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外的林荫道日渐郁郁葱葱起来,蝉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一声一声绵延不绝,催人入眠。 时有阵雨,但很快太阳就会出来,把空气中蒸出一股粘腻的热气。除去阴雨的日子,天也是蓝的比灰的多些了,不比北方的深蓝,南方的那种浅蓝很薄很淡,像是兑足了水进去似的。 说气候和人全没关系,倒不尽然,就像西欧的阴雨天里当然也有性感的女人,可却从来没有像印度那样眼睛里放了迷魂汤似的女人。穿着也是,在广州或海南那种热带的夏天,你不露只胳膊或者一片背,好像都有些对不住那么酣畅淋漓的阳光和燥热炽烈的空气,但是在上海,哪怕夏天的热里也仿佛带着矜贵,一露多了,竟像是有种泄了底似的不自在。 随着夏天的正式到来,校园合伙人的事情也慢慢开展起来了。 运营团队的所有人都开始忙里忙外,孟涛还打算趁着大学里放暑假,把全国的校园合伙人头头都召集到上海来,举行一次七天夏令营。 这事刚一提,高麓远头都大了。按照孟涛现在给的名单,一共二十五人,七天差旅食宿下来,这费用可不得了。 “这他妈是大公司干的事,咱们现在做未免为时过早了。”麓远反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是迟早要做的事。他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城市,如果不来聚一次,还以为咱们是忽悠他们。你想想大公司为啥要干这个?还不是下最小的本,获最大的利。咱们这群志愿者,他们一个人就可以辐射一个大学,一个大学再辐射一座城市,星星之火连接起来,不就可以燎原了吗?咱们现在就能做这个,不牛逼吗?” “你什么年代生的?穿越过来打仗的啊?”高麓远翻个白眼道。 “我是在给你讲这个道理。别说,虽然听起来有点像那啥发展下线,但只要用在正道上,这方法还是奏效的。我最近观察了一下两款英语阅读软件的社群运营,两家都是一期学员合建一个群,一家是建完群各自打卡就算了,一家是建完后先是连续三天发笔记在群里打卡的话送礼物——这叫UGC,用户内容产出,而且还提升了学习效果;再是连续分享朋友圈八十天返一半学费,金钱诱惑,极大提高宣传效率,同时再次提升学习兴趣;再者每天都有练习和教师语音解读;最后——” 高麓远明显失去了耐心,孟涛抓住他继续道,“你别不耐烦,重点来了,是选出课代表并且送特别的礼品——这多省力啊!一个小礼物就收买了别人帮忙干了本该正式员工干的活,彻彻底底调动学员积极性。想都不用想,后面这家公司都快要上市啦!” “别跟我说这些,把预算表拿来。”麓远伸出手。 孟涛对他越来越刀枪不入有些不快,赌气道:“你爱批就批,不批就算,大不了这坑我自己填。” 他冲出门去,门都忘了关。 麓远压下一口气。 晚上孟涛还是把预算表通过邮箱发给了他,麓远看了半晌,还是批了。 他在邮件里回复道:“今年只做这一次,而且我要看到效果。” “你这是在跟我签对赌啊?”孟涛发微信过来,看上去不很高兴,“放心,这点我比你清楚。” 这事主要是运营团队负责,整个夏令营的行程设计已经讨论得差不多,还通过关系联系了几家大企业,可以让这群孩子去参观,什么志愿者证、文化衫的,也已经开始设计起来了。这些平面设计的活如今都是纪南辉在做,他也从实习生转正,拿到了工资,田亦铭则回归到他的正经主业——产品的交互设计去。甚至吴涵连电视台跟拍都已经联系妥当。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暑假一到就把人带过来。 到时候孟涛和纪南辉负责带队安排,李向来负责跟踪拍摄素材,结束后写新闻稿,不仅在公众号上发,还要提供给各个媒体。吴涵负责跟企业和媒体提前沟通好。王烨则被借过来做财务和后勤服务。已经比较熟络的校园合伙人之一罗嘉凯也可以帮忙组织一下小合伙人们。 自上次第一百场路演后,罗嘉凯独自往返了上海好几次,已经算是半个正式员工了,他在自己负责的大学里,推广也做得最好,才半个月,已经是十几二十人的小团队了。 这晚,李向来回家又没赶上地铁,的士送到门口,进小区的这段路总是黑的,没人,她习惯了,倒也不是太害怕。只是保安大爷睡得早,她不得已再次叫醒了他,连声说抱歉。 说起来,她隔壁家的那盏灯,一度熄灭了一段时间。屋子里悄无声息的,让人还以为邻居搬走了。但她清楚知道他仍在里面。 灯不再亮的前一天,也是一个礼拜日。 