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长假,李向来他们公司一样放,真是难能可贵的事!
她想拿着攒下的工资去到真正的大海边玩一玩。她跑去了南方,顺手拍了一些好看的照片发上网,等待满屏点赞。好像只有这时候,她的工作才跟她那些在名企工作的同学们没什么太大差别。她习惯性翻开刘子睿的朋友圈,回到家乡以后,他便一心备考公务员,此刻朋友圈里鸦雀无声,大概正在闭关复习。
不过,李向来想,即便他还在这儿,也没办法跟她一道去玩。一个中介,节假日才是真正的忙季,只有比平常更忙的可能,根本不会有什么休息时间。她忽然又为他捏一把汗,哪个单位会优先招聘大专生呢?即便是事业单位,在学历上也是择优录取吧。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她也不知道,这么大半年过去,他是不是已经认识了新的女孩。
一个人旅行的时候,她又记起从前很多事,多半是不好的。她慢慢不再美化以前的记忆,能够直面在和刘子睿在一起时存在的那些不堪了。她还记得最让她生气的一次,也是秋天换季的时候。那天她感冒了,有些发烧,跟孟涛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休息。她将将躺好,电话就打了来,是刘子睿的。
“喂,”他说话,声音有些怯怯的,“我们经理今天请客吃饭唱歌,你要不要来玩?”可他明知道她生病了。
她塞着鼻子道:“不了,我想早点睡。”
他有些失望道:“噢,好。”
“你早点回来好吗?”她道。
“行。”他敷衍一句,挂断。
过了一会儿,向来几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电话又起,把她吵醒。
“喂!”刘子睿的声音壮了些,显然是喝了酒了,“你来吧?我来接你。”
“我不想来,我不舒服。”她道。
“就一会儿,就吃点饭唱首歌,好不好?我们经理点名要你来,我不好意思推——”
她的头一下炸了,忽然面红耳赤,好像被狠狠羞辱了一番。电话那头,她恋爱了五年的男友,瞬间让她不认识了。她一个好好的大学毕业生,一个正正经经的上班人,竟要去给男朋友的上司陪酒了?
这也怪她自己,最初刘子睿在上班而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她曾去过他们店里,一向乖巧的她给他的每个同事都带了吃的,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她很懂事地想在外让他有点面子,而他也的确因此有了面子,那天晚上回来就高兴地说,他们经理夸他有福气来着。也因为知道她是重点大学毕业生,更加对他青眼相加了。
但那一次,他竟然如此得寸进尺,想让自己发了烧的女朋友从床上爬起来,到酒桌上和KTV里满足他的面子?又或许是害怕经理给他穿小鞋吧。可那时候李向来太生气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冲着电话大声嚷道:“刘子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想都别想!”她挂断电话便直接顺手关机了。
她还记得那晚刘子睿回来得特别晚,喝得特别醉,领带扯得歪七扭八,浑身臭气熏天,一仰身倒在她旁边,差点砸到她。他转头挨着她的脸,烫得像一只火炉,湿热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她几乎吐了出来。她挣扎着起了身,用尽力气把他推开,刘子睿砰通一声掉在地上,忽然呜嘤呜嘤哭了起来。她也哭,两个人都十分委屈似的,一个比一个哭得更响。
想到这儿的时候,向来正走在沙滩和海水的交汇处,风一吹,她回过神来,擦了擦眼角险些掉落的泪,又迎风抬起头来。海与天相连的位置,一艘轮船正慢慢开过,她出了神。
等长假一回来,大家得知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做饭的黎阿姨被辞退了。节后的周会上,王烨讲,最近很多人跑外勤,做了饭吃不完也浪费,所以干脆取消集中做饭和吃饭,大家要么叫叫外卖,要么去附近的餐馆,每个月有餐补两百块。两百块除以二十六天,每天七块能吃什么呢?比起以往,这当然是变得更麻烦了。往后,下楼去全家买便当自然是最方便的,十几块钱一顿,更合算,只是换来换去就那几种口味,吃久了人会变傻,于是又开始陆陆续续吃外卖,每顿点什么成了全司难题,纪南辉就在这时候站了出来。
