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海去

第十二章 凛冬已至

  公司搬到新家不到一周,就听说章明玥离职了。   不过向来也闹不清,一个合伙人离开自己亲手创建的公司,能不能叫离职。   公司早期的三个合伙人里,向来跟章明玥最不熟。他是搞技术的,又不像田亦铭那样活泼,一副黑色方框眼镜,平头,看起来就像一个班里成绩永远排在第二名的那个好学生,闷声不吭又和颜悦色,没什么记忆点。他离职这个消息不是官方广而告之的,而是私底下口口相传的。   孟涛和高麓远只字不提,他们也许生气,也许难过,都闷在肚子里。这是这家公司做事的特色,消息总是闷在肚子里。先是闷在孟涛和高麓远两个人的肚子里,往后就只闷在高麓远一个人的肚子里。   去年李向来毕业典礼的活动结束以后,当天就往“到大海去”站内引流了一千多个新用户。现场本专科毕业生共三千多人,转化率百分之三十多,这让所有人备受鼓励。自然,和大家付出的成本相比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值当。尤其是在麓远和孟涛的设想中,它原本可以是一次超级病毒式传播——通过每个学生的朋友圈,到达一个又一个新的学校圈子,像是水面涟漪一样层层延展。   显然,人们对打卡的热度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高。   好在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看的玩心,过程中收获的刺激享受也中和了对后果的期待,因此在周会上,孟涛还是将此基本定性为一次成功的活动,决定当晚搞一次团建。一直在开发移动端的章明玥也在,不过没那么热烈就是了。   从十月结婚以后,他便好像大半身心都移到了家庭上,工作效率倒是加倍了,因为一刻也不想加班,时间一到就收拾东西直奔出口。   自然不能做得这么明显,否则别人该不乐意了。反正章明玥一向也温温吞吞的,等到要开溜的时候,他就先端起一杯温开水,在老陈乒乓马丁他们身边都晃一晃,挨个嘘寒问暖一番,看看进度,心里大概了解到没什么要紧的事了,就像一道影子似的,一闪就不见了。   等大家再想起来要找他的时候,发现水杯像行将烧尽的枯柴,只剩下几丝白烟融进空气,电脑屏幕也是蓝屏待机,桌子一碰就亮了起来,好像这人只是去了趟厕所,心想就再等等吧。等到后面谁都忘记了,也就都下班了。   大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没人提起,他就这么晃到了年底。孟涛和麓远意识到这件事情,反倒比寻常员工更晚一点。许是因为他们信任他,所以把日常中的一点小变化只看作是他新婚燕尔没缓过来。   在合伙人开会的时候,章明玥明显精力不支,开始走神。   孟涛一拍他的后脑勺,说:“你小子最近是不是叫老婆榨干了?”   他难得板起脸,说:“不准你这么开我老婆玩笑。”   殊不知这只是开他的玩笑,和他老婆没有必然关系。   直到章明玥喝了三杯开水,上了五次厕所,终于下定决心,把孟涛约到房间里,说:“你看,我们是不是再招一个程序员?”   “有什么新计划吗?”孟涛高兴地搓手。   章明玥开局就让对方误会了,愣了下,低头道:“我好交接工作给他。”   随之而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章明玥决定跟孟涛先说,而不是跟自己的大学上下铺的室友高麓远先说,就是因为害怕麓远不可知的反应。此时孟涛的沉默则告诉他,这事不管跟谁说,都是个让人难以接受的决定。   章明玥不爱给人添麻烦,这样一来,他反而不好意思了,正寻思着要不要改天再说,或者再想想更好的方案,孟涛却又开口了:“打算去哪?”   孟涛没问原因,他能想到原因,也能理解这个原因。这点也是章明玥跟他先开口的缘由之一。   “到大海去”有过一段全员不拿工资的时间。那是创业初期,头三个月,四个人外加两个兼职实习生,没有一个人领工资,下班后聚集在一个小破阁楼里,直到有孵化器收容了他们,提供了点资金,才有机会每人象征性地拿点钱。   章明玥大学学计算机的,他在自己家乡那个小县城考到了第一名,选专业的时候,他翻烂了厚厚的高校招生目录书,觉得计算机是所有专业里听起来最有意思的一个。高中的时候,他们学校仅有一间电脑室,全校所有班级轮着去上电脑课,一个礼拜才一节,而且到高二就都不让去了。有机会天天摸电脑,也是他的一个不死的玩心。自然上了大学之后才发现,玩电脑和学计算机不完全是一回事,但他也早就从亲戚家哥哥姐姐口中知道,这行未来好找工作,毕竟蓬勃发展,又是靠硬技术。