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玥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公司的气氛日益变得紧张起来。说与不说,都是知道公司的情况不是那么好的了。一家成立不到两年的初创公司,情况从来也没有多么好过,但此刻显然是比不好更加不好的。
人们习惯性加班,比规定的九点更晚了。
尤其是李向来,她的事情又多又杂,部门又只有自己一人,往往干到夜里十二点才卡着时间把推送发了出去。然后收拾收拾,打车回家。车费是不报销的,因为没有谁摁着她加班到这么晚。
大家都在忙,却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忙些什么。他们的产品教人们要有个目标,但是产品的建造者和运营者们却不知道自己的目标该是哪里。
有时候他们觉得自己跟朝九晚五的人没什么分别,每月上班,月末领着定额薪资,一部分支付宝,一部分银行卡,通常是为了避税,只不过那薪资不被写在工资条上罢了;有时候他们又觉得,这当然应该是一件值得期许的事情,和极少数人一起做个特立独行的东西,颇有点孤胆英雄的决绝。
可是作为一家公司,低潮久了,就会习惯低潮。哪怕处在岩石开裂的悬崖边,当你还没有真正掉下去的时候,会以为那是一马平川的安全地带,还可以在那安然度过一辈子。况且创业公司的员工本来就少,因为人气儿不够而显得更加冷寂,连大工厂大企业那种起码在表面上的人潮攒动和朝气蓬勃都没有。
创业公司要暮气沉沉起来,比国企都厉害。那些大公司,他们或许尾大不掉,但只要上班的人够多,就能被乌泱泱的人头同时朝一个方向涌动的气势所鼓舞。那里,每个人动一小步,都足够壮观。相反,在创业公司里,你只能时刻用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给自己加油打劲,你也时常感觉到这种自欺欺人的可怜可笑。
在这些虚无缥缈之中,创业的互联网公司则更为紧迫,它和实体公司不一样,不是一步一脚积累资产的过程,是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是和时间对抗,你必须跑在前面。
高麓远知道,这样下去很快就完蛋了。
他心里急得蚂蚁挠痒痒似的,一面和孟涛抓紧一切机会寻求投资,一面准备在公司搞点新动静出来。有人看见他私下里和王烨说了些什么,没几天王烨就拿着一包东西进来,把原本白净的办公室墙壁都贴上了各种励志标语,类似于:你应该拒绝平庸,我们要拿回做梦的权利,还有英文的,比如什么:THE FUTURE IS HAPPENING NOW,亦或WE ARE OUR CHOICES.
当然,其中少不了高麓远自己的格言:人生没有时间用以浪费。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在鼓动人心上的劣势,也发觉了越来越低沉的办公气氛,为此,他夜里开始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上一些演讲课,甚至开始尝试和员工一对一谈话。这是他第一千次意识到,作为一只领头羊,不仅要outstanding,某种程度上更要outgoing.
不善言辞可算麓远的陈年旧疾了。他以前甚至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害羞,也许是个子太高了,视野范围有些错落。只有高麓远自己知道,一旦和人对视,自己的脸就会不自觉地亮红灯。
因为打小就这样,有时甚至连父母都认为他实在太本分,像个小女孩,压根儿不会做什么出格事情。家里打碎点东西,丢几张毛钱,从来不会先怀疑到作为罪魁祸首的他身上。
麓远曾花了很大力气训练自己当众讲话不要脸红,一度收效甚微,直到大学时期去到国外交换一年,赫然发现,无意义的聊天和充满自信地直视别人眼睛仿佛是外国人与生俱来的技能。
学校的台阶上,草坪上,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同学们,此起彼伏,重重叠叠,好像空气中充满了话题,他们只一呼吸,就知道下一句话要说什么。选择了借宿本地人家里的高麓远,从抵达的第一天开始,就频繁被房东儿子带到各类社交场合,终于在一年后归国时成功克服了脸红的痼疾。
唯有直视别人的眼睛还是有些困难,他只能先看一会儿,趁人不备移走,末了移回来再看一会儿。可如此一旦被人抓住,更成了心虚的佐证了。有人教他盯着鼻头,他试了试,碰上黑头像煤灰渣子一样密密麻麻的,或是像海绵一样不一会儿就挤满了水珠的鼻子,他还容易分心。久而久之,便弃之不用了。
礼拜六的例会上,麓远站在一边,王烨作为他的喉舌,端正地告诉大家,为了增加晨会的意义和团队凝聚力,决定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按照姓名字母顺序,每天一个人进行十分钟左右的分享。可以分享一段视频,一段文字,或者自己的想法,经历,故事,甚至问一个问题,开启一个话题。没有任何限制,权当是开启新一天工作前的热身。
大家心里叫苦连天,这简直跟站在理发店门口跳早操没区别。
晨会,原本是“到大海去”每天早上全员到齐后,麓远和孟涛各自给开发和运营团队开的小会,总结前一天,布置新一天的任务。后来发现开得太频繁,有时候好几天做同样的事情,汇报就成了走形式,所以慢慢演变成隔三差五开一次。
乒乓年纪小,又是从白手起家睡帐篷时期一路跟过来的,对这一改动反应最大,张口把大家的心里话讲了出来:“又搞这种形式主义,这叫什么创业公司。”
他肚子里还揣着对迟到罚款条例的不满呢,自然是把气撒在王烨身上的。可高麓远听了,句句都像针戳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人借着安抚来附和乒乓,原本这孩子只是脱口而出,唠叨一下心中不满,结果这一被安抚,直接架上高台下不来,搞得不闹一闹好像都对不起大家的理解似的。
高麓远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王烨连忙打圆场,说希望大家理解,散兵游勇,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干大事。这也是个让我们互相了解和增进感情的过程嘛。
麓远一听,更觉得自己的苦心被辜负了,气反倒被拱了起来,脑子一热话便冲口而出,道:“受得了就待着,受不了就走吧!”