纪南辉这辈子大约是来人间尝鲜的。他一向尝试喜欢各种各样没吃过的奇怪东西。网上看到别人说有“五大神水”,他立马就下单了几瓶,一口崂山白花蛇草水下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五官都迷茫了起来。抬手又是一口,接着打了个响嗝,半晌动了动眉毛,说道,其实也还好,就是有股烂草席子味。
这样的纪南辉,连点外卖都要执着地尝试不同的店家和菜品,顿顿几乎不重样。到后来,全公司的人点外卖前都先问问纪南辉。作为试菜师,他敬职敬业,当天才上线的新店,下午就能给出反馈。只不过,这位神仙因为此前尝过百草,容忍度比一般人高,他的咸淡甜苦辣,在别人嘴里可能完全不是那个味。如此,大家便陆陆续续放弃了,晚餐的时候,仍旧只点自己惯常喜欢的,除非纪南辉拍着胸脯打着保票甚至倒贴钱地强烈推荐某道菜。
说来,公司附近的几株桂花树都开了,幽香久久不散,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如此,大闸蟹的季节也彻彻底底到了,还有糖芋头和烧鸭子。用不着谁来测评推荐,大家也都知道这个时候吃什么最香。吃了一段时间外卖以后,许多人也渐渐生腻,于是三三两两开始约着出去吃。
“走,吃蟹去!”是句一呼百应的话,但凡有个人振臂,便只听到桌椅板凳的推拉声,人们接连起立,伸伸懒腰揉揉肩背,再挤挤眼睛,扯上一个实打实的哈欠,就好拿起手机钱包等待集合出发了,吃得眼眯肚圆的再回来,一去一回,顺道消食。不过蟹再香也不能天天吃,身体吃得消,钱包也吃不消。没过多久,多数人又回到了吃外卖的日子,饭间的气氛是完全不如以往有黎阿姨在的时候了,倒也悄悄滋生了些别的东西。
孟涛有一次开玩笑说:“我们就这几个人,办公室呢,也就这么大间房,男男女女共处一室久了,想点别的什么都很正常,关键在于,到底是真的这样想,还是被这房子和一大堆工作拘着了火没处去才这么想。”
底下人笑,田亦铭就讲:“我说,照你这么说,学生们的纯洁恋爱不都成这么一回事啦?”
孟涛眼睛一睁,眉毛一挑:“初高中还真是这么回事,大学就不,大学你有别的事儿干啊,没人扣着你,除非你自己愣蹲教室宿舍里不肯睁眼看世界了。”
他这话没说多久,向来就发现,吴涵和马丁恋爱了。最近关于这些绯闻八卦,向来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一度极其敏锐的八卦器官都在每天的工作里用钝了,有时候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在哪儿就碰上了一根警戒线。
其实这事早有征兆,吴涵对马丁格外好,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她就每天给他带自制的营养早餐,放在办公桌上,还用一块小花布盖好,让它不那么显眼。马丁每回都先装作视而不见,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才偷偷掀开,花布底下是一个玻璃保温盒,因放得有些久了,盖上都结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从前老陈总是第一个到公司的人,后来几乎都要比吴涵晚一步,干脆就把钥匙交给她开门了。这些细节,公司里除了李向来以外,基本都看得有鼻子有眼,只不过没说破罢了。
向来是怎么发现的呢?说起来倒缘于一个广告单子。那甲方连着问了好几天,把角角落落都问仔细了,甚至向来已经腾出了时间,就差动笔了,结果人家突然不说话了。她也不好一直催,等了好几天,再问,原来是已经投到别家去了。原先不接广告还好,一接起来,就像开了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眼看着源源不断有进账,心里也相当受用。
这会儿,单子黄了,她下意识感到气闷,环顾着睡倒一片的办公室,干脆下楼去买杯咖啡。下着雨呢,她穿过露天走廊跑进便利店,浑身都湿透了。她付过钱,正想去窗边吧台桌坐一坐,等雨小一些再上去,却抬眼看见最角落里有对男女并排坐着,正低声说笑,好生眼熟。他们吃着一个保温盒里的饭,时而抬头看看窗外的细雨,女生身上搭着男生的外套,空气里洋溢着淡如桂花的甜蜜。
好暖的一幅画面。向来想着,嘴角溢出微笑,再定睛一看,却又一惊,那可不是马丁和吴涵吗?最近午饭时间的逃逸二人组,原来是躲在这儿了!