时下互联网行业兴盛,像他这样出身名校的对口专业毕业生,绩点高又有过BAT实习经历,起薪就是别人的两倍。   肩负着两边父母的期望,和新婚妻子肚子里刚刚孕育的小生命的未来,章明玥做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奇怪。孟涛只是没想到他会离开得这么早,而且又是在公司正在全力寻求投资的阶段。一个互联网初创公司,即将失去它的技术总监,唯一技术背景的合伙人,无疑是汽船失去了发动机,盖房失去了泥水匠。   难处孟涛一个字也没说。章明玥一向不管投资的事情,自然也什么都不知道。孟涛只是轻轻问了句,打算去哪。尽管章明玥知道孟涛善解人意,但真真切切听到他隐忍地抹去了千万种情绪,独留下关怀备至,还是免不了愧疚。   他想起了烧烤店里那个令人振奋的夜晚,想起最早几个人熬夜打地铺的日日夜夜,想起了坐在街边喝全家买来的啤酒的日子,想起了第一版网站上线那天几个男人笑出了眼泪。他无法说出,自己的确瞒着所有人,跟所有要跳槽的人一样,先找好了下家才提出离开。   他无法说出下家给的薪资待遇让他高兴得看不见眼睛,二话没说就做好决定——有拿到过天使轮融资的互联网创业公司合伙人的经历在手,他的要价比起创业之前甚至翻了倍。他更无法说出,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妻子,那晚他兴奋得甚至都没想到过“到大海去”该怎么办。   “你决定了就行。我支持你。”孟涛说。字句像剥荔枝一样一颗一颗吐出来。   从不勉强人的个性让他受到所有人喜欢。说来也怪,五大三粗的孟涛能有这么老好人的一面。这似乎是下意识的,出于信任,觉得别人既然能说出口,一定是万不得已了。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强扭的瓜不甜。却没想过,这样轻易地支持了章明玥,是否一定程度上算是背叛了高麓远。   章明玥叹口气,说:“这样吧,我每个月拿出一部分工资给新程序员发工资。”   孟涛腾地站起来,走了几圈,呼出一口气,说,“不用,不用。”他说了两遍。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办,怎么跟麓远说,怎么给章明玥兜底。   因此当高麓远终于知道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暴跳如雷了一番。   他电话里骂章明玥,说:“你真他妈混蛋,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章明玥不明白自己干什么了,当初创业是纯自愿,现在离开也是不得已。他骂回来,两人不欢而散。   孟涛一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创业不是纯商业的事情,算是几个伙伴某天突然兴致来了,想到一块了,决定一起闯个祸,就跟翻墙逃学没区别,重要的是体验。就算最后事业失败了,朋友还在,就当一场经历,一场热血动漫的冒险,没半点成熟企业家的计较。   创业于他更像是场行为艺术,是场社会实验,而非创业本身。   但麓远不这么想。   麓远干起活来是六亲不认的,他注重成果,讲究原则,不管私底下是不是穿着大裤衩一起开黑的哥们儿,一进办公室,他就是CEO,所有人都是他的下属,不可以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可以让我们荡起双桨。   他拉不下脸皮,偶尔也羡慕孟涛那种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关系,偶尔也憎恶,因为在比较之下,这让他更像是一个恶人。他相信如果孟涛也同他一样,更像一个领导,他的行为至少会比现在更好被接受一些。在一番不算艰难的思索之后,他便认为以自己的个性和精力,必然有所取舍,于是毫不犹豫选择了事业而非感情。   尤其是现在,他顾不上那么多,也管不了跟章明玥的两年室友之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能让这个自己付出心血的公司就这么倒了,不能成为周围人眼里的笑话,不能输。   就这一点上,高麓远似乎缺了点共情能力。他总觉得既然自己能这样牺牲,别的人就也能,自己事业排第一,别人也会如此。却不想,在每个人的人生清单上,事件优先级从不相同。   高麓远常把事情揣在心里不讲,同时也揣在了脸上,肚子里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旁人其实看得一清二楚。