她听见那男孩的房间里有争吵声,听见他把一群人赶了出去,把门狠狠摔上,那群人在外面叽里呱啦一阵子,就都走了。李向来不爱看热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以后,她听见隔壁房间里偶尔会有叹息声,和极稀落的脚步声。 大部分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屋子好像塞满了阴郁的空气,沉甸甸的,一股沉重快要从墙壁溢出,钻到她这边来了。她忽然想到沉寂这两个字,再适合不过了。 大概半个月后,某一天深夜里下班,她忽然看见那盏灯又亮了起来。那晚开始,她又能在卧室听见细密沉闷的敲键盘声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安慰,像是放下心了似的。 这夜,李向来刚躺下,外头就响起敲门声,急促而清脆。 她有些迟疑,远远地喊了声:“谁呀?” 门外无人应,她想,大概又是隔壁小夫妻里的丈夫喝醉夜归,一会儿就会走的,便又睡下了。 敲门声又起,这次更果断些了。 她有些恼,起身披上外套,开了灯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叉起腰大声道:“是谁大半夜敲门?说话!” 连她自己几乎都被这声势吓着。 门外人安静了一阵,忽然开口道:“你有打印机吗?” 她愣了一下,听出那是隔壁小孩的声音,手刚要碰上把手,又停住,想再确认一遍:“打印机?你是谁?做什么?” 那小孩依旧慵懒,讲话像是挤压皮球时发出的嘶嘶漏气声。他道:“我住你隔壁,想打印一点文件,我自己的坏了,打印店也都关门了。麻烦了!” 有求于人的时候便礼貌了不少,她觉得好笑,滞空已久的手往下一拧,往回一拉,一个蓬头垢面的邻居就在眼前了。借着屋外昏暗的走廊灯,隐约能看见他的眼袋又隆了起来,像灌了一半水似的耷拉着,拉扯出几道褐色纹路。光看这眼周肌肤,说他四十岁也不为过。 “是你呀。”她故意道。 他看出来她在调侃自己,无奈点点头,道:“谢谢了。” 她让开一半路道:“进来吧。打印机在里屋。” 他刚要抬脚,又顿住,低头看了一眼道:“要换鞋吗?” 李向来已经从门后拿出一双男式拖鞋,鞋面落了不少灰,她拍了几下,递给他。小孩愣了下,没问什么,接过便穿上。李向来也不打算费劲去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旧拖鞋。 这便是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好处,见怪不怪。 电脑桌前,他盯着一张张刚印染上墨字的温热纸张发呆,机械的滋滋声催人入眠,他几乎合上眼皮。脚步声渐近,李向来端来一杯水给他。他抬头,接过,轻轻道了句谢。 “你叫什么,这回能告诉我了吧?”李向来坐在床沿道。 温开水滋润着他皲裂的唇纹,他咂巴几下嘴,道:“朋友叫我谭子。” 她稍愣了下,倒是没想到她已经可以跟他的朋友共用同一个称呼了。 她点点头,道:“你应该很小吧?” 谭子叹了口气,似乎对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无趣对话感到绝望。李向来却不为所动。她不能再叫这小鬼头随心所欲,她打算主导今晚的谈话。 “你大学毕业了吗?”她追问道。 “大四。”他答。多一个字也嫌累。 她点点头,又道:“不找工作?”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在扮演平常陆阿姨的角色,一个过分好奇的中国邻里,她换了换姿势,掩饰自己被自己发觉的尴尬情绪。 “创业,”他依旧简洁明了,似乎又想起什么,瞟了向来一眼,补充道,“跟你一样。” 向来忍不住笑出声:“我是在上班,不是创业。” 她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才是典型的创业。” 他被看得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用手指梳了梳自己在电灯下泛起油光的头发,末端打了结,使了点暗劲,好几下才梳开。 那些材料不少,几乎打印了半小时,耗掉了李向来新崭崭的一沓半A4纸。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咧开嘴的机器把白纸吃进去,又吐出染上胃酸的黑纸来,像个永不满足的饕餮。 