向来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恨不得立马告诉别人,但又一想,他们刚在一起,也许没人知道,也不想别人知道,自己不能做了好事婆。无法分享八卦的心情如同抓不到痒痒一样难受。她没再上前去打扰那对鸳鸯,轻手轻脚出去,又闯回了雨里。
想想也是难为他们,谈恋爱还要赶时间找场合。晚上下班太迟,马丁要是送吴涵回一趟家,回来就该半夜了,白天又不能顺路一起上班,办公室里也不好举止亲密,也就这么点吃饭的空闲可以利用了。许是爱情作祟,马丁最近眼见着是有些胖了,倒是田亦铭,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减肥终于有了些成果,看着脸廓逐渐清爽,一度连那消失已久的单侧酒窝也显了出来。向来进了电梯,脑子不停倒放那幅画面,反复咀嚼着这新鲜甜蜜的爱情,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他们。别说马丁了,就吴涵那背影,也是一点都不像她,爱人面前,她的举止就跟个刚成年的小姑娘一样娇俏。
或许每个女人都天生就有许多面的,她可以娴静得体,像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也可以疯疯癫癫,像个山里刚蹦出来的野猴子,可以单纯,可以复杂,可以冷漠,可以热烈,可以好也可以坏,得看她愿意在谁面前扮演什么样了。你从没见过那样的她,不过是因为你不是那个人罢了。遇到合适的人,她自然能成为合适的模样。
反正没多久,马丁就从公司里搬出去了,搬去哪里众所周知,大家每回拿这个揶揄他,他就不好意思地笑着挠挠头,把眼睛看向吴涵求救,可吴涵自己也是低着头假装工作,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嘴角那丝笑却出卖了她。马丁搬走以后,孟涛的房间空了出来,他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但还没自在几天,王烨就搬了进来,好事者一问原因,竟是和相恋七年的女友分手了。人们感慨,爱情这回事,永远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也是直到王烨搬进来,孟涛才知道他隐藏已久的秘密。之前大家就有所注意,每回大家一起吃午饭,王烨总要先去趟卫生间,等拿起饭碗,却几乎什么都不吃。有时候黎阿姨做了诱人的狮子头红烧肉,所有人都争着抢,只有他咽下口水,退到一边去,捻起一根鸡毛菜,坐在一边细细嚼着,好像个吃斋念佛之人。如今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暴露给室友孟涛了,也就什么也掩盖不住了。这么久,居然公司里谁也不知道,王烨患有糖尿病,他每回餐前都要去趟厕所,不是为了清空肠胃好装更多的食物,而是要先给自己扎上一针胰岛素。
孟涛如今知道了这缘故,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起自己还曾因为王烨表现出来的娇气而严重不满过。他自责地嗔道:“你他妈生这病还来创业公司?不要命啦!”
王烨抿着嘴笑,假装叹了口气,道:“这才是命啊。”
王烨是成年后才得了这病,女朋友是成年前就谈了的。女生自己倒是决心余生共患难,但万事不由她,家长一听说这事,急得直跳脚,害怕往后外孙子也遗传了这病,那就麻烦了。他们催着女儿分手,催了好几年,今年女生才终于顶不住,哭哭啼啼地分掉了。王烨为此消沉了半个月,本就黑瘦的皮肉,几乎要凹进骨头里去,但半个月后,不知道是怎样做了心理建设,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又恢复了元气满满的扒皮样子。
到了要放中秋节假的前一天,大家嚷着下班前要在露台的凡人屋小酒馆里聚一聚。他们老早就在觊觎李向来和纪南辉的这个桃源小天地了,除了最早接受凡人录采访,后来一直没时间来坐坐。孟涛说服了王烨发话,此番公款吃喝,权当团建了。他们吃酒恰饭划拳,问着过火的真心话,无非就是些男女之事。
李向来不小心坐在了马丁和吴涵的中间,他们俩常常扭过头来,找寻彼此的目光,找到了便笑,找不到就再找,好像那目光是吸铁石,又是嘴唇一样的敏感器官,在交汇之中感到柔软的暧昧。向来夹在中间有些尴尬,又有些好笑,她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端着杯子悄悄走开,给那热恋中的二人清理掉障碍。那二人起初还羞涩,在大家的起哄之下,终于把心一横,大大方方挨在了一起,算是在公司里正式公开了。
这天张小羽也在,向来坐到她身边的空位置去,两人对视,又笑了笑。张小羽冲着那对爱侣的方向轻轻一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向来道:“真好,要在普通公司,哪能这样公开办公室恋情啊。”
向来不知怎么回,也点了点头。人群在那边喧哗着,圆满人如马丁和吴涵,是酒越饮越暖,寂寞人如王烨,则是解酒浇愁愁更愁。张小羽和向来两个,一人一只酒杯,单独坐在一边,离开热闹有点距离,恰好能聊天。
也是坐近了看才能发现,大概是平日里笑得不少,张小羽两只眼角已经生了些细纹,像小刀刻出来的,一条一条,河道一样在眼尾汇集,流进海一样的眸子里去。再看两眼,鬓边也长了一两颗色素斑,和二十几岁的皮肤状态究竟是两样的。但李向来觉得这样的张小羽,就像秋天一样,虽不够茂盛,但凉爽大气,有陈酿的韵味。
“你呢?”张小羽毕竟年纪长些,首先打开话题,对向来一笑,道,“有男朋友吗?”