他自己也知道别人能看见,因而总是认为每个人都应当明白他,像他一样理解公司的难处,却不知就算人们能隐约感觉到什么,也因为总是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被强行赋予过多的期望而倍加置身事外。   此时也正是这种情形。高麓远没有告诉章明玥两次融资失败的事情,却又莫名觉得章明玥理所应当发觉不对劲,从而对此负一部分责任,或者至少体谅一下自己。   而章明玥的确察觉了麓远的责备,却又不明所以,从而更加羞恼。   “到大海去”移动端那边,经过几个月的优化,苹果端的系统已经差不多成为一个稳定的版本了,安卓系统现在也有马丁在开发。章明玥自己是觉得,选择这个时候离开已是仁至义尽。   因此,他没有再跟麓远提将自己未来工资分出一部分给新程序员的事情,而是理直气壮地说:“我有正当理由离开,作为技术合伙人持有的那一部分股份,要么继续持有,要么就出资购走,反正我是不会主动放弃的。”   也是闹到这个份上,夹在当中的孟涛这才意识到,他轻易理解的事情,其实完全没有那么容易被所有人理解。甚至恰恰相反,哪怕往后麓远气消了,在他心里,这也仍然是一次对公司的背叛,从不是什么情有可原。   事情没有闹得过于难看某种程度上是因为田亦铭的出现。   田亦铭这天恰巧加班到了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撕破脸面的时间点,因为正在蹲厕所,没人发现在场还有另一个人。厕所不隔音,他不得已听全了所有事情,想着此刻出去不好,就硬生生等到了一个安静的间隙,当他终于提起裤子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只是中场休息,几人并没有散去。   他和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最终还是田亦铭打破了尴尬。他说:“要不,我买吧。”   就这样,田亦铭阴差阳错接替了章明玥,成为公司里的第三个合伙人。不过因为资金不够,田亦铭并没有完全继承章明玥的所有股份,其中大概有一半还是被麓远买了走。   因此在章明玥走后,合伙人持股的情况成了,麓远大于孟涛大于田亦铭。更确切地说,是麓远大于孟涛和田亦铭的总和。   因为早在章明玥之前,也远在李向来入职之前,事实上是在他们还只占据孵化器里的一小块角落的时候,就有几个持股的员工陆陆续续因为各种原因离开,这些细碎的股份最后都落到了麓远手里,以一个双方商定价格买进的方式。   无论如何,章明玥的离开不管对公司的实力,还是对士气,都有不小的影响。他给自己亲手创办的公司留下最后一点仁慈就是,一旦招募到了合适的新程序员,他无条件加班进行交接。在那之前,他会一边在新公司上班一边继续做“到大海去”优化任务这事。一贯跟着他做事的实习生也走了,程序员们失掉了领头羊,也都不免气馁了好几天。   更何况,这才是大家搬进新办公室不久,喜悦的气氛还没持续几天,就遭遇这样的重挫,让人忍不住想这该不会是一个坏兆头吧,往后也许就此一泻千里,直至散伙。   不过好在因为资金有限,现下公司的技术岗位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任务,也许是大大超出实际能力的任务,十几个小时的上班时间里,实在没有空去伤感和思索太多。高麓远和孟涛也因为此事生了几分间隙,两人冷眼了好几天。   高麓远开始抽烟了。   过去他是个不食烟酒的乖孩子,现在他是个心有城府的初创公司首席执行官,你以为是执行生杀大权,执行乘风破浪,其实不然,他只是在肉骨之间死磕硬碰,眼花头晕,万做不到自己想象中庖丁解牛那般游刃有余。他过去不抽烟不喝酒,不沉迷网络游戏,还保持健身习惯,在遇到无人可分担的困难时,他便无处可投,只能尝试一些世人都寻求慰藉的解愁方法,抽烟便是头一个。   但一晚上过去,手边放了六七个烟头,除了胸闷加剧了,没觉得有什么起色。   此刻麓远趴在露台的栏杆上,夜露沁骨,城市的灯光暗了,月亮挂在黄浦江上头,货船在玄青的水面上如兽般吃水前行,江对岸,博物馆的大烟囱上显示着零度的气温。   这夜很冷,呼出的烟雾几乎冻在空气里,形成尼古丁颗粒,他觉得厌烦。厌烦自己,也厌烦这些分明有百害无一利却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让数亿无辜者沉迷上瘾的商品。