打印完后,谭子手忙脚乱地整理,向来赶紧上去搭把手,才发现他整理的是他自己公司的材料。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谭越。 李向来道:“要去融资啦?” 谭子点头道:“试试看。” 向来点点头:“初次创业融资是比较难的,做好心理准备。” 谭子满不在乎道:“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向来有些疑惑:“你不是大学还没毕业?” 谭子道:“这已经是我第三个产品了。” 向来不免心生佩服,道:“能坚持下来也不容易。你常来做客的那群朋友,都是你的团队成员?” 谭子忽然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李向来当然记得前段时间的事,想必他们是闹了矛盾,但她又觉得,这段时间既然重启工作,应该就是和好了。没承想,还是聊错了话。 她正想把话题岔开,谭子却再次开口,细述了原委。 原来他第一个项目是在大一做的,想法不成熟,很早就失败了。 第二个项目则是前段时间才结束,是在大学校园里做共享,共享小电驴和平衡车这种对于部分大学生来说价格偏贵,却又不时需要的交通工具。在他们刚开始做的时候,这还是很新的模式,他和他的伙伴们自学编程,又花了很长时间推广,在学校的几个校区都设置了负责人,慢慢做得风生水起。正在他想要把这个项目发展到更多高校时,却被团队中的一个成员带走,在面试时拱手送给了一家顶级互联网大公司。 那家公司看出了模式的大好前景,直接在内部成立了一个新的工作小组,由这人带队,给足了资金去做,还在他们那全国人都用的软件上专门设置了一个入口。钱、人、技术都配齐了,如此一来,谭子的那点火星子一样大小业务很快就被吞并得一干二净。 李向来听他说完,吃了一惊,她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事。 但再一想,创业对于某些人来说,本来就是进入更大平台的一块绝佳跳板,更何况是做得这么好的项目。谭子却是万万想不到,他最早拉入伙的铁哥们儿会这么做,又是同学又是室友,关系亲得非同一般,到头来上演如此狗屁倒灶的情节。 他私底下又气又难过,明面上却什么也没说。其他人纷纷过来劝他把那人告了,就算不告,也可以公开嚷出去,至少把他名声搞臭,让他做不成他一心要当的名企小领导。算了吧,谭子想了想,轻声道。 他还是不忍心。 他想起来,那朋友一开始就讲过,说咱们最好的路子就是依靠大公司的既有实力去做。可当时谭子觉得,投靠大公司固然有不可替代的好处,但也会失去相应的独立性。他想先发展起来,能有更多的话语权。 怪只怪自己没有把这些跟自己的创业伙伴聊清楚,一味凭感情做事,太不理性。比起那人,他更怪自己。 团队里的大多数人对他这种优柔寡断很是失望,想着这种事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在他身上的,于是陆陆续续离开团队,另谋出路了。剩下这一个光杆司令,在家躺了半个多月,这才再次打起精神。 “全走了吗?”向来问,她仍是难以置信,那天看上去,明明那么要好的一群人,“一个也没留下?” “还有一个女孩子,也是我的合伙人。她先找了几份家教的兼职,她说我要是准备好重振旗鼓了,她随叫随来。”谭子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还在考虑,这次还要不要拉她下水。” “那当然要告诉她!”向来道,“这种靠谱的创业伙伴打起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她会很高兴的。” 谭子笑笑,不置可否。 她很难想象过去这半个月,这位邻居会是怎样的难熬。向来心想,自己就住在隔壁,却丝毫不知道墙那边的人的悲欢,全是不负责任的猜测。她当初只当是小孩子和朋友们闹别扭,一顿烧烤就能讲和的事情,却不知是这样戳到人性底子的缘故。 “但你还是不打算去找一份平常工作?”她道。 谭子盯着她,道:“你为什么不找一份‘平常’工作?” 向来老实道:“找过来着,没找着。” 他扑哧一笑,摇摇头,道:“我要想找工作早就去了。” 顿了顿,又道,“我会成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向来想,真是年轻。 