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会,高麓远正式介绍了张小羽和另外几个新人,同时也介绍了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准备的新项目:“创业通”。
初版的网页端已经做出来了,移动端概念图也画好了,即将搭建。产品的标识是一只后背长了一对指甲盖大小的翅膀的小粉猪,正扑腾着四只短蹄子,努力想飞起来。他想做什么,一目了然。
“中国大学生毕业创业所占比例已经接近百分之三,这是什么概念?如果明年高校毕业生有八百万,那么选择创业的大学生就有二十四万,这仅仅是一年而已,一年就有二十四万潜在新用户,五年呢?十年呢?可以想像,为创业者服务,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风口——”
这会儿,高麓远在台上口若悬河,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在胡杨面前怎样不屑用风口这两个字了。他停了停,又道:“但是,在这一年二十四万出来创业的大学生当中,最后创业成功的却只有百分之五!创业者们初出茅庐,两眼一抹黑,正是需要经验和指导的时候,所以咱们这个‘创业通’很简单,就做针对创业者的培训服务,包括对接各类资源、提供培训课程等等,目的是帮助他们更好地创业,增大创业成功几率。这是创业者们的刚需。”
他停下来,期待大家的反应。
底下人都不言语,似乎应该惊讶,但又不怎么惊讶。李向来皱起眉,她连高麓远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都不知道,等她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周围的同事已经都在做这件事了。
一家自己都还不算成功的初创企业,去帮助其他千千万万的初创企业更好地创业?这话乍一听起来有点可笑,但高麓远实实在在地相信,这是明智之举。很少有创业项目比“到大海去”更不切实际,也很少有人比高麓远拥有更多失败经验了,这些失败足以让他知道哪条才是明路。
事实上,暑假之后,在高麓远的规划里,公司战略部署的重点就已经开始慢慢从“到大海去”滑向“创业通”了。艾可昊加入以后,程序员部队日夜努力,“到大海去”已经逐渐成为了一款性能稳定的产品,把它放在那,虽然不见得能自己长大,但一时半会也死不掉,而公司是会死的,如果没有更有说服力的产品出来,胡杨那笔投资烧完的那天,就是这家初创公司倒闭清算的那天。这半年多以来的努力,都是蜻蜓点水一点涟漪,既没能让“到大海去”变成爆款,也没能让这家公司一夜之间升值,他有些等不及了。
找到一个既能让他看到希望,又能帮助公司快速盈利的产品,是当务之急,创业通就是在这个时候钻进了他脑子里。在高麓远看起来,如今他只是把原先用于“到大海去”运营和开发的一部分支出缩减,转而用来尝试其他的可能性罢了。
孟涛当然知道这件事,凌晨两点,他们惯常地头脑风暴时间,麓远兴冲冲地跟他讲这个想法,他先是一愣,好半天才讲了一句:“好!”
他知道,他没权利没阻止麓远,他也阻止不了他。支撑着公司运营到现在的资金都是高麓远拉来的,他是CEO,他在公司的股份占比超过一半,这早就不再是当初三个人在烧烤店里想要做的那个“我们的公司”了,这是高麓远的公司。他成了高麓远的员工,目标是帮助他实现梦想,但好像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保全孟涛自己心里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到大海去”。
“其实咱们跟以前做的还是同样的事,都是帮助别人实现梦想。只不过现在垂直细分了,专注在想创业的那拨用户身上而已。”高麓远见没人吱声,又道。
他一向嗅觉灵敏。创业的人越来越多,去做一个针对创业者的创业项目,不仅天然拥有一批庞大受众群体,还能把竞争对手都变成自己的用户。有了近三年创业以来积累的人脉和经验,他能精准找到用户、平台和资源提供者。不得不说,在发掘商机的时候,高麓远的眼光很是老辣,在讲究性价比上,他更是重复利用和一举多得的高手。但有了“到大海去”这种近于公益的项目在前,他一旦投身商业的怀抱,竟像是丢盔弃甲,彻彻底底地叛逃了。
虽然孟涛全力支持,但高麓远心知肚明,他在这位老战友那得不到想要的足量肯定,他心有不甘,便转而投向胡杨。他跟胡杨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新产品,胡杨表现得比之前要激动得多,他拍着大腿道,他打算个人投资这个新产品。
