为好朋友，相互欠债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因此，我最终欠下了很多人的钱和人情。每当新一周的轮回，就有一两个人上门来找我还钱，我却厚颜无耻地腆着脸不断地拖延，直到时间太久连他们本人都忘了，我想，兄弟之间也不用太计较这小小的数目吧。　　只有一个人令我羞愧到无地自容，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回报他！他就是光宗。别看他个头小小的，心胸却比常人要大量得多（或许是他比较善良可爱吧），他从来都不会特意去记借给我的钱，尽管我已经欠了他一屁股债，但向他借钱时却仍然能够理直气壮，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同学情谊，他虽然从来没有跟我打过篮球，却在无意间拉近了我们彼此的距离，仿佛上天派下人间抚慰人心的天使，他就像我的一个弟弟，平时里安分守己到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近，但到了危急情况的时候，他却像亲人一样总能无条件地向我施以援手，成为困境中的依靠，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是不重利只是更重义，这种特性让他至今还有许多人没有还清他的人情。　　当我抱着一碗汤泡饭时，他热心地问我为什么只吃汤泡饭，我尴尬的回应：今天没有胃口。但他却聪明地偷偷从餐桌底下把自己的饭卡放在我的膝盖上，平时一身男子气概的我也难免鼻子一酸。　　当我的那些债主在私底下偷偷跟他打小报告，说我一学期欠了他们多少钱时，积累的数额有多夸张时，失了多大的信义时，他却只是微微地笑着，不作任何表示。　　按理说，我本应该会跟这种恩情重于泰山的家伙有如拜把子的情谊，但是他却是一个很怪的人，当我想接近他时，却发现我们之间的交谈就像在冰面上行走一般艰难，无论我讲起自以为有多诙谐的笑话时，他都总是不买账，看着他雷打不动的严肃表情，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淡漠的人拥有一颗如此炽烈的心？　　但我知道，虽然他表面看起来如此冷血强硬，但有一颗旁人意想不到的异常脆弱的心，在生活里他其实是一个极度自卑的家伙，只不过巧妙地伪装了起来，不然他怎么会傻到向我乐呵呵展示自己私处的毛苔呢？这时我幽默地往那里涂上一抹洗发露，他终于露出了一口亮闪闪的大白牙哈哈笑着。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借他的钱借多了，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画起大饼来：等我有钱，以后请你吃一顿牛排！他笑靥如花，眼里闪烁着星光，点点头说：“好，一言为定！” 　　最后我还是失信了，他却依然原谅我了。　　每当我以为生活的希望将要被浓密的乌云遮蔽时，阳光总是及时地出现，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滋味的。　　那天体育课上，我跟老师斗气去跑步，却没想到会逢上暴雨，在滂沱大雨中跑步时，我想起了人生路上遇上的种种坎坷，命运总爱在我以为一切就将雨过天晴时给我使一绊，开什么玩笑呀！难道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而唉声叹气，低下我少年高贵的头颅吗？我绝不会就此放弃，绝不会向生活屈服，绝不会向困难认输！　　我要告诉老天，不管你要置我于何种困境，我都要咬牙冲破一切困难阻挠闯出自己的一片未来！那天强劲的疾风像一匹烈马呼啸着向我奔来，倾盆的大雨把我淋成落汤鸡，浓厚的白雾隐去向前的方向，但我没有迷茫，我依旧坚定地、果断地、勇敢地一往直前，穿过大风大雨，我兴奋到了极点，恨不得在这只有我孤身前行的大雨中慨然高歌。　　我感受到了，所有痛苦、挫折、厄运都被我一一骄傲地超越，所有困难阻挠都被我的矫健的步伐逾越。　　你看到了吗？老天！任何磨难都休想再让我停下前进的步伐！我知道，雨终究会停下，太阳总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