她忽然想跟他聊聊自己的项目,也许应该说是高麓远或者孟涛的项目。 她有强烈的感觉,谭子很适合“到大海去”。就从她今晚了解到的,他既有想法,也能实干,既能编程,还能写文章推广,是个全能选手。更何况,他还有充足的创业经验。 自己旁边就住了个宝藏少年,她竟然今天才知道。 她急忙跟谭子描述起“到大海去”,还把手机上刚更新的应用程序版本拿给他看。她设想,像谭子这样理想主义甚至有些感情用事的创业者,一定会喜欢这个产品的。但谭子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还给了她。 “怎么了?”她奇怪道。 “噢,设计不错。”他略显敷衍,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有些不悦,道:“你有看法?” 谭子摇头。 “说说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那是几十年前,房东新婚时候就在那儿了的,她和手机对比过,几乎分毫不差。她抬眼一看,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不喜欢。”他很直接。“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向来回过头来,没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说,有的人喜欢像制定高考复习计划一样规划自己的人生,有的人不喜欢,就像随便学学考一所普通学校,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是吗?一般的生活已经有很大压力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自己呢?浪费的时间就没有意义了吗?享受生活而不是追逐虚无的目标就没有意义了吗?人总归要死的,不管是做一辈子白日梦,还是实现白日梦,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呢?” 向来没想到,他对他们的项目竟有抵触。 她以为他哪怕是不感兴趣,也不太可能跟其他人一样持有反对态度,好像这个项目碍着他们的眼睛了似的。看起来,她还是对“到大海去”的潜在用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一无所知。 “我不是很想成为梦想的奴隶。我只活现在这一刻,有一个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目标就行,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世界也变化得很快,计划往往是不奏效的,远远赶不上变化。”他接着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看上去杂乱无章的文件,此时也都慢慢整理好了。用订书机订起来,用一个一个鱼尾夹归拢,条理清楚,赏心悦目。 “你不如来加入我们吧。”谭子说。 向来忍俊不禁,道:“那得等你能开得出我现在的工资再说。我可没有富二代爸妈,也没有金主男友老公,我得先养活自己,交房租。” 谭子点点头,道:“看得出。” “看得出什么?”她奇道。 “看得出你没有男朋友。不然那么晚回家,该有人接你了。”他倒是百无禁忌。 她心里一咯噔,难免想起刘子睿来。 不是谭子提起,她都快忘了原来倒也真的是有人接她下班的。 如今下班太晚,过道里乌漆麻黑让人害怕,她偶尔也有给朋友打过电话,但他们大都是在稳定企业上班的人,早早就睡了,没人可以等到她下班那个点,就算有,哪怕再好的朋友,天天麻烦也会不好意思。 她不怪谭子讲得这样直白,心里也渐渐接受了目前的单身状态。况且任何人只要稍微熟了一点,无可避免就要聊到近身的话题,关系又会因此更加平地飞跃一步。 “你呢,你有女朋友吗?”她反问道。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天天这么晚还不睡觉了。耽误人家姑娘。”他不好意思地笑,竟然还有点可爱。 向来忽然想起了孟涛。 她一直以为这个糙老爷们儿是铁打的单身汉,直到上月他的女朋友谢莉子到公司新址来看他,直接把马丁赶去睡帐篷,让女友夜里就歇在了公司的房间里,夜里的公司摇身一变,成了情侣酒店,第二天大家都拿小黄话臊他,他一张北风打磨过的脸也红了起来。 