胡杨给麓远提了个建议:“如果是公开讲座,向一无所有的创业者收费不太现实,不如向孵化机构,向大企业公司收费,保留一定2C(to customer)的比例,更多去做2b(to business)的业务怎么样?”年至耳顺的胡杨对创业的认真让麓远这个后辈人惊叹,和上次录制节目后吃饭的时候相比,他竟然又有了进步。“还可以增设融资培训课,这个就可以对稍微成型一点的创业公司收费,就找投资人去讲课,连我都能过去讲一讲,哈哈!”这点倒和高麓远想得差不多。
转眼,麓远又和米金银他们的职业培训公司达成合作,共享课程和导师资源,他听取胡杨的建议,联系到了以前待过的一些创客空间,一连十十连百,迅速和上海大大小小上百家孵化器签下协议,协助他们组织培训活动。
很快,业务又拓展到了BJ、杭州、深圳等其他主要创业城市。包括张小羽在内,那几个新来的销售在公司里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出于到处跑生意的缘故。他们开始织就一张全新的网,上面挂满了创业者培训课程,明码标价。更重要的盈利渠道则是针对创客空间和孵化器这样的机构,每为他们办一场活动,都有一定的佣金可拿。
有了收支,公司里甚至开始需要一个专门的财务了,只不过为了节省人力成本,高麓远打算自己来做这份工作,反正孟涛心大手粗,田亦铭也对钱没什么概念,公司财政大权一向就在他一人手里。有时候他把工作带回了小家,同专业的顾文敏也可以帮帮忙。
天气越来越冷,衣服越穿越厚,万物凋零起来,人好像也失了些精神,但高麓远的新项目却是越做越有眉目。他显见得是比从前更有活力了,那天他和几个孵化器的老板一碰头,天南海北一聊,很快又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不如做一场覆盖全上海乃至全国的创业者峰会吧!
这个念头初冒出来的时候,把高麓远自己也吓一跳。做一场全国性的活动,可不比从前的小打小闹,它第一极其耗钱:会场要足够大,布置要足够高级,还要在交通方便的位置,请的嘉宾都得是有头有脸的,这样才会有更多重量级的嘉宾有兴趣来,作为观众的创业者们才更有兴趣参加。几个在场的人一听,都说可以办,但是现下没有什么由头。
麓远想了想,一拍大腿道:“翻过年就春招了,不如就把创业作为就业的一大方向,讲如何帮助高校毕业生创业,主题就叫,梦开始的地方——”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他很快联系到了胡杨,胡杨也觉得这事大有搞头,但他说:“这钱谁要是自己掏,谁就是傻子。”
在他的建议下,麓远联系到了几个高校,一谈下来,最后决定还是在他的母校举办。高麓远的母校,也就是孟涛和李向来的母校,看起来,距离李向来毕业一年半以后,他们又要回到老地方大闹天宫了。有了高校牵头,资金自然是不用发愁了,邀请一些有名气的创业领域嘉宾也不成问题,这下,他们总算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不用过分在意预算。许是因为如此,孟涛的兴致也高了起来,他带着自己的运营团队领了任务,一贯是忙得昏天黑地。
全公司都在围着创业通和峰会的事团团转,甚至把还没毕业的罗嘉凯都叫了过来,只是除了李向来。那天孟涛把向来叫进了房间,道:“你安心运营公众号,做你原来做的事情,不用管大家在做什么。”
向来惊道:“这是什么意思?”孟涛跟她讲明了原委,末了眼神一黯,仿佛预感到这是一条不会回头的路,沉默了半天才回答道:“否则,就没有人在做‘到大海去’了。”
她听到这话,心下一沉,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忽然感觉这个地方变得让人不认识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公司里时而人来人往,时而空无一人,大量活动物料堆进来,办公室里都快要放不下了,走路好像过河,九曲十八弯,要绕来绕去。办公室里,唯有李向来和几个程序员一直留守,却也是做着两个不同的项目。
李向来能看得出,老艾面上已经有些不满。不光是她,乒乓也常常抱怨,说这不是他最初想做的事情,偶尔还会当面跟麓远发生冲突。实习生们也不剩几个,凡人录的几个小记者假期结束后就返校了,新来了一个外地大学的女生做李向来的助理实习生,她又得从头开始教她所有的东西,逐渐感到有些疲乏。
李向来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只青蛙。她想,或许两栖动物并不是适应能力强,它一旦在水里待腻了,就上岸去呼吸新鲜空气,结果岸上也待不了多久便心烦意燥,不得不再回到水里去。它是在水里要死,在陆上也不能活,永远向往别处。她开始思考更长远的未来,如同“到大海去”要求用户做的那样:这一辈子要怎么活呢?什么才是她的生命价值?
