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二十八章 玫瑰刀子

  在李向来的印象当中,冬天的上海是灰白褐色的,几乎没有晴日,冷雨淅淅沥沥,偶尔出太阳,又被团团雾霾蒙住,变成面目模糊的一块圆晕。路边的树叶早在月前就全变黄发枯,摇摇晃晃坠落了地,被环卫工扫了去,只剩一片肃杀。   有时候做活动,她需要很早起床,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见五六个身穿蓝色环卫工作服的阿姨骑着自行车大声唱歌,像年少的姑娘们一样身姿轻盈,在街道口先后拐弯,哗哗齐去上班,领了工具到自己的地盘上开工。   有路人驻足看了一会儿,见其一刷一刷细细密密,扫得一丝不苟,忍不住道:“扫得太认真啦!老慢额!”   那阿姨头也不抬,只笑道:“当自个屋里厢扫咯,整个上海都是阿拉屋里厢呀!”   路人一起笑笑,又看了一会,便背起手,缓缓往前走去,不知是刚出来,还是要回家去。终于有一天,落叶扫尽,路边只剩下斑驳的树干枝条了,没了树荫的修饰,整个上海也随之枯瘦了起来,干皮紧贴骨头,屋棱街角像血管一样凸显,生气寥寥。   张小羽辞职了。她搬走所有东西那天,向来送到了地铁口。   “为什么非得走呢?”她不解,“创业通都做起来了。”   张小羽无奈一笑:“说来不好意思,是因为私人事体。姆妈生病了,爸爸也年纪大了,需要人照料。阿姨是请不起的,月工资比我还要高了,姆妈也不放心,觉得阿姨弄得不干净。”   竟是这么现实的原因。向来准备的一肚子女权主义宣言突然都没了用武之地。女权不是自私。她原以为张小羽家里至少是个中产,这时候才明白,人们说中产阶级,指的是除开首富以外的有钱人,不是她们这样刚刚脱贫的小康之家。正如张小羽自己说的那样:“稍微有点儿积蓄,一场大病就能把你变成无产。”   “可是马上年会了,年终奖?”   “已经要到了。”她笑,假装低声道。   向来只好道:“那,接下去做什么工作?”   张小羽一耸肩:“还是原来的工作,来这儿之前那份。”   向来鼻头发红,小羽拍拍她的脸道:“哭什么哭,我都没哭。已经很幸运了,还能回得去。多少出来创业的都回不去啦。”   “说是这么说,还是舍不得你……”向来伸手拥抱这个短暂相遇的朋友,目送她抱一箱子资料进地铁去。   张小羽走后,麓远很快又招来了新的销售。天气冷了,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李向来在工位上发抖,她摸摸自己手脚冰凉,笑道:“我可真是冰肌玉骨。”   田亦铭奚落她:“最讨厌你们这些搞文字工作的人大惊小怪的毛病。什么冰肌玉骨,就是他妈的体质虚寒。”   一旁的乒乓撇嘴道:“什么体质虚寒,就是他妈的没穿秋裤。”   他们笑,空旷的屋子里,连笑声都显得有些单薄凉沁。   峰会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仍然继续维持着这种全司人跑外勤的节奏。他们有做不完的活动,把江浙沪有创业基地的城市都跑了个遍。向来作为一个还算有经验的新媒体运营人,也被纳入了导师行列,有时候随着团队去别处做公开课分享,一个会议室坐满了人,结束后纷纷加她微信,以求寻求更多经验。更多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唯一在做“到大海去”的人,死守着这艘孤船。   平安夜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他们把空调开到很高,依然觉得寒风从墙缝里钻了进来。傍晚刚吃完晚饭,外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跑外勤的人终于回来了,留守的人刚想像往常一样上去寒暄打闹一番,忽然感觉气氛不大对劲。他们一个个沉默寡言,垂头丧气的,把东西放下后,就无声无息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李向来和几个程序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什么,直到孟涛哑着嗓子告诉他们说:“金子死了。”   米金银?死了?!   想到孟涛一贯的没分寸,向来低声呵斥:“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孟涛皱紧眉头,斜眼瞪她:“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她扭头看向吴涵,才发现她眼眶早已经泛红,冲她点点头。