向来也笑,摇摇头:“有过。”
张小羽吞下一口酒,点头道:“会有更好的。”
向来不置可否,她酒劲上来,大了胆子,竟问了回去:“你呢?”好像真对这话题有多少兴趣似的,其实也只是寥寥。但她忽然又想到,这个问题实在太傻了。张小羽是快四十岁的女人,大概早就结了婚生了孩子。向来后知后觉地望了一眼她的左手,玉葱般的长手指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舒了口气,还好没问到傻问题。
果不其然,张小羽配合地举起左手,来回翻两遍,笑道:“你是头一个不看左手就觉得我可能还单身的人。”她又抿了一口酒,道:“巧了,我的答案跟你一样,有过。”
李向来有些吃惊。不过跟她不一样,张小羽的有过,是有过丈夫。
小羽和向来干杯,道:“对这个年纪的你们来说,恋爱结婚可能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其实放进整个人生里,它只是流水线上的一环而已。人生一直在继续,结了婚之后还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很多很多很多。”
借着酒意,她们越聊越深,才知道她二十三四岁,也就大约是李向来这个年纪,就已经跟青梅竹马的同学结了婚,一直没孩子,是因为她觉得两个人都还年轻,还不够成熟,二人世界也还没过够。一直到了二十八九岁,她终于准备好要生育的时候,丈夫忽然提出了离婚,他爱上了别人。
张小羽绝没有想到这种事会轮到自己,她原对这一生的要求就是安稳无虞,按部就班,青梅竹马常相厮守是多么浪漫的故事,谁知道这样靠不住。她一直以为夫妻两人十几年的感情,早就融化成了一个人,焊死在彼此的生命柱上。可人和人到底是相互独立的,好像粘在一起的橡胶,看上去死死粘连,只要放进水里泡一泡,就能轻轻松松分开。哪怕连皮带肉,也只是月余就能好转的皮外伤。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会埋怨自己,想着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好,他受不了了所以离开。甚至她自己也和其他男人有过暧昧,在没离婚之前,她一直觉得暧昧是调味剂,偶尔放一点,让粗茶淡饭多点滋味,心里也像小猫偷腥一样得意。可失去他以后,她突然明白,原来那只是一种虚妄的有恃无恐,你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导者,可以随意撒泼耍赖,对方却不能离开,可将来先退场的那个人要不是你,一切笃定都会化作泡影。跟他不一样,她的暧昧终究只是自作多情,没有谁会代替他,那些玩过暧昧的人,也都只是想玩暧昧而已,没有人想要更进一步。
她一度心灰意冷,便只在情场里耗日子,耗着耗着,年纪就又长了一些。很多男人年幼的时候反倒对成熟的女人更有兴趣,越年长,身边就都是雀儿一样的姑娘了,或许是贪恋年轻,或许是懒,一眼能看透比较省心。反过来说,有的成熟女人,身边围绕的也越来越多是年轻的小伙子,跟他们一起更有活力。对她来说,这让人觉得累,而她通常只想在家歇一歇。再往上走,能遇上的人越来越少,难免寂寞。
“人很奇怪的,好像一直在几个状态里来回切换。”她道,“有一段时间,我一个人过觉得也挺好的,把自己的心磨得很粗糙,这样它就感觉不到痛,但其实也感觉不到爱了。又有一段时间,可能因为父母催,旁人劝,我又开始发疯似的寻找爱情,也不挑三拣四了,还常常回头看当年那些没看上眼的,好像也还混得不错,心里还惋惜过去眼睛不好,没早点抓住。真是拎勿清。”
“那现在呢?现在是哪一种?”向来问。
“现在啊——”杯子里的酒空了,向来往远处看一眼,门口还有一瓶,但她已经酒浓身懒,便把自己杯中的酒匀给了张小羽一些,张小羽笑,仰脖吞下,接着道,“现在反而回到很淳朴的心境了,只凭感觉。我以前觉得忠诚是很俗气的东西。但越到如今越觉得,背叛太容易了,忠诚是最难得的。别人我管不着,但我如今只打算忠诚,当然,得是对我真心喜欢的男人。我知道男人嘴巴里说出来的很多东西都是假的,但是只要他说,我就打算信。”
“听起来好像是回到了十几岁小女孩的状态!”