她仍旧在写凡人录,在文字里和那些孜孜不倦寻找自己生命意义的人对话,她有什么特别?她想,二十多年来,自己除了念书几乎什么都不会,将来究竟要在什么样的岗位上才能将她的热情发挥得淋漓尽致呢?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向来认识了一位戏剧导演。事实上,是这位导演通过微博联系到了她,他主要在北方发展,这次有个新戏想来上海演出,怕票卖不出去,想做点宣传。有人给他推荐了“到大海去”的公众号,他关注后翻了翻过往的文章,就决定找这家了。
“但是我们可能给不起那么高的宣传费——”电话里,四十来岁的导演竟有些胆怯地说。李向来没想到,搞戏剧的竟然这么穷,她还以为所有叫导演的至少都是一个团队的领导,手里多少有点权钱呢。以后李向来才知道,对方没有撒谎,的确是这么个行情,尤其是搞戏剧的,除了那么几个众所周知的戏,基本没有赚钱的,都是为爱发电。不过当时的她并不知情,只是想着,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她计较起来,倒还真有点高麓远的意思,只是比后者还嫩点。
“这样吧,”李向来道,“不用您给宣传费了,咱们就当交个朋友,不过有一点,能不能给我们读者分几张您的戏票?几张就行,算是给他们的福利。”
对方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其实原本也就有媒体票子的,只是给读者送福利自然不能太少,否则不好看,他们商量了一下,一共给六张,按照评论点赞数高低给,当然,还必须要求转发原文,把消息扩散出去。因为导演没有时间,便约好在排练厅采访。
李向来原本想让实习生去,自己还有篇明星的软广要写,后来想想,新的实习生刚来,还不熟悉业务,假如采得不好,演出期马上就到了,也没第二次机会,还是自己去比较放心。等她到约定地点和那位导演见面时,他第一件事就是专程给李向来两张位置靠前的私人票子。
“来看戏吧!”他道,“你以前看过话剧吗?”
“只看过学生剧社的戏,”向来如实道,“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雷雨。哦对了,还有青春禁忌游戏!”
导演笑,实话实说:“这些都很好,但是都有点……老了,过于经典了哈哈。有时间去看看当代的戏吧,这世界上还有一大批正在做戏、正在写戏的人,写的都是当代的故事,我们自己的故事。”
“可是现在没什么人看戏了吧?我身边就很少。大家工作都很忙,赚得又少,戏票那么贵,动辄大几百,要是不看经典的,还可能遇到烂戏,一分钟也待不下去,钱全扔水里了——”
他大笑,道:“这是真话!”后又慢慢停住,继续道,“但我觉得,大家不去看,一个是因为戏剧工作者自己不努力不争气,做得不够好,让大家对戏剧失望了;二个是因为,大多数人还不够知道,戏剧可以对他们发生怎样的作用。中国的普通老百姓没有这个习惯,进到全黑的剧场里去看一台正正经经的戏剧,而不是晚会小品。这出戏也许不讨他们喜欢,不逗他们发笑,但这出戏是真的想和他们进行对话,想与现场这几百个人的灵魂产生共鸣。
就那一两个小时,或者更长或者更短的时间里,你看不见除了演员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但你能清楚知道他们在那,你能感觉到你想笑的时候他们也想笑,你想哭的时候他们也在抽泣,你会觉得人与人相交有时候甚至不用见面,自有另一种方式交流,那时候你没有也不用伪装,戏剧就是那个让灵魂自发、真诚地交流的媒介。
你会暂时忘记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麻烦,沉浸在不真实的世界里,感受最真实的情绪,随之哭随之笑,得出自己的启发——或者没有任何启发都可以!你得到了这体验——当然,前提是戏够真诚,够好。你不觉得吗?这一切简直太美了,非常非常,乌托邦,象牙塔,就跟你们的项目一样——”
听到这儿,向来忍不住笑出声,导演也笑,他接着说:“这个行业也需要你这样的人,去看一看现在的戏,写写评论,还可以对这门古老而新鲜的艺术产生你个人的影响。或者,你甚至可以成为一个编剧,甚至一个导演!这是属于大家的艺术,每个人都应该参与进来,甚至是小孩,你想想,它是对人生的一次模拟,模拟生活中所有的喜怒哀乐,它还强调人与人的合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一个人成一台戏,就算是独角戏,还得需要打光的灯光师呢!
