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二十四章 凡人酒馆

  夏正盛,露台顶上也成了避暑胜地。除了正午天热,其他时候,大家都喜欢搬把椅子上去坐坐,尤其是晚饭过后,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太阳一点点落到江对面的浦西,染橘的天空,高低参差的天际线,还有层层晚霞随着时间推移变换色彩,简直美极了。   大伙儿喜欢拿着点零食边吃边聊,或是发发呆也好。李向来爱把椅子放在靠近围栏的地方,离得越近越有种滞空的错觉。南辉、乒乓还有可昊,也都爱放把椅子跟她并肩坐在那,吴涵和田亦铭恐高,其他人成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只有王烨上来的时候,会提醒一下他们注意安全。   “没事!”他们笑,“我们就坐在这儿,不往边上去了。”   王烨将信将疑道:“你们保证?”   “当然,我们这么乖!”   暑假里,校园合伙人的活动举办得异常顺利,小合伙人们全程投入其中,最后还来到“到大海去”的基地看了一眼,他们中有的人以后肯定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工作,但也许有那么一两个,两三个,觉得这样的创业生活很适合他们。   临别时,他们给那些活力满满的年轻学生每人发了一份礼物,里面有一套定制物件,包括U盘、笔记本和笔,还由高麓远亲自出面给他们颁发设计精美的志愿者证明。那证书,一眼看上去比那些五百强企业开具的还要高端。   通过这段时间的锻炼,纪南辉已经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平面设计了。孩子们拿着这个用帆布袋装好的纪念品,在公司露台上合完影,高高兴兴地回到各自的城市去了。   网媒纸媒上都发布了这个消息,电视上的新闻也在上周末晚间档播出了。里面一群统一着装的大学生们在上海街头做着定向活动,镜头一闪而过,李向来抱着机器跟在后面跑,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这是个摆拍的镜头,在新闻里也就出现了一分钟不到。   某种程度上,高麓远是对的,这个活动对于他们这样的初创公司来说,除了让那些小合伙人们明白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以外,意义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也可能是由于钱和人的限制,也可能只是一点点运气问题,总之,他们没有做成理想中的样子。一个活动,往往在设计之初总觉得可以成为现象级,实行的过程中就觉得能回本就行,等到最后,能顺利结束就是胜利了。   像这样的活动多了去了,没有人要多看两眼,加上费用也超支了,于是高麓远明确告诉孟涛,不会再办了,除非这群孩子回去真的能帮他们搞出点什么名堂,让他看见这次活动的后续价值。   孟涛有些生气:“你就等着吧,不会让你白掏钱的。”   “你做活动都不看性价比吗?”麓远道,“我们没有时间试错了。”   “我们哪一步不是在试错?而且这些活动都有更长远的价值——”孟涛道。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搭档,顿了一下,又说:“哥们儿,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的高麓远,不是如此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至少明面上不是。   那时候的他通常跟孟涛一样,时不时有新的点子,三人一碰头,觉得好就去做,没钱就想办法拼凑,或者富有富的路子,穷有穷的搞法。可如今他们似乎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不舍得下本又觉得不对劲,那些投资本来就有一部分是要用在宣传运营里的,一旦下了太多,又觉得划不来。资金不是取之不尽的。   比这个更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开始频繁对彼此发脾气了。   夏令营活动的这一个礼拜,李向来每天都扛着机器单反和三脚架跟在学生们后面跑,太阳毒辣,她也没手打个伞,晒得七荤八素。每晚回家躺在床上,就跟一块巨石扑通沉进水里似的,全身的肌肉都被重甸甸的酸痛填密实,陷下去就起不来了,连澡都顾不上洗,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又要往外跑。   学生们吃饭的时候她要拍,学生们喝水的时候也要拍。等李向来扛着那堆东西回到公司,已经是七天连轴转之后了。她累得骨头都欲散架,半闭着眼睛摁门铃,就在等门开的那半分钟,她几乎已经睡着了。   门打开,向来猛地惊醒,看见田亦铭堵在门口:“向来啊,你又瘦了,都快瘦没了。”   