向来深呼吸一口,道:“发生什么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早上,在办公室里被人拿刀子捅了,抢救无效……”   她整个脑子都懵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死,发干发紧,像是在做梦一样。明明昨天才见到她!这一瞬间,她全然忘了金子前段日子在峰会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满脑子只有那个二月末的上午,她第一次跟她讲话的时候,那一对笑眼,八颗玉齿,像金子一样放着光的人。她不敢想,什么样的人忍心朝这样一个芳华正盛的姑娘身体里捅一刀子。   下楼梯的脚步声,高麓远在拐角出现,他和大家对视,知道人们已经知道了他要说的消息。他轻叹了口气,道:“她老板发来了追悼会邀请。”没人做声,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转身上去了。   整个办公室都沉默着,好像有一块黑石压在每个人心上,压得大家喘不上气来。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呜咽,是吴涵,她索性哭出了声来。克制又疼痛的哭泣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独自回响,好像用力在空气里撕扯开一道口子来让人呼吸,代替他们所有人,发泄着,释放着所有难言的悲伤与恐惧。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孟涛忽然走过来,用一种近似哀求的语气说:“向来,”她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讲话,“在咱们号上给她写一篇文章好不好?我从来没求你办过什么事,这次算我求你。”   向来听了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逃避他请求的目光。良久,孟涛最后看了她一眼,失望地走了。李向来只觉得自己那时候,口眼鼻耳都好像都死死塞住了,愧疚得要命。她不是不想写,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写。   天渐渐黑了。这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大家都已经无心工作,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向来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站起来的时候全身僵硬,像是坐了一个世纪。她想去二楼的洗手间洗把脸,在楼梯口碰到眼睛肿成核桃的吴涵。   “上个礼拜,我就在楼下遇到她在抽烟……”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时又滴下一颗,“你根本想不到,她那么一张整天笑嘻嘻的娃娃脸也能有那么愁的样子。她说自己平常也没什么人可以谈心,我们就简单聊了几句,那时候她就说快和老家的男朋友闹掰了,根本不是喜不喜欢爱不爱的事,是两个人走了两条道,越走越叉。”   她突然咬紧牙,恨恨道:“向来你说,就这么个事,我们这个年纪谁没经历过呢?可是那个见鬼的男人,怎么就能做得出这种事!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及,那时候她一定太疼了……”   向来伸出手轻轻抱她,身体最里面好像突然被戳痛了。靠在向来身上,吴涵不住啜泣着,打湿了一整片肩膀。   李向来送吴涵上了公交才回家,她没有洗澡就瘫倒在床上,累得不想动弹。手机震动,她拿了起来,是一个博主更新了公众号。他每周都会做一个死亡记录贴,把大大小小的新闻摘下来,记录这一周有谁死了,无论是大人物,还是无名氏。原来又到礼拜天了。她点开往下翻,手指慢慢停止滑动,密密麻麻的排版里有一行小字:   2015年12月24日,上海一名年轻女白领正常在公司上班,前男友抱着玫瑰来求复合,因其拒绝而抽出匕首将其捅死。   她盯着屏幕,死死盯着,像是要把这行字挖出来似的。过了很久,向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全是眼泪。玫瑰是怎么跟刀子放在一起的?爱情是怎么跟仇恨联系起来的?死和生是如何只有一天之隔的?她想不明白。这世界上有太多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   米金银的追悼会在三天后召开,设置在浦东的一家殡仪馆。每个人都换上一袭黑衣,一早过去在那会面。司机把她放在一栋白色的建筑旁,她下车,看到殡仪馆三个字,好像不认识似的。   