还有还有,它讲究和谐,要是在台上演戏,你就不能永远是最突出最强势的那个,否则观众就会只看见你,看不见人物,你得和别人交流,和别人互相成就,只有成就了别人,才能成就自己。这就是人生。戏剧就是人生,也许是更好的人生,也许是更坏的,也许就是正在发生的自然人生。它可以是很多种样子,就是人做的梦,和现实生活脱不开干系,却又那么无拘无束,是人类精神的集大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满眼都是光,浑身散发着四十岁的孩子气,深深感染着李向来。他称戏剧为艺术,并且虔诚地相信那是艺术,一点也没有自夸的意思。
向来以前从没和这个圈子里的人打过交道,噢,除了接到写明星软文广告的时候。她原以为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像娱乐新闻里的那样,出了镜头以后都是骄奢淫逸,特立独行的样子。如今和这位戏剧导演聊了聊,她才重新认识了这个行业。特立独行还是特立独行的,但骄奢淫逸得分人。哪一行都有人混名混钱混日子,也都有人在认真做事,筚路蓝缕,把它当作一种信仰,绝不敢亵渎。
显然,眼前的这位导演是后者。他谦和讷言,只在说起戏剧时才滔滔不绝,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向来不得不承认,这是所有采访中最令她投入的一次,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感兴趣的太多,时间又太短,最后意犹未尽。
她在双十一那天同时发了这篇文章和另一篇关于时下某个炙手可热的明星的软广告文,结果大大出乎意料,又或者其实根本就在意料之中,这篇戏剧导演的人物稿阅读量平平,只比以往高出一点,哪怕有戏票福利的刺激。而另一篇明星软广,竟然阅读量一路高涨,以至于被一家专门做娱乐新闻的自媒体全篇抄袭放在了他自己的微博上,到当天晚上九点,这篇被抄袭的文章所带起的话题竟然打败了“淘宝双十一”,登顶了微博热搜排行榜第一!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成绩,是多少做自媒体的人可望不可及的数据,只可惜是以被营销号抄袭的方式,完全无法给“到大海去”带来任何新用户。她找平台去投诉也不顶用,文章正火,没有平台会自己截自己的流量;义愤填膺把经过写在文章里也不管用,围观网友里,也没有人管它是谁写的,只要内容看到就足够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文学,只是转眼就忘的八卦;甲方更不会因此多给她一分钱,他们乐呵呵道:“没办法,早就该料到,我们小哥哥自己就已经很火了——”
向来没办法左右人性,伤感之余,也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位导演,他的人物稿几乎没有占到百分之一的风头。好在三天演出结束后,导演打电话过来告诉她:“票房收入比在BJ还好!实在太谢谢你们了!”她才算稍许安慰了一些。
关于“到大海去”的一切进展都没有吸引高麓远的注意力,更没有拉住高麓远转型的步伐,他忙得不可开交,全是为了那个新产品,为了即将到来的峰会。那个让他走出创业第一步的产品,逐渐被他遗忘了。
月底峰会这天,向来起得比平常早多了,惺忪着双眼拉开窗帘,才发现外头竟下起了早冬第一场初雪。她打开窗户,一股冷风进来,她打了个哆嗦,但又觉得神清气爽。她俯在窗边看,小区里的小孩一个个的糖豆一样蹦了出来,在大街上喧嚣叫闹,捡起路边绿化带上积攒的一点点薄雪,要采上好几回,才能卷成拳头大小的雪团子,拿在手里当宝贝似的呵护着,竟然都不舍得扔出去了。
上海这雪,是阅后即焚,看一看,拍一拍,也就足够了,真要玩起来,是远远不够这么多人使的。马路温度高,刚落上去就变黑,根本积不住雪,稍微赖赖床再起来,可能就连雪影子都看不着了。于是有人想尽办法留住这片白,尤其是为了家里小囡,因为供给过于不平衡,有时候还得靠抢。那些外婆或奶奶们,大清早就端起脸盆子出来,走到小区院子里,用勺子一勺勺把雪舀进去,堆得又满又高,拿回去在脸盆里捏成一个袖珍雪人,眼睛鼻子都有,身子就合一个脸盆大小,这样放在阳台上,小孩子看着高兴,好几天也不会化。