“正是!我现在就想要白开水一样的爱情,不被玫瑰花和钻戒修饰的爱情本身,我想和他在一座城市的高远处并肩坐着,中景是黄昏过后淡蓝的天色,远景是一整座城市朦胧稀落的灯光,身边就是彼此。也不用搂搂抱抱,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互相陪伴着就好。”
“哈哈,所谓大道至简——”她们为此干了一杯。
李向来用自己已经发晕的头脑费力想了想,自己现在大概还处在第一阶段,也就是一颗心变得麻木的阶段吧。她发现自己日渐享受单身,心里没有一丝对男性的渴望。瞧着别人甜蜜,也就只是替人高兴而已,半点妒忌也没有。她觉得高兴,又觉得不安,这样下去,会不会真的孤独终生?
但有时候又像是提前走到了第三阶段,她比以往更迫切地想知道未来那个跟她偕老的人到底是谁,想叫上帝——如果有的话,直接告诉她答案,究竟谁是那最后一个人。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的话,她只希望他早点出现,不要让彼此大费周章,浪费时间寻找,就让她直接走到他面前,点点头打个招呼,余生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睡觉和起床,一起陪伴着过完那些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
但她怎么确定那是他呢?他们叠报纸的顺序是一样的?他们在电影院和剧场都很认真安静?是他们都喜欢边走边听歌,还是他们都轻易接受了随机分配,都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她无法确定,她能做的只是往前跑而已。往前跑,也许前面就有路了,也许路上就有他了。
缘分这家伙,半点由不得人。
李向来喜欢张小羽。她亲热地叫她小羽姐,虽然从中秋一醉之后,小羽姐经常不在公司里,很少再有机会促膝长谈,但她们都很清楚,那些关于内心深处秘密的聊天,只要一次,二人的感情就能较之别人深了许多。
又是一个周日,李向来终于跟大学几个要好的同学凑上了时间,找家餐馆聚会。他们有一个自己的聊天群,从毕业到如今,群里约了大概十来次,还只在去年年底出去过一回。都市人的时间不比海绵里的水,十分难挤,还要跟对方的老板抢人。到了餐馆,起先还欢声笑语,不一会儿就都沉默了,一个个的,脸上看上去都写满疲倦,发肿发油,眼神黯淡。唯有一个保了研的女生,眼睛还是雪雪亮,浑身没沾上太多丧气,虽然也焦虑,到底还可以拖一拖。大家聊天,聊得最多的话题不是工作就是两性。一位男同学讲,他最近加班太多了,以至于有时候都要找借口逃一逃。
“怎么逃?”大家向他取经。
“就说要接女朋友下班呗。”他道。
“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大家立刻换上一副八卦神色。
“借口而已。”他解释。“可这样不会阻碍你的脱单之路吗?万一公司里有妹子对你有兴趣怎么办?”
“无所谓,不加班比什么都强。”他耸耸肩,一口啤酒下肚,砸吧砸吧嘴。
“有道理。”另外几个男生好像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抿起嘴直点头。
“你呢?”他们看着李向来,“和你男朋友怎么样?”
向来竟先恍惚了一下:“哪个男朋友?”立刻又明白过来,“噢,他。早就是前男友了。”
那几个人瞪大眼道:“什么时候的事?”
“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想了想,时间这样快,转眼已经八九个月了。刚分手的时候还不觉得是结束,毕竟年轻恋侣,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就跟谁也没说。后来工作忙起来,拖着拖着,也不用跟谁说了。
他们见她好像没什么异样,便直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喜欢什么样的?咱们几个给你介绍,同事里还有几个优质的——”
“得了,我还不到相亲的时候吧?”她笑着推脱,“真到了那份上,人民广场走一遭不就行了!”