这里和别的任何一栋当代建筑似乎没什么区别,简洁的线条,挑高的楼梁,外面是一片片的花园,夏天的时候也许茵茵绿绿,鸟语花香,全看不出是祭奠亡人的地方。她往最里面走,一路的场馆入口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看着她路过,平和地,没有任何情绪地。让人意外的是,这里的每一个馆都比她想象中安静,人们很克制,几乎没有恸哭的声音,更不会有她老家那样咏叹式的长嚎,鞭炮锣鼓的吵闹,和白事宴席的烟火气。   这里的哀伤如此稀薄,只像秋天的雨雾氤氲在上空。她心里有些奇怪,难道死别竟是这样简单的事吗?   等向来找到了米金银所在的场馆时,那里已经排上了一条乌黑的长队,队头有家属抱着一把黄色的小菊花,挨个发放。她等了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到齐了,他们互相拥抱,排进队里。她领了一支花和黑色的布块,用扣针把黑色布块扣在肩膀上。   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涌,如同一条长虫冗进洞口,进去以后,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原来堂内已经挤满了人,即便如此,还是如同冰窖一样冷。两边靠墙摆着花圈,上面挂着挽联。她晃见了公司集体送的花圈,除此之外,孟涛自己也单独送了一个。   黑压压的层层人头那边,她知道,是一具透明棺,里面放着已经永远沉睡的米金银。一层玻璃,生死两隔,这具肉体很快就会被火化,她的肌肤,她的黑发,她那能融化人的笑容,她清脆如铃的声音,很快就要从世界上消失。这压迫人的气氛啊,悲伤一点一点凝结下沉,快要叫人无法呼吸,终于,有人开始小声啜泣,远远的,像向来在老家山上听来的声音。   这间纪念馆的大小刚好容纳下了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这些便是米金银这些年在上海积攒下的所有朋友了,或许有的也称不上朋友,只是相互认识而已。无论如何,她二十几年的人生在这时候已经散成碎片,掉落在这里的每个人手上,他们或许永远珍藏,或许明天就丢了也说不定。   她的家人和公司领导先后发表了悼词,接下来便是奏哀乐,宾客瞻仰遗容,慰问家人。人开始流动起来,很快轮到了向来,她和吴涵、艾可昊,还有听闻此事赶来的张小羽站作一排,齐齐朝那棺材鞠了一躬。她故意没有去看那里面的人,只依稀瞟到一个影子。   她只想记住那个生龙活虎的米金银。   头还没有抬起来的时候,吴涵已经憋不住情绪,一下子哭出来。身后的马丁上前一步扶住她,她忍了一忍,摇摇头推开他,低声说没事。   她们把花放在棺材周围,接着去跟金子的家人握手。那是一对还算年轻的朴实夫妻,还有一个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孩,母亲已经哭得面部浮肿,一张口就倒抽着气,她鼻头发红,像是在水里浸过似的,浑身瘫软,站也站不稳,叫刚好只有母亲个头高的弟弟扶着。   父亲头发花白,面颊蜡黄瘦削,眼里尽是血丝,眼袋发黑,如同僵死的蚕虫一样吊在那儿,看上去稍微镇定一些,但那悲痛只是没有释放出来,反倒一转头全钻进他的皮肉,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节哀……”她们挨个对金子的家人说,握住他们冰凉的手,她父母的手茧很厚,甚至有些剌手。他们礼貌而克制地点头,嗓音嘶哑,一一道谢。   向来忽然鼻头一酸,走出殡仪馆,快步走到一边,长长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发酸的鼻子畅快了些,已经涌到眶里的眼泪又如海潮一样退了下去。身后有只温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她回头一看,是张小羽。她拍拍向来,道:“我先回去了。”   向来吸吸鼻子,点头:“你妈妈还好吗?”   小羽道:“好些了。”   “那就好。”向来想,还算是有好消息。   “那就,下次再见。”她们又拥抱了一下,就告别了。   向来和几个同事一起打车回到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正常工作,一路无话。   到中午,大家缓过来了一些,还是如同以往一样,工作之余开开玩笑,只偶尔下去全家买东西时,会想到以前常常打招呼的那个人再也看不见了,不由得心里一沉,想着赶紧买完东西上去。   午休后麓远下来说,跨年那天办年会。大家又是高兴,又觉得这快乐里有些负疚,没法子真正开心起来。   到了跨年那天,上海又下雪了。远郊的雪比市区来得更大,路上都白了。王烨定的那栋轰趴别墅,开车过去近两个小时。