向来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雪下起来真是白茫茫一片,要是上了山,雪可以积到小腿肚子中间那样深,整个人扑进去,也是软软的摔不疼。虽说和北方大雪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但只和上海比的话,还是像样得多。
但她又听说,有海南人来上海念书,第一年下雪的时候,兴奋地早上六点就起床,把宿舍周围所有的雪都踩了个遍,那积雪薄薄一层,一踩就化,对他来说却也是人生从未见过的稀罕物。向来当初听了直笑,竟连下雪这种事,都是人比人气死人的。
多久没见过自家的初雪了呢?她想想,至少也有五年了。况且,自家的雪也越下越小了,除了零八年成了灾的暴雪,其他时候,都是一年不如一年。随之变淡的还有年味,变浓的却是乡愁。
隔壁小区楼外的钟已经指到了六点十分,她不能再细想了,梳洗化妆后,就要赶紧去峰会场地帮忙。今天公司全体员工只有一件事,就是这场互联网创业峰会。
地点在母校的最高的那栋大楼的楼顶,里头有一个空旷的圆形大厅,上方是半球形玻璃穹顶,天气好的晚上,仰头就能看见星空,厅的上方还做了一层架空的环形走廊,作为一间咖啡厅使用,老师学生们坐在上面吃点点心喝喝咖啡,顺道就可以看看底下的活动。这儿有时候作报告演讲用,有时候作演出活动用,上一次李向来来这里,还是他们院系的毕业红地毯那天。
那天她淹没在一众五彩斑斓的晚礼服当中,瘦瘦小小,捏着裙摆在门口焦急等着。礼服是人民广场的地下商场里租来的,料子厚重不透气,闷得她浑身是汗,却又不能脱下来。作为她当天的男伴,刘子睿迟迟没赶到,电话打过去总是忙音。台上的主持人喊到了她的名字,聚光灯打在红毯入口处,空无一人,主持人又连催了两遍,她终于放弃,转身走向红毯。
这下,她成了全场唯一自己走红毯的人。红毯是他们学校的传统,有人叫来男女朋友,有人叫了好伙伴,还有人是父母亲人陪伴,唯有她,在众多同学老师的目光里,拎着过分宽大的裙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完了那十五米长的路。那条路好长,等她走完,后背已经大汗淋漓。她接过烫金签字笔,刷刷在背景板上签下:李向来,末了还画上一颗爱心,爱心里画上两个眼睛一张嘴,成了个可爱的小人。
后来刘子睿终于赶到时,红毯晚会已经散场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拆台。孤零零一块背景板竖在大厅中央,签满了年轻的充满了希望的名字。刘子睿浑身是汗,连连喘气,他今天提前下班,让同事用小电驴送他,正好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被交警查了,同事让他先走,可周末夜里又打不到车,最后两公里,他硬生生跑来的。他弯腰拄着大腿,环视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李向来,一个人蹲在那,淹没在硕大的花一样的晚礼服里,高跟鞋就放在手边,两只眼睛望着门口,自然已经看见了他。
她眼眶里有泪,见到他走来,撅高了嘴巴。他伸手把她拉起来,两条腿全麻了,他便把她背起来。“等会儿!”她道,扭着要下来,指了指那边卷到一半的红地毯。
他看了一眼,道:“算了吧?”她不肯,他便依了她,跟工作人员讲了讲,拉着手走上红地毯,很快就走到一半,面前是那已经卷起来的另一半。
“就到这儿吧。”刘子睿扭头跟她央求,他觉得有些丢人。
向来叹了口气,点点头。他们回头道谢后便离开了。
正如同这条红毯一样,她将来的整个人生,刘子睿曾说好要一起走的,却也是不到一半就销声匿迹了。
李向来出门的时候,陆阿姨正拉着小囝从外头回来,边走边低头给他拍去一头青茬子上的残雪粒子。囝囝包着一泡眼泪,鼻涕吊在半空,嘴巴往下咧着,哼哼唧唧,衣服胸前和手肘处都是半湿的,裤腿上还沾了些泥渣,看样子是刚刚摔过一跤。
陆阿姨拉长了声音数落着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向来远远问候道:“阿姨早上好!”