向来愣了一下,笑着揉揉眼睛道:“看来我还挺不容易的——”   “嗯,又瘦又黑,还怎么找男朋友啊。”   噢,还是那个田亦铭。向来立马收住喷薄欲出的眼泪,白了他一眼,绕过这墩子朝屋内走去。   她把机器往角落一放,抬头看见那面员工照片墙。公司里来了一些新人,还没来得及补上去,就连纪南辉来公司已经三个月有余了,办公室的照片墙上还没有他的倩影。   每每午饭过后,纪南辉都会站在那底下看。   “给王烨一张你的照片就行,实在没有,我可以给你拍。”向来曾指着单反,友好地建议。   他只摇了摇头,说:“不是照片的问题。”   “那是什么?”他抬手指着那些照片底下的梦想,说:“我是在想这个。”   原来如此。他在那儿想了这么多天,就盯着那些照片看,原来是想着自己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梦想上去,那姿态显得诚惶诚恐,竟让人觉得他是在朝圣。   原来当一个人决定认真对待这件事的时候,内心不是傲慢,却是谦卑和慎重?也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到将来要做什么,因为他此前从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事。   某天他忽然想到了,一大早就守在门口逮住姗姗来迟的李向来,兴奋道:“给我拍照吧,我想好写什么了!”   向来给他拍好照片,导进电脑去设计,问他说底下写什么。他竟不太好意思开口讲出来,好像那梦想是玻璃泡泡做的,一开口说话就碎了,只好拿起笔刷刷写下:开一家小酒馆。   李向来奇道:“你认真的?”   他用力点点头。   他昨夜下班后突然发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着大闸蟹吃老酒,再配二两毛豆,爽极。老话说得好,忙归忙,勿忘六月黄。   农历六月的童子蟹,蟹黄最肥,蟹肉鲜嫩,清蒸一下,和秋天的成熟蟹子比起来,味道是不一样的好。外边找了一圈,没有一个适合的地方。一般饭店里,一个人坐会显得格外尴尬,旁人会拿可怜的眼神瞟来,好像是有多孤独才会一个人吃蟹喝酒似的;如果是拎着螃蟹去便利店买一瓶酒,坐在简易的窗边板凳上吃得满脸蟹黄,实在不像个样子,倘若不小心吃醉了,还给人家添麻烦;如果是买好了回家喝,也只能起到越喝越闷的作用,要说邀几个朋友,也还要等人家有空才行,不够方便。   就这样,他得出一个结论,中国人需要酒馆文化。   中国人的压力一点不比日本人小,下班后却没有一处地方可以坐一坐,一边喝点小酒,吃点温热的菜,一边和厨师聊聊天。而他正喜欢做那酒馆老板所做的所有事情:做饭,聊天,交朋友。偶尔还能偷吃一点。   李向来听完他这一席话,点头同意:“给你写上。”   她把做好的照片挂上墙去后,纪南辉隔三岔五会过去欣赏一下,好像这理想就在眼前了似的。   “你这酒馆打算叫什么?”向来问。   “凡人酒馆,”他道,“凡人皆有欲也。”   “俗。”   “大俗乃大雅。”   孟涛在一边也听见,见他眼巴巴盯着那几个字,于是提议:“要不咱们给你在公司里办一个吧?”   纪南辉惊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向来却好像是被点通了一样:“可以啊!我正巧要打算做个采访栏目呢。”   前段时间向来主动找到孟涛商量,说她那几天重新看自己书柜上的书,其中有一本《居里夫人传》。   孟涛调侃道:“你这书柜是中学生图书角吧?”   向来白他一眼道:“别打岔,我的重点是,我忽然想到咱们可以走的两条路子!一是做大数据调查,调出过往各个领域的名人的生平经历,这都是网上可以查到的信息和资源,在咱们网站上给他们每个人制定出一条人生时间轴,每一个节点链接可以进行辅助的资源;再者,可以邀请仍然在世的大牛进驻,请他们分享记录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进程,也算是个半自传了,我再免费给他们出一篇人物采访稿,文章底下直接跳转到咱们的软件上他们的主页里去。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孟涛拍手,“可以搞,就是数据有点庞大,就我们几个人每天还有那么多任务,做起来实在费工夫,性价比要考虑一下。”   他发现自己在用高麓远的口吻说话了,在心里白了自己一眼。   “第二个比较难,找还在世的名人,可能牵涉的利益太多了,他们很难同意。不是每个人都是阿曼。就算是她,涉及到把自己的人生展览出来,也会犹豫的。不过你要是觉得可以搞就搞起来,我这边都支持。”   李向来想,怎么成了她一个人要搞这个?还以为提出建议可以大家一起搞呢。这样就搁置下来了。   “或者可以找一些不那么有名,但还是很厉害的。”李向来这会儿道,“咱们就不做名人录,做个凡人录!结合你的小酒馆——”她看向纪南辉,“请他们过来,一边吃老酒剥螃蟹,一边嘎三胡,这么好的待遇,搁谁不来呢?”   他们本在餐厅说的,离办公厅远,谁知叫刚从厕所出来的老陈听见了,插嘴道:“你们运营的待遇这么好?”听完缘由后,忍不住酸道:“这可行,半个月就把公司吃垮了。”   “要不就从你开始吧?”向来笑道。一下子,老陈面色红润起来,笑得糊住两眼:“那感情好!”   这还真提醒他们了,公司里就有这样的大牛们在,何愁搞不出示范性人生轴?艾可昊、乒乓他们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还可以录一些小视频做成纪录片放出去!”向来道。   他们俩一齐看向孟涛,就等他拍板。   孟涛沉思了一会儿,道:“可以搞,但是要先搞个试点,看到成绩了再推广——”   还没等他话说完,纪南辉已经兴高采烈地去网上看批发酒了。   很快,纪南辉和李向来就用淘宝上的廉价布料把露台的一个角落布置成了日式小酒馆的样子,憨厚的程序员们一个接一个上来参观,眯着眼睛对他们俩笑,都想成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终的选择权在李向来这,她想了想,为了不让大家为此争破头,就按照姓氏字母先后,先挑了老艾。   向来毕竟是新闻系毕业,前一天晚上做足了功课,在网上把老艾翻了个底朝天,整理出了一页采访提纲来。她们最先聊起的是老艾的纹身,这还是向来在一个古早的BBS里看到的。她央求要看一看,老艾一笑,梨涡里盛满了夏酒。她拉起裤腿,一直拉到大腿根,一条竖直的简单黑色字母纹身,写着那句著名的:DON’T DO EVIL.   “酷吗?”老艾问。   李向来大笑,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老艾点头。   李向来摸着那微微凸起的纹身,自己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纹身枪正扎在自己皮肤上,麻酥酥。   “这是我见过最酷的纹身。”李向来由衷道。   “很痛的,”老艾撇嘴,随即又笑,“但我很高兴。我还没那胆子更离谱些,也许现在这样就很适合我了。暗搓搓地离经叛道。这就是我。”   李向来说:“我就更怂了,连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纹个身都不敢,生怕哪天自己突然后悔,听说洗纹身很疼的——”   老艾大笑,道:“所以我才一直没去!”   她们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以后,渐渐转入正题。当天晚上,她们就在私人小酒馆,吃着纪南辉做的菜,喝着冰镇梅子酒,从晚上八点聊到转钟两点,最后两个人都喝得晕天转地,就在孟涛和马丁的房间睡下,把他俩赶到帐篷里去了。   老艾的这篇文章两天后就发了出来,当晚阅读量翻了三倍,从以往的四五千直冲一万五。这从刚发布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向来习惯每隔一分钟刷新一次,以往的增速大概在几十个,再慢慢掉到个位数,这次竟不一会儿就冲到了千位数。   她很高兴,拿着手机就去找孟涛,道:“这下可以扩大规模了吧?”   孟涛满意地笑,点点头道:“先把公司的人都做完了再说。”   向来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先做下去。她每采访完一个人,都会给他们取一个又独特又吸引人的标签,由纪南辉做出一条人生轴出来,田亦铭设计入口,程序员们一合作,成为“到大海去”软件里置顶的一个图片栏,人们点进去,就能看到这些大神的经历。   那几天社区活跃度比往常也高了不少,尤其是在IT领域的梦想里。   李向来把这个栏目就叫做“凡人录”,纪南辉也在他的小酒馆墙上挂了一块自己写的招牌:凡人屋。   那木板是隔壁工地捡来的,他自己刨平刷漆,用小钻子徒手刻上这几个字,再浇上一层墨。看上去粗砺原始,颇有风格。这家小酒馆逐渐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喜欢待的地方,每个人都对那一排肚子鼓鼓囊囊的日本梅子酒虎视眈眈,要不是纪南辉藏得好,恐怕早已雁过无痕了。   到八月的时候,整个公司能采的基本都已经采访完了,每隔三天发布一篇人物稿,“凡人录”渐渐火了起来。官方公众号的原先的阅读量一直稳定在三千到五千之间,这段时间眼看着往一万去了。   据后端马丁那边说,这段时间的新注册用户数也有明显的增长,一看渠道,大多是从公众号底部的链接来的。她这儿成了“到大海去”引流最主要的渠道。孟涛高兴,跟高麓远一合计,便直接给李向来批了这个长期项目,每月有固定的预算专门给她。   “找几个实习生来跟你一块儿干吧?”孟涛建议,“整个小记者团什么的。”向来乐得跳起来。   自从上次纪南辉来了之后,把她招聘实习生的计划生生打断了,这回终于又有机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总监了,她自然不能放过。她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去招人!”说罢转身跑开,生怕再迟一秒,上司就要后悔。   她先后招来了三个实习生,一个是女生,另外两个还是女生,这大大改善了团队里的男女比例,让原本沉闷的空气都轻快起来。