有人去得早,有人去得晚,向来和老陈他们负责拖从市场批发的烧烤材料,取到后再往目的地奔去,一路塞车,又开得慢,直下午两三点才赶到。   那边已经被吴涵等人布置得差不多,气球,彩带,颇有气氛,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把鸡鸭鱼肉都搬出来,齐心协力先做烧烤。有家属的都带了家属,谢莉子就是其中的翘楚,从身材就可以看出,她热爱美食,在烧烤上面的造诣无人能及,她在后院指挥着,把火炉子燃起来,沾了油的肉串往锡纸上一放,一会儿就升起袅袅青烟来。大家给她鼓掌,孟涛也喜得两颊通红。   李向来一点儿也插不上手,就先帮忙把大家的随身物品放在一堆,随后逛了一圈。这样的一栋小别墅,看去洋气,实际空洞。那些沙发椅子窗帘地板,只是作为一些廉价家具勉强被拼凑在一起,互相之间毫不搭配,更没有审美可言,仔细一看,还遍布经由了无数人触摸踩踏后的粗糙痕迹。就跟快捷宾馆一样,看似整洁舒适,其实冰冷敷衍,没有一丁点家的感觉。   她往上走,一共三层,最顶上是阁楼暖房,中间一层四个房间,中间一个放了两张麻将桌,听说地下室还有个KTV,桌球台等等。这哪里是个房子?简直是个小型娱乐厅。不过今晚大概有得好玩了。   不一会儿,纪南辉就来叫她吃肉。他们狼吞虎咽一顿后,高麓远和王烨才带着正式晚宴到来,大家纷纷抱怨要吃不下了。那是外卖点的一桌子盛宴,相当可观,这十几个人挨挨挤挤地坐好,杯箸交错,仍是一点菜也没剩下。   酒足饭饱后,最受期待的年会环节便开始了。所有人集合在楼下大厅里,各找地方坐下,他们一眼就看见麓远身后摆着的那些礼品。眼尖的人已经叫了起来,那里面竟然有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再仔细一看,还有手机、智能手表等等价值不菲的奖品,大家已经摩拳擦掌如饿狼猛虎了。这是公司成立近三年以来,最像年会的年会了。以往都是几个人找个龙虾馆子大吃一顿,就算是大家的年终奖了,这一回,不仅有包场轰趴,竟然还有抽奖环节,奖品丰厚程度堪比中型公司。   是公司富裕了吗?大家不禁猜测。难道此次业务转型,让三年没实现的盈利目标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实现了?   这答案只掌握在高麓远手里。在一切令人兴奋的环节之前,先是例行年终总结。麓远先说了一些老生常谈的东西,紧接着又说了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东西:新的一年,公司的主营业务将正式从“到大海去”转向“创业通”。   李向来心里咯噔一声,她意识到,这话大概意味着这将是她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个年会。毕竟,她是“到大海去”项目最后仅剩的一根旗杆了,即便是程序员们,也都已经转去研究新项目了。   抽奖开始之前,麓远先念了每个人的名字,大家一一上去,领了一张信封,上面写了每个人的名字。第一个领到的人忍不住先撕开了信封,扯出一半就明白是什么,赶紧又塞回去。大家一看,也就明白了。   这自然是年终奖了!但为什么只有这样薄薄一张纸?难道又跟期权一样,只是未来体现的空头支票吗?等李向来自己拿到,偷偷拉出来瞄一眼时,谜题才解开。原来里面的确是支票,上面写着一个数字,看上去应该是年终奖的金额,可这质感和设计,分明是一张玩具支票。   不等大家唉声叹气,高麓远就解释道:“年终奖会在年假前和工资一起发给大家。”   所有人沸腾了,过往不愉快的事情完全扔在脑后,竟上前抱起高麓远转了起来。但仍然有人不特别高兴,譬如新来的几个销售,他们或许觉得和其他公司相比,这金额未免太少了些。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有年终奖,这个年会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的指标,抽奖是另一半。最后的结果,苹果电脑归了老陈,手机归了吴涵、齐斌和马丁。大家不服,说这是一家人拿了两份奖,但人家就是手气好,也是无可奈何。还有新出来的智能手表,则归了乒乓和纪南辉。剩下还有一些小物件,饶是一半以上的人都能拿到奖品,李向来还是颗粒无收。   她也不在意了。等二月份过完年回来她就打算辞职,这事目前只告诉了孟涛,她打算转行,去做戏剧。   “太好了!”孟涛眼里放光,真诚道,一点儿上司听见下属要离职的样子都没有。他本人就是个文艺青年,李向来这是代替他去实现理想了,他想。   “可这样就彻底没人做‘到大海去’了。”向来有些顾虑。   “没关系,”他笑,依旧是憨憨傻傻的大个子,“你成功了,就是‘到大海去’成功了。”   向来眼里一热,立马看向一边,笑道:“好,我会成功的。