陆阿姨抬头看见她,一如既往笑道:“小姑娘侬好,外头落雪,路滑,走路当心,勿要摔跤哦!”
“好嘞,谢谢陆阿姨!”她也用上海话回道。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几个同事已经在等了,他们不熟悉地方,由李向来带着一起过去。到了会场,孟涛和麓远已经先到了,大布景昨晚已经由峰会小分队先行布置好了,剩下就是近八百张桌椅上要摆放好礼品袋和会刊等细枝末节的事情。吴涵今天好好捯饬了一番,穿着露肩蕾丝小黑裙,腰身玲珑,好在厅里暖气开得足,她一走出大厅,马丁就上来给她披外套,她脸唰地一下红了,急忙拍开他的手道:“不用!”
吴涵走过来给每个人都发了工作牌和对讲机,大家戴上,第一件事情就是拍照片留念,个个觉得自己酷得不行,像是FBI一样。李向来扛着单反到处走,她今天的任务依旧是摄影摄像。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她心里不免惆怅不安。她走了出去,张小羽就在门口的展台处冲她挥挥手,她笑,拿起单反拍她,这才从取景框里看见高麓远和另外两个销售就站在门口签名板旁边,正对着四个电梯,人一露面就好上去迎接。他今天穿着新崭崭的深蓝色西服,一条酒红色斜纹领带,从上到下,干净利落,看上去神色镇定,甚至于有些兴奋。
八点,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出了电梯先和迎上来的麓远握手寒暄,有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互相递张名片,自报家门,就算是新的人脉了。接着在张小羽那儿签到,在签名板处签名拍照,便可随着吴涵进厅里去入座。
半小时过去,原先一墙大的雪白展板已经写满了名字,一看厅内,黑压压一片人头,已经坐满了大半。麓远和孟涛不免喜形于色,这样规模的活动,竟叫他们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办成了。
再过十五分钟,麓远就要进去了,他将在主持人之后作为第一个发言人上台演讲。黎洲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高麓远,二人对视一下,只试探了半秒,便都咧嘴含笑,朝对方走去。
“好久不见!”黎洲道。
“是啊,一转眼快两年了!”高麓远笑。
“做得不错!恭喜恭喜!”
“没有没有,刚刚起步,还得黎经理指点——”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对和和气气的旧相识,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这里头百转千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在黎洲眼里是刮目相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黎先生是先进会场还是去贵宾室坐坐?”