厌烦没有人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就因为自己是首席执行官,就因为自己举手投足之间让大家觉得是在驱使对方为自己打工,不再是共同做一个有意义的项目了。   他厌恶自己既无权威,也无人心。在公司是个举步难行的老板,在社会是个濒临破产且名声有损的企业家,就算在家,也是个脆弱崩溃的丈夫,是个徒有虚名一事无成的儿子。   他踏出去脚已经收不回了,后面没有什么退路。其实只要每个人把事情都做好了,公司成功了,大家都能一起沾光,一起升职加薪赚钞票。他不懂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人们都拎不清,非要他去表演低声下气做孙子,好言好语哄着,才肯死心塌地做事情。大多数人越来越愿意活个心里爽快,一点儿也不愿委屈自己,老板不好当了。他想。   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批人的问题?他有时候有些糊涂。唯一确定的是,他们如今到一个瓶颈期了。   高麓远是自命不凡的,他心里也承认。哪怕在孟涛和章明玥面前,他其实也是自认为胜出一筹的。但社会的改变往往是由那些自命不凡的自大鬼带来的,不是吗?   他莫名相信,如今这些他的坏脾气,迟早有一天都会被证明是成功者必备品质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自信,加上经管学院的优秀学生不论生活还是职业都有规有划,某种程度上,他本人的人生就是“到大海去”最好的代言。   高麓远是个善于规划自己的人,是个离开规划会无所适从的人。用流行的话说,他尽管也有天才,但更多是个地才。他相信汗水的作用,相信小沟渠里的清水流向大海是个连续不断的过程,人生不会突然之间天上掉馅饼,一觉醒来就拥有理想自我,收获梦中的人生。只有提前抬土打夯,才能建起摩天大楼。   因此大学之初,在和天南海北的新同学们聊天的时候,他最不爱听的就是“我没怎么复习就考来这里”,“我差几分就该上清华最好的专业了”一类。这种被过往小打小闹的甜头蒙蔽双眼,盲目相信自己的成绩全然是天分在起作用,不肯用尽全力的人,通常不到四年就会沦为仲永。   麓远暗想,那些不努力的人尽管不努力好了,这样结果不好的时候就有借口可以说,是我没有用尽全力啊。其实是人们不敢肯定,也不敢面对,如果用尽全力还是一样结果该怎么办?只好留个希望,留一方能说大话的余地。   这样的创始人性格落到产品上,就会出现“到大海去”这样既理想又务实的网站。当然,其中还有孟涛丰沛的感情,章明玥的代码,以及田亦铭的审美。   在“到大海去”上面,每个用户一注册完,就会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梦想轴。它以时间为刻度,以年为单位,目的地是人生的终极理想。梦想一制定,就会根据分类直接对接到各类有助于实现梦想的资源和人脉。同时也会有个人空间,以每个梦想为主题,可以在空间里制定详细计划,发状态,写日记,提问和建讨论组。   说起来,这条梦想轴可是麓远最引以为傲的一项设计,是他某天给自己做职业规划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想到的。有了这条时间轴,每个人的人生进程都能变得可视化起来,尤其是如果这些用户中要是真能有一个实现了自己的梦,并且还能成名成家,那么在这里,就留有他完整的成功之路。   这和自传不一样,是一点也欺瞒不了的,还有许许多多他自己都忘了的细节,任何人都可以去学习和借鉴。   也就是说,用户在“到大海去”上所构建、规划和分享的,是他的整个人生,而非仅仅是当下零碎。   麓远一想到也许未来,下一个马云,下一个姚明,甚至下一个莫言,都会在这条网站上留下自己默默无闻时候的脚印,就激动不已。   “到大海去”还推崇传承志同道合的社交理念。譬如一个用户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钢琴家,你首先会被大类标签划分到“艺术”,然后是“音乐”,最后是更精准的“钢琴”。   在这个类目里,全都是有相似梦想的同仁们,在首页会看见他们的动态,在好友推荐里会看见他们的账号,在圈子里会看见他们的提问与答疑。用户会因为资历被分为“老水手”和“新水手”。   毫无疑问,钢琴初学者是这艘即将远行的轮船上的“新水手”,而拥有专业院校学历、拿过国际比赛大奖、开过高质量个人演奏会等标签的人,则为“老水手”,自动被系统推荐给刚注册的新水手们去关注,以便于后者沟通取经点开每一个人的头像,就会看见在这条道路上,他们已经走到了哪里,遇到过什么问题。   