到那天再告诉你。”   正式环节以后,大家闹着要唱歌,一哄而去。高麓远看客厅里空了,交代了孟涛和王烨几句,就打算悄悄离开了。本来,他也没带顾文敏过来,显然今晚还会回市里去。打开门一看,外面风雪更大了,虽然不至于无法开车,但视野也是差上许多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回去。   “注意安全。”孟涛把他送出门,柔声道。他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峰会过后,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好好说一句话了。   麓远点点头,犹豫再三,只说了一句:“玩得尽兴。”便关门离开。   麓远一走,屋子里就彻底疯了,打麻将的,唱歌的,玩桌游的,打闹声震天,就跟一群未成年的野孩子一样。不爱玩这些的,就在楼下聊天,纪南辉弹着他走调的尤克里里,给聊天的几个人伴奏。夜里十一点五十,大家停止了各项活动,一起聚在后院里,放起了火树银花。   艾可昊打开她的小音箱,放起了新年音乐。王烨租这天远地远的破地方,就这一点好,可以燃放一点小的烟花爆竹。   倒计时开始,所有人一起呐喊,他们甚至能听见隔壁别墅院子里的人也在一起倒数。十二点钟声敲响,满世界都欢呼起来,远处有人放大朵大朵的烟花,他们也能分享一二。谢莉子之前说,她看电视剧,美国人喜欢在跨年的那一刻和身边的人接吻,咱们也来吧!但在这儿,没有一对情侣豁得出去,就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算了。   “新年愿望!”老陈忽然大喊,“经济独立!财务自由!”   “说出来就不灵了!”乒乓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向来笑,她的视线逐渐被眼泪模糊。那一刻她想起了这一年的很多事和很多人。想起了凡人录的小记者们,还有那些被采访过的陌生人,还有刚刚离开的金子……他们所有人都翻过了二零一五,来到了公元二零一六年,只有她永远留在了去年,留在这个冬季里最寒冷的一天。   她再也没机会做出让人大开眼界的事了,她那一腔生勇,满心抱负,全敌不过狗屁倒灶的男女私情,敌不过一个男人狭隘自私的占有欲。   她想起了刘子睿,她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去年跨年日,那天晚上,他们打算去外滩看烟花,走到那时却发现几乎空无一人。   “今年没有烟花吗?”他们问屈指可数的几个路人,都说不知道。但有人在往外白渡桥那边走,他们也就跟了去,好些人在那边,有的说今年没有了,今年是私人烟花,他们便又随着人流走回外滩,这时候,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   “既然没有,就回去吧。”他道。   她有些沮丧,也只得同意了。他们两个便逆着人流,坐地铁回了租房,度过了平淡无奇的一个跨年夜。就在他们离开两个半小时后,外滩悲剧发生,三十六条生命永远留在了那个夜晚,留在了二零一四。   世事无常,皆是如此。欢呼声慢慢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要出门去走一走,其他人也都说要一起去。他们纷纷穿好衣服,推开门,迎着冷风出去。   雪停了,一切粉雕玉琢,只有地面有车轮轧过的黑印,周围都是大小一样的别墅,好像雪花球里的童话世界一样。纪南辉、乒乓、孟涛还有谢莉子走在最前面,雪团子在他们之间飞着,中间是浩浩荡荡又零零散散的其他人,马丁和吴涵两个掉在最后头。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不时有人加入雪仗,又不时有人退出。   向来只是默默走着,她简直贪婪地吮吸着这冰凉的空气,哈着白气,感觉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事到如今,还这么清醒和克制干嘛呢。”   田亦铭跟她并肩走,在一旁轻轻道。向来看看他,笑:“就是事到如今了,才这么清醒的。”   突然,她感觉耳后一凉,一团雪在她后脖子处散开,掉进衣领里头去。她尖叫着拍掉那些雪,一回头,肇事者就在身后,差点又有第二波攻击。她赶紧躲开,从旁边的小树上抓起一团雪反击。   这晚,田亦铭、乒乓和孟涛睡在三楼的榻榻米上,其他人分睡在二楼的四个房间里,向来则合衣睡在一楼的沙发上,纪南辉睡在另一张沙发上,他喝醉了,把自己的臭脚丫子伸到了向来嘴边,被向来一鞋拍开。   屋里暖气足,这一晚她睡得很暖,清眠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