“我直接进去吧。”高麓远对张小羽一点头,她就走出来,合手站在旁边。“你慢慢忙,会后再聊。”黎洲朝他点点头,跟着张小羽先去了。
又过了五分钟,王烨忽然从拐角处跑过来,对高麓远咬耳朵。麓远皱起眉侧头听着,点点头道:“快去买吧,实在不行,我车里有毛峰,看看行不行。”原来是贵宾室里有位重量级嘉宾说这个季节想喝点普洱,其他人一听,连连应和,高麓远他们提前备好的却是龙井。
还剩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一会儿找不到演讲稿,一会儿音乐提前放了,一会儿有嘉宾临时拉肚子,一会儿花高价请的沪上知名主持人找不到了。这些鸡毛蒜皮叫每个人都焦头烂额,倒计时五分钟时,他们终于搞定了所有事情,中门敞开,灯光大亮,音乐响起,主持人上场,贵宾室的嘉宾鱼贯而入——那里头有胡杨,也有本校的党官员一类人物,还有几个在峰会上要做长篇演讲的投资人、孵化器负责人、成功创业者等等。高麓远也作为主办人员坐在了第一排。
观众陆陆续续还有进来,后面的座位不够了,竟然还站了不少人。往天花板上看,悬空的咖啡走廊上也挤满了人影。这对他们来说,是空前绝后的人气。这场活动传出去,他们再也不怕没有客户找来了。高麓远看得没错,在这个人人创业的时代,“创业通”实在是有钱途。他实在是个生意人,刻在骨子里的。
主持人介绍后,高麓远首先上去讲话,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到大海去”的路演都要显得自信、干练,腰板子挺得笔直笔直。向来看着他,觉得这就像是让一条鱼回到了水里,他终于回到了自己得心应手的领域,连眼神都亮了许多。
“我们的目的是让杰出的青年人从大企业的荫蔽之下走出来,创办出更多属于自己的优秀企业。我们花了很多人很多时间投入最大最好的项目,甚至是过多的人和过多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人开发那些新的虽然风险很大,但是价值也很大的项目。大家都倾向于往大平台走,却忘了这些大平台也是小平台发展起来的,这些大平台的创始人,最初也只是一个初创公司的创始人而已。”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下黑压压上千人,他们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穹顶里撞来撞去,他用笑掩饰紧张,很快也不再紧张,继续道:“我们应当鼓励这样的创业者,这些创业者,因为往往年纪轻,资历浅,所以面临信息不平等,面临没有任何资源,没有任何经验,也没有任何可靠的人指导的困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些老创业者们唾手可得的资源,让他们少走一些弯路,在创业的道路上更专注于他们应该专注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创新,如何突破极限,成为下一个乔布斯,下一个扎克·伯格!”
掌声雷动,在这个半球形的空间里回荡,高麓远演讲完,走下了台,站在孟涛身旁,他朝他看一眼,询问的眼神。
孟涛笑,轻声回应:“牛逼。”但麓远听得出,这话里有几分敷衍。
这场面太让人眩晕,灯光太亮,向来几乎感到困倦。这在她眼里略显无趣的大型活动原本只该是这样平淡无奇地进行下去,却出了两个小插曲。
第一个小插曲来自米金银,在没有人安排的情况下,她大胆地在某个互动环节的空白时间,利用位置优势,比其他观众更快地冲上了台去,作为联合主办单位的一员,推广了一下他们自己培训公司。
这让高麓远大为光火,却成功吸引了台下不少有资本的人的目光。孟涛在一旁倒是截然不同的反应,他只是笑,他知道米金银做得出这事,他甚至早就知道她要这样做了。这段时间的合作让他们全司除了李向来和程序员以外的人都跟米金银熟了起来,这个胆子贼大的自来熟女孩,高麓远是越来越讨厌,孟涛则是越来越欣赏。她永远懂得什么叫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和有勇气冒头的人,如果有人指着悬崖说,跳下去就给你们投资,她一定二话不说就往下跳了——当然,是背好了降落伞的。就像这一次,她知道,只要衔接天衣无缝,全没人意识到那不在计划之内,就无伤大雅。她聪明着呢。
看着米金银心满意足地沿着台侧回到座位,田亦铭由衷感叹:“要不怎么说成功总是属于脸皮最厚的人呢。我们公司就缺了这么一位。”
向来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有潜力。”
另一个插曲则让李向来更加意想不到。活动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为了活跃气氛,做了一个三分钟即兴路演环节。说是即兴,只是噱头,部分邀请来的创业者早有准备,就跟那档创业电视节目一样。
台上主持人按照流程问道:“还有谁想上来?”忽然从半空中传来极其响亮的一声:“我!”那声音来回萦绕,引得全场爆笑起来。主持人也乐,他临时决定跳出定好的流程框架,对着上空黑压压的人头道:“你是谁?想参加就下来见!”人们互相看着,不知那说话人是谁。