人们原是抱着开玩笑的态度,谁也没料到麓远会讲出这么一句来,乒乓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他气不过,委屈得鼻头发酸,硬是憋着,撩腿就走。见势不对,孟涛赶紧站出来让大家冷静,说咱们先试一试,不行可以调整。大家又都回头过去安慰乒乓,把先前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撺掇忘得一干二净。麓远转身回楼上去,临走丢下一句:就这样,下周实行,散会。
乒乓冲上楼,闯进房间去收拾东西,弄得叮叮哐哐的,叫麓远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一行人都跟上去,沿着楼梯,泥鳅似的团在门口,吵吵嚷嚷。
孟涛两只大臂撑开,把人们拦在外面,道:“都给我回去工作!”
他缩身进去,嘭一声把门关上。其他人在门口又立了一会儿,只得悻悻离开。
也不知孟涛在里头说了些什么,等乒乓再出来的时候,情绪已经变了样。他敲了敲麓远房间的门,孟涛站在他身后,像是家长领着犯错的孩子到了校长门口。楼下人都放下键盘,竖起耳朵听,只有老陈所坐的位置,视线能穿过楼梯,隐约看见二人的身影。
大家等着,每一秒都被无限撑开,变得漫长而忐忑。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麓远走出来,站在门口。人们的心被拎到了半空中,整个屋子里的呼吸都凝滞,生怕干扰到声波传递。
他们说话的声音被楼板一隔,显得十分闷顿,谁也听不清到底在讲什么。只见老陈一边翘头窥探,一边对大家打手势,充当翻译。一手代表一个人,他先是手指乱晃,表示在说话,又停下来,表示在沉默,又晃,又停,再晃,再停。
最后,他猛地将两个手正反相握,打着口型道:“握手啦!”忽又交叉成十字紧紧扣住,急道:“抱啦!抱啦!”
大家一跃而起,纷纷涌向楼梯,那二人果然在门口和好如初。乒乓稍矮一头,头几乎垂在麓远肩上,梗着脖子往后仰,只将将挨上,就飞快弹开,末了还尴尬地互拍两下胳膊。见人们上来,孟涛转身呼扇他的臂膀,假意要驱赶大家,但这一回他没有如愿,人们像逆流而上的鲑鱼,势不可当,又如蜜蜂一样,将三人围在中间,嗡嗡地拥作一团。如此,乒乓便顺着台阶下来了。
还没消停三分钟,他看见了排次表,又闹着说自己原姓周,应该要排在最后。王烨拗不过他,本打算悄悄给他改了,乒乓得意,先嚷了出去,田亦铭一听,不干了,也要排在最后。他说自己父母离婚了,妈妈姓张,决定从现在开始改随母姓。
王烨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田亦铭说:“快了。”
快了,原来是还没有。
王烨奇道:“哪有咒自己父母离婚的?”
田亦铭满不在乎:“难道我不讲他们就不离了?”