孟涛自从创业以来,就像长在了公司里一样,从没见他跟女朋友约过会,竟然还有人死心塌地跟他好。谢莉子人长得漂亮,性格也直爽,熟了以后,大家都管她叫嫂子。只是她来得也不多,顶多一两个月一次。大家都有班要上,谁也不是谁的内人。 说起来,这种同事家属在这儿还真不少。 除了谢莉子,还有麓远的妻子顾文敏,她出现的次数就更少了,也许是麓远的意思,也许是她自己不好意思,毕竟和谢莉子比起来,顾文敏是个更腼腆的姑娘。 说起顾文敏,大家私底下叫的也不是嫂子,而是老板娘了。除此之外,还有老陈的老婆,王烨交往了六年的女朋友,甚至乒乓,也都有了正在暧昧的女孩子,时不时来公司探探班。这样看起来,公司简直跟个大家庭一样。 甚至当初刘子睿还在上海的时候,也曾经来过原来的公司办公室。那是他唯一一次跟她公司人有交集,也是为了接她下班。 当天是他们的情侣纪念日,约好了一起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刘子睿下班早,先到了小区门口,却久等不来,打电话过来催她。那时向来正在加班,其他人陆陆续续下班了,也没走,还在聊天打游戏。 “叫他进来坐坐吧。”孟涛道。 “可以吗?”向来想都没想过。 “当然!”他睁大眼睛道,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便高兴地打了电话叫刘子睿过来。刘子睿刚进门的时候颇有些踌躇,脸上露出掩饰过的不敢相信的样子。自己名校毕业的女朋友竟然在这样一间民房里上班?这还不如他们那间中介办公室正规,至少大家都有统一的工作服和办公桌,还有整齐划一的电脑。 大家见他进来,纷纷抬手打招呼,随随意意的,好像认识了很久的熟人一样。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回应,转眼看见了角落的向来,径直走向她。 “什么时候下班?”他低声问。 “等我一会儿,很快了。”向来忙着手里的活儿,也没看他一眼。 “坐这儿吧!”田亦铭叫他过去,他也只好去了。 “听说你在做中介?”田亦铭想随便聊聊,刘子睿却忽然有些不自在似的,他蹙紧眉头朝向来看去,似乎在埋怨她把什么都说了出去。 那时候,他仍是有些为自己的职业感到自卑。但同时,他又应激地想,你们在这儿还不如我呢。屋里适时停电了,仿佛是跳闸,田亦铭起身出去看了。这更加印证了刘子睿的想法,在上海,居然还有一家办公室会停电。李向来也不得不收拾下班了。 那个纪念日过得很不愉快,他们在互相鄙夷和贬损对方的氛围里度过了一晚。 如今李向来再想,那时候倒也不怪他,任谁都会有这样的落差感的,况且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暗暗觉得自己的学历和职业配不上她。这本不是她的错,但久而久之,仿佛就成了她的错,以至于他发现她的工作看上去如此不像样以后,竟不应该地有了种打了翻身仗的快感,禁不住得意洋洋起来。 这会儿,李向来送谭子出门去,到门口忽然道:“无论你认可与否,我还是觉得,一个为获得价值和意义奋斗过的人生,永远比一个从一开始就躺平了任生活宰割的人生要来得有价值。这是我们唯一有可能找到生命意义的方式。” 谭子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跟她挥挥手径直走回自己家。 他没拿出钥匙,只轻轻一推,虚掩着的门就开了。 倒也真是心大。她想。也许只有男孩才敢这样大胆,不像她,一个独居的女孩子,出去一分钟也要锁好门的,否则万一有个居心叵测的人进来,那后果不是她们可以承受得起的。 第二天,向来跟孟涛讲了这事。她说:“你一定要把他招进来,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孟涛一听讲谭子的名字,就摇头:“他我认识的。” “怎么样?把他招来吧!他很能干的,也有想法。”向来更笃定了。 孟涛耸耸肩,道:“我倒是真想,可惜人家不止是有能力有想法,还有野心。”他又道,“就跟谈恋爱一样,有的姑娘你很欣赏,甚至她可能也很欣赏你,但你们就是做不成男女朋友。没办法,他有更好的选择。” 他接着低头干活去了,末了又抬头道:“可惜了,他要是能给咱们当校园合伙人,再合适不过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