新用户点开每一个人的头像,就会看见在与自己相似的这条道路上,他们已经走到了哪里,曾遇到过什么问题。   在每个用户自己的梦想之船上,既是水手,也是唯一的船长。   老水手们可以受聘前来指导和分享,但永远不可能成为这艘船的掌舵人。一艘船的航向只能听船长自己的,哪怕他还是自己梦想上刚长出的嫩芽。总而言之,在这次数年乃至一生的远航中,你将在一群目标一致的专业人士的鼓励和帮助之下,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日程表行驶,最终到达自己设定的终点。   这个网站对于高麓远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刚需。他们一向目标清晰,行动坚定,在还没有“到大海去”这样产品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这样做了。他们的人生以意义为导向,以实现意义为生存动力。   某种程度上,“到大海去”对用户的要求极高,它无形中筛掉了社会中大部分人。哪怕是在李向来的学校,那种挤破头才能考进来的重点大学里,有一个明确的人生目标的,百人里也不过二三。   因此,尽管在初期孵化的时候,这个项目因其独创性和社会价值被有政府和高校参与的孵化机构寄予了厚望,得到过卫视报道,但后来真正进入资本市场,却总是门庭冷落。   社交网络早就过了风口,更何况又是这么理想化和盈利模式不清的产品。没有人工智能一类新兴技术,没有攫住大众、尤其是消费人群的痛点,没有“共享”这样自带话题性的创意,甚至妄图违背人性、改变人性。这简直如同黎舟所说,就是一群学生做出来的乌托邦作品。   如今接连弄丢了两笔投资,又丢了技术合伙人,“到大海去”伤痕累累,如同一艘遭遇飓风的小破船,桅杆折断,船舱进水。   只有麓远一个人知道,公司账面上的资金只够再开出一个月的工资了。   而这已经是他用自己攒下来的工资和先前结婚的份子钱垫资后的全部资产了。他知道如果告诉孟涛,他一定会立刻想办法,或者把自己的钱也拿出来垫一垫,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一起把自己从里到外掏空,全部投进项目里。   但麓远也知道,要孟涛拿,也不过是逼他去问朋友借,他自己已经是一干二净的了。当初拿到第一笔的投资,说来只有二十多万,但他们已经高兴得不得了,觉得那是一笔巨资,能花上很久,足够他们把事情做成了。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知,房租、工资、经费,一项一项都是吃钱的怪兽,不到三个月,钱就烧光了。   啊,钱。   理想主义者顶看不起的就是钱,为了实现理想的主意,却无处不需要用到钱。   陆家嘴的华灯早就熄灭。黑糊糊的SH市中心,只剩下路灯和三辆车灯点缀。麓远掐灭最后一支烟头,用兜里的卫生纸把先前放在护栏上的烟头烟灰全都收拾好,捏在手里,准备拿去自己房间扔进厕所的垃圾桶。   他从公司搬进新址的那天起,就住进了办公室楼上的房间里。二楼左手边,从床边的窗户里就能看见陆家嘴。他偶尔走神,会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体,钻回了那些大楼里。   他曾经在那里的某幢摩天大楼里工作过几年,会跟现在的黎舟一样,在休息时间端着咖啡杯,走几步就到落地玻璃窗前,脚下是浪奔浪涌的黄浦江,东方明珠就近在眼前ı。它那几只混凝土脚柱子,从外滩望过去是纤纤玉腿,从麓远他们公司望出去,又粗又壮,难看的得不像话。   辞职的那天,抱着纸箱站在从玻璃升降机里,他最后一次看这景象,心里却完全没有失落。那时候尚且充满自信的高麓远只想着,将来创业成功了,他仍会回到这里。而如今,他看着极其相似的却又疑似山寨的景色,在他与陆家嘴之间,阻隔了无数幢古板老旧的居民楼,这些和成功毫不搭边的景色如坚硬砂石,硌得他眼睛生疼。   在这春寒料峭的深夜,呼吸都带着白雾。只有过那么一瞬,高麓远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信任过章明玥,甚至想都没想就跟他一起创业,让他当自己的伴郎,婚后不到一年,就彻底掰了。只有过那么一瞬,他感到悲凉,感觉鼻头发酸。但烟吸干了身体里的水分,此刻他只觉得心头发紧,却是一滴泪也掉不下来。   高麓远仔细地吹走了剩余的一点烟灰,白色颗粒四散开来,掉落在空中,风一吹,很快就看不见了。他这才拍拍手,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