其中两个来自新闻学院,只有一个是中文系,都是很能写的主,此外还有多项技能,在向来的任务不那么繁重时,她们同时也可以为其他地方所用。   这段时间,技术部的实习生也多了起来,还有几个不知道来干什么,总是在跟麓远单独开会的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几乎要到了二十几人,原先空旷的办公室好像鸽子笼似的,日渐叽叽咕咕热闹起来。人气一旺,好像干活儿也更有劲了似的。   这天,向来先给小记者们介绍公司的里里外外,然后带到凡人屋去开小会,给她们交代任务。   其中一个怯生生举起手,一条胳膊好像藕条一样肉,一样嫩。   向来冲她点头:“你说。”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师……可以不喝酒吗?”她道。   向来笑:“当然啦!我们可不搞职场恶习,纪老师那边还有茶,你们也可以请他们喝茶,就是喝水也行。还有,别叫我老师,叫我来姐就行。”   “好的,来来姐。”女孩子甜笑道。   二十不到的女孩真的如同冰块慢慢融在里面的梅子酒一般清甜,向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平白熟了一截,也跟吴涵一样,成了公司里的另一个姐姐了。   此后,凡人录基本可以轻松做到每天一更,公众号的粉丝每天都在涨,几乎翻了倍。向来也终于可以按时下班了,只偶尔某个实习生出现需要拖稿的情况时候,她才会自己写一写。   这才叫总监,她想。在幕后运筹帷幄的感觉简直要让人上瘾。   通常,她下班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发送推送,倒数第二件事就是讨论文章标题。   网络传播,吸引眼球是第一位,他们每回都要想尽办法用最简单的字给出最精彩的信息,以留住读者宝贵的一次注意。以前平台少,没那么多人冒出来,现在冒出来的声音太多,每个平台注定只能分到更少部分人的更少部分注意力。因此,把目标受众的喜好吃透就成了她们第一要做的事。   不过,向来还是记着严肃地告诉每一个小记者,一定要写有“到大海去”的价值的东西,这是最基本的前提,比任何流量都来得重要。   开始做采访以来,向来自己也陆陆续续接触到了不少奇妙的人。   其中有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穿一身颇有仙风道骨的白衣白裤,整个人走路悄无声息的,仿佛一半在阴间,一半在阳间,脸色苍白,时常挂着说不上什么感觉的表情,一双眼睛好似死水,下方有一对跟眼睛差不多大小的灰色卧蚕,看上去过于平和。他给李向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我从意识到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后,就开始为面对这一天做准备,这么多年,还是没做好准备。与其说是不喜欢死亡,不如说是不习惯时间。不习惯时间带来的变化。”他不抽烟不喝酒,穿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怎么准备?”向来问他。   “尽可能去接触死亡。”他轻飘飘道。   作为一个专业的入殓师,他已经为成千上万的死者恢复遗容了,这是李向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有时候想,也许死亡意味着重新信任。你知道,堕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你再也不能掌控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必须把自己交还给大自然。”   “有人会想干这一行吗?”向来疑惑,“成天和死人打交道?”   “有人会死,就有人想干。”他一笑,“况且,工资还不少呢。”   除了采访稿以外,她们偶尔还会发一些有意思的话题议论。每个周六晚上成了凡人录小记者团的团聚夜,她们会坐在一起,把各自整理出来的一周热度话题读出来,挑选几个大家都感兴趣且有价值的进行讨论,各抒己见,最后再选一两个写篇议论文章。   她们搜集了海内外各种吸引眼球的新闻,随之,话题越来越超前,思辨越来越深刻,聊天的尺度也越来越大。到后来,已然是一个当代女人的雅典学堂。   其他的实习生也都趁着活儿少悄悄跑过来加入唇枪舌战,换句话说,就是来蹭吃蹭喝。向来也不阻止他们,唯一的要求是,谁加入,谁写字,至少要贡献思想,白吃白喝是不给的。   那天他们聊到一个新闻,讲的是有一个台湾姑娘想要面对真实的自己,于是决定在巴黎大街上做一个实验,看见自己欣赏的男人就上去礼貌询问对方愿不愿意亲吻自己。   新闻一出来,网上众说纷纭,就连她自己的外婆都说,一个女人这样做,简直太不要脸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娶她了。这同样在凡人录的小团队里引起了巨大争议。