说到人民广场相亲角,向来到了上海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去过,听说都是父母老人去挂牌,一张张征婚启事跟房产信息一样。其实老人们也许还不知道,如今年轻人相亲也都转移到了网上,自己挂牌自己找,比他们更效率。她想起来近段时间有个婚恋公众号一夜之间火了,还上了热搜。为了调研,向来还特意关注了,一瞧,自己竟有近百位共同好友关注它。这倒撩起了她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婚恋平台,居然能在她这个年龄段做得如此深入人心?
原来,这个婚恋平台不同于别家的鱼龙混杂,它精准细分,就只做精英阶层的联谊,挂牌用户都得是国内外的名校毕业:你清华我北大,你剑桥我哈佛,学历势均力敌,智商不分胜负,就跟过去旧时代的门当户对一样,如今学历也要讲究门当户对。一个博士要找了一个专科,必然要受周围人的非议不说,日子久了,博士自己也要不舒服,对对方的能力和智力乃至家庭都免不了要产生怀疑,甚至于担心以后孩子的基因,念书能念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青云直上的远大前途。
不仅如此,两人的见识和经历要是差异过大,聊天也是鸡同鸭讲,讲不到一堆去,这样的婚姻又能有几时好?创业者看明白了这一点,就干脆提供专门的服务,把这个隐形条件摆到门面上来,高知找高知,海归找海归,大家皆大欢喜。
李向来一方面觉得这样无可厚非,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此强调学历对等,这世上未免要失去很多不对等的乐趣与特别。她想起自己的朋友叶欣岚和她男友。男的跟刘子睿一样是个大专生,女的则是个重点大学的硕士生,将来还有可能读博。按照世俗的讲法,这两人学历相差较远,某种程度上,女生比男生聪明太多。每当他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出来了,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假装最后被惊喜到。
向来问她为什么,她就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喜欢他呀,喜欢这种东西是没有智商的。”
可叶欣岚这样的傻人毕竟少见,这世上的多数爱情,不过是披了一张爱情的皮的交易罢了。这不能怪谁,遇上真正的爱情也怪难的。二十一世纪,餐厅咖啡馆的墙上都得贴上一张大字:勿谈婚事。李向来身边跟她一样毕业不久的男男女女,单身的人不在少数。看上去都是一个一个的大好男女青年,就是遇不上人,遇上了,男生不再愣头青,女生不再见识短,互相试探,三分猜忌四分等待五分犹豫,很快就错过了。日子久了,不堪寂寞,最后的结果就只有相亲,既是相亲,自然目的性足够明确,互看条件也就成了不可规避的一步动作。和过去比,如今好歹他们还能突破熟人圈子,能叫更智能的互联网给介绍原先八杆子打不着的对象,把月老的红线牵到每个犄角旮旯里去。
可即便如今技术方便成这样,也还是难。向来翻遍了那个高知婚介小程序,里头全是高学历、工作好、会打扮的女孩,同等质量的男生却少之又少,难得冒出个拔尖的来,个个都拿出当年高考的劲头来抢,弄得挂牌人受宠若惊,一时竟不知拿什么标准去选。况且有时候,不是说别人比你更合适他,而是他先看见了她,机会就落到了她那去,太不公平。
向来听说有个认识的男同学也在这上面发了一则启事,两三天就收到七八十封女生的简历,简直比找工作还要疯狂,竞争对手还个个都强劲,谁家人力部门要是有这个简历投递质量,老早高兴得上天去了。不过,如果换了女生,承受更大的压力不说,年纪和相貌更被挑剔,狼多肉少,最后得来的简历也就寥寥。
向来想了一下,以后人到三十,要真还是单身,也别发在网上了,就去人民公园蹲一蹲吧。互联网毕竟是有记忆的,她还是拉不下脸面。再一看,马丁和吴涵可真是幸运,在上海,像他们这种如同学生时代一样长期共处出来的感情,是万里挑一的稀罕物。
向来一面想,一面捂紧了衣服,快步走在马路上。叶子几乎落尽,上海的秋天短,冬天很快又要到了。人们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时,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哪怕是一见钟情的爱情,也是难以在此地生根发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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