忽然一阵骚动一直从二层的咖啡走廊绵延至大厅,一位个头不高的男孩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他套了一件羽绒服,里面只有一件秋衣,显得脖子空空荡荡,下身还穿了一条破洞牛仔裤,额上全是汗。“是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洪亮。人们鼓掌欢呼,期待这位不速之客的表现。站在人群最后的李向来吃惊地发现,那人竟是谭子。她的心脏忽然快速蹦跶起来,替自己的小邻居紧张。
高麓远也异常紧张。他生怕主持人控制不住场面,出现什么致命的尴尬,那将毁了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那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持人倒是云淡风轻,爽快地把话筒交给谭子,自己站在一边,仿佛很满意自己的临场发挥。谭子接过话筒走上台,那只手明显有些发抖。
“谭子加油!”半空中又传来一个女孩的喊声,他朝上望了一眼,笑了。向来知道那是谁,她也朝上面看,除了黑压压俯身看热闹的脑袋,什么也没看见。
谭子开始说了,他仍然有些紧张,但逐渐淡定下来,开始娓娓道来。项目叫做书信漂流瓶,是在地铁里做陌生人交友的,是一个都市人的情感树洞。他是真正的即兴演讲,东一句西一句,叫人云里雾里。他的演讲戛然而止,底下无人出声,因为几乎没有人听明白,又或许,是听明白的人不感兴趣。
就在所有人反应的那一瞬间,李向来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支配,竟然自己抬了起来,左手挨右手,鼓起掌来。听到掌声,谭子眼睛看过来,向来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她只是更大声地拍手,朝他微笑。
孟涛也鼓起掌来,还有楼上的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娘。这三个响亮而孤单的掌声逐渐引发了一连串掌声,但那也只是一串稀稀拉拉的掌声而已,抱着胳膊的投资人才不会那么轻易被情怀带走。
谭子欠欠身子,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在一些人的哂笑里小跑着下去了。主持人接过话筒,气沉丹田,道:“让我们给这位勇敢的小伙子一些掌声,感谢他的抛砖引玉!”掌声这才轰隆隆响了起来,盖过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尴尬。麓远松了口气,朝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严厉警示他不要再过度发挥了。
接下来的流程都是按部就班。很快到了投资人代表分享的环节,上来的第一位嘉宾叫孟涛觉得十分眼熟。那笔挺的西装,夸张的肢体,自信的神态,正是黎洲。这不是名单上的那个人。孟涛认出台上是谁,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把他叫来了?”孟涛低声问高麓远,语气里显然有质问。
“之前咱们邀请的人说来不了,没跟你说?”高麓远面不改色,看也不看他。
孟涛有些生气:“你忘了当初他怎么说咱们的了?”
“当初是当初,今天是今天。”麓远一点不客气,“今天他是一个全国知名的投资经理,而我们是一家需要请到最牛导师的创业培训课公司。况且他说得对,‘到大海去’就是一个幼稚的学生项目!”
台上的声音很大,高麓远的声音很低,没人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孟涛愣住,手指曲成拳头,指尖微微发抖,满场的热闹叫他越发冰凉。他难以置信,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麓远见他不说话,只嘴角轻轻一撇,轻声道:“全世界的互联网人都在利用它赚钱,我凭什么偏偏要做注定会亏到死的项目?”
黎洲刻意漫不经心地站在台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插在裤兜里,笑道:“很多人都说,我有好的想法,苦于没有钱。但他们忘了,没钱才是创业的常态。当然有钱能做得更好,但如果足够有钱有资源,你还创什么业呀?”
大家笑,他感到满意,等笑声减弱,继续道,“所以创业者一定要专注。米就那么多,如果你一天做五顿饭,迟早有一天会在下一袋救济粮送到之前就先饿死了……”
孟涛起先是咬着牙看他在台上说。看着看着,他满肚子的气渐渐消了。他突然气不起来了,似乎竟是完全没力气去愤怒了。他忽然有种做梦的感觉,这快三年的时间,好像全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峰会圆满结束了,创业通打响了名声,一切都如麓远所料。他是如此接近成功,比任何时候都接近。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孟涛,也没有机会告诉他,峰会结束后,黎洲激动地握住自己的手道:“这么几年,你们终于走对路了。我会去跟老板说,考虑投资你们——是这个项目,不是‘到大海去’噢!”
麓远顿了半秒,随后大声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当然——”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