女孩子们几乎都在拍手称快,想着什么时候也去搞个这种行为艺术。   男孩子们则嫉妒道:“要是男的做这种实验,肯定要被骂惨了。”   新闻系的王子然不屑道:“嘁,那也是男人自己作的。”   男生不认输:“不是你们自己说的吗,这是很真实的东西。怎么女人可以,男人就不可以了?”   王子然道:“一来她提前询问了,这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二来她点到为止,并没有要其他的任何东西。这两点你们能做到吗?”   “那有什么难的。而且你看,她找的都是好看男人,这不就是赤裸裸的以貌取人嘛。”   “这只是代表她个人的审美,”向来也忍不住加入,“她就喜欢这款的,难道要骗自己说不喜欢?你也可以有你喜欢的啊。”   男生笑道:“那么,来姐,请问你愿意——”   “不愿意。”   向来及时堵住后来话,大家顿时笑成一团。   这些无厘头当中,男人们有时难免会被一些观点冒犯到,但看在好酒好肉的面子上,还是留了下来。   纪南辉不大掺和这些辩论,他端上来饭菜后,就围个围兜,兴致勃勃地坐在一边,胳膊拄着桌子,手托着腮,一面笑,一面睁大了眼睛听着。偶尔趁不注意放个冷炮,叫大伙儿乐不可支。   她们还曾讨论到多样性的话题,是另一个实习生郑雪琪的提到的,她说:“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现在正和朋友交往。她对我坦白之前我从来没想到过,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生,也会对男明星花痴。”   “我有时候忍不住想,那我自己呢?如果我需要的只是爱情,或者说爱,那这份爱一定只能是来自于,或者给予给男人吗?”   这番话让大家寒毛直竖,倒也不是因为多么标新立异,而是每个人都第一次重新看待了爱这件事,就连向来自己也有些恍惚。   中文系的朱可静自称是一个重度恐婚者,郑雪琪的这番话让她十分赞同,她道:“不偏激已经是我对男人的很高要求了,不摆出一脸‘懒得和感性动物争长短’的臭屁表情说话,不随便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表一堆并没人想听的意见,不跟风表态和起哄,就已经算是聪明了。这也就是矮子里拔高子。再多读点书,再智慧点,再随和点,再善良点,再幽默点,完全就是男神了。当然,脸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尤其是上面这一切他都没有的时候,脸再不好看——”   她看着大家,夸张地一摆手道,“要他何用?”   在场诸位女人鼓起掌来,男人则嘘声一片,她继续道,“好多女人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找到一个宽阔的胸膛可以依靠,最后一一失败。其实哪里有人比她们自己的怀抱更坚实?好多都是在装糊涂,自己骗自己。”   雪琪笑,“但我还是觉得,我以后会和一个男人结婚。我们彼此尊重,共同成长,其实还是一件蛮值得期待的事。”她话锋忽地一转,接着道,“没有他们的差,哪能衬托出我们的好呢?”   来蹭食物的男生们几乎都要拍案而起了,女孩子们这才嘻嘻哈哈地打圆场道,“开玩笑开玩笑,其实解放我们也等同于解放你们啦!我以后结婚,一分彩礼也不要,房子两个人买,车子两个人开,小差也两个人一起开,谁也不亏谁。来,干杯!”末了又补充一句,“可惜孩子还是只能女人生,拜托科学家赶紧发明一个人工子宫植入你们的肚子,这样大家就真的平等啦!”   七七八八诸如此类的讨论不计其数,从始到终,李向来都无比享受这段百无禁忌的时光。这些日子里,工作于她已经不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了,而是每天都期待去做的事情。   她每天精神抖擞,生活也逐渐规律起来,偶尔还能有时间健身。就连田亦铭都说,她看上去反倒比刚毕业那会儿更年轻一些了。虽然二十出头的她从来也说不上老,但的确,思维的活力和肉体的活力一样能使人更加朝气。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刘子睿了。   忙起来,时间过得比以往更快,好像一眨眼,便是一春一夏过去了。那天翻到聊天记录,发现上一次联系还是三个月前,是刘子睿主动的,只是问问家里还有什么他的东西,让向来给他寄回去,运费他出。   她是个极懒的人,往上翻个两三页聊天记录,还是“亲爱的”和“宝贝”。   一个窗口,两重世界,好不讽刺。而她发觉自己真正进入并习惯了单身状态,也是在看到宝贝那两个字时,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东西当天就给他寄过去了,他发的运费红包一直没领,也早已过期。   时间是伤害人的,又是治愈人的。李向来平和地翻看着这一切,偶尔竟然还笑了出来。她想要删除这个人和里面的所有聊天,到了那一步,还是停了下来,好像这不该是结尾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