这时候其他人也纷纷想起了自己姓郑姓钟姓庄的渊源,王烨看事情闹不明白了,干脆谁也不改。乒乓气得追着田亦铭打。
李向来起初不觉有什么,直到王烨特意来提醒她,告诉她下礼拜二就轮到她,她才意识到,自己姓李,按照字母顺序,本来就只在老陈和高麓远后面,今天高麓远又先做了个示范,她就更早了一个。她便是带着这个心事下了班。
这天下班比往常早,公交到站时天居然还没全黑,她像往常那样下了车。
直行二十米再左拐四十米就是租住的小区,右转直行是一条窄巷,一些男女老少正在从那黑黢黢的巷道里走出来,另一些人正在走进去。李向来看人们来往穿梭,那边正在修商场,几栋高楼挡得乌漆麻黑,也看不见楼的另一边是个什么景象。但李向来知道,那方向肯定是江了。
她像魔怔了似的,站定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扯了一下硌了一天脚的鞋,起身后,跟着人群。径直往那小道上走去。
起初一直黑洞洞的,过了二十来米,像穿过隧道似的,远处出现了昏黄的灯光,一条横亘在眼前的街道上有了更多夜间散步的居民。她跟着一对小情侣接着往江边走,又经过一段还没有打水泥地板的黑暗街道。那路太长,天也阴了——太阳尚未越过赤道,日光消失得快。她怕人觉得自己行迹诡异,故意掉远了几步,可这段距离让她不安,两边尚未启用的建筑物像无声的怪物一样盯着她,脚步声回荡,格外清晰。她忽然害怕了,掉头跑出去。
她疯一般跑出那窄巷,跑向小区,好像后头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连脚的痛都感觉不到了,直到奔进了屋子,嘭地一声关好门,才算是一颗心脏落回胸口。
她找出水来,仰头大口吞咽,好不容易喝饱了,心跳也逐渐放慢,她望着里屋冲着黄埔江的阳台,放下杯子走过去。天几乎黑透了,她看不清刚刚去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景象,但那边是有光的,一条狭长的光带,好像是个滨江道,只是她还没走到那光所在位置罢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开始迎接每周一天的休息日。
以前李向来的礼拜天是没有上午的,也更加不会出门。
上了六天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她累极了,一觉睡到日晒三竿才醒,醒了之后也哪儿都不爱去,宁愿和刘子睿光着膀子并肩睏在床上,洗脸刷牙都是个懒得架势的浩大工程,恨不得呼吸也让肺和鼻子自己去做工。
刘子睿走了以后,就只剩她一个人在床上赖着了。
这个礼拜天,她依旧睁眼就是下午,太阳从朝南窗户的一侧划了一道半弧,落到另一侧,她躺着躺着,忽然觉得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是时候出去了,她想到了昨天的那神秘地方。一股没来由的动力使她一跃而起,飞快换好了一套衣服,甚至化了个神采飞扬的妆,精精神神地拉开了门。
这一开门,竟破天荒大白天撞见了隔壁的新住客。那晚没看仔细,这下可利利索索是个人了。眼前是位个头矮小的男生,寸头,眼镜片厚厚一层,眯缝眼,两个眼袋耷拉下来,几乎和邻居祝姐不相上下。像是春末枯萎的半片花瓣,因为缺水而枯黄褶皱。他看着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不到,嘴边是刚冒出来的青茬,脸颊上还有两三粒红痘。此时他正送几个朋友出门去,有男有女,个个都蓬头垢面,却又透出过度亢奋的痕迹。看他们的打扮,倒不像是连夜蹦迪的玩家,反倒青春端正,一派好学生模样。
冬末春初的空气还是冰的,那男生吸了一口凉气,正想出门,看看自己的鞋,抬头道:“懒得换鞋,就不送啦,去吃点早餐,记账,我报销。”
朋友们三三两两应着,叫他先回去睡一觉,不用管他们。男生点头,潦草地跟伙伴们挥手,回身看见李向来,李向来正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对方却已经关上了门,听着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是进里屋去了。李向来耸耸肩,接着下楼去。
她又去了江边。下午五点近六点时分,夕阳意外很好,春天近了,霾比昨天轻,周边住的男女老少出来遛弯,热闹非凡。这会儿已经有散完步回家的人了,他们三三两两,满脸惬意,竟对擦肩而过的李向来颔首微笑,像是要把这份喜悦传递给她似的。
善意在人最舒适的时候会自然散发出来。她忽然觉得心情明亮了许多。假使刘子睿在这儿,她大概只能光顾着和他讲话,顾不上与过路人对视了。
头一次,她似乎对未来的独身生活产生了点憧憬。
天比昨儿亮堂,她没有再跟在谁后头,而是自己找到了路,穿过一条布满杂草的窄路,绕过修到一半的围墙,刚刚露头,豁地一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出现了,四周围还散落着建材,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这里当作未经开垦的外滩了。原先被楼宇遮挡的夕阳现下完完整整地泼洒在她面前,在干燥的冬末初春的空气里,像金沙子一样细细碎碎地飘荡,她险些睁不开眼睛。她咧开嘴,跳过台阶,滨江的广场上人更多了,滑旱冰的,拍照的。
轮船烟囱样式的路灯还没有通电,靠着对岸的楼和江上的轮船投下光照亮眼前,汽笛声幽远地回响着,铺木头的地板,钢的、铁的、水泥的装饰,还有一丛一丛的芦苇,正应和了这码头一带曾经的工厂辉煌。同样一条黄浦江,却和商业气的外滩完全两样,修旧如旧的设计让这儿返璞归真了。
她走到做旧的栏杆边,面前是荡漾的江水,左手边不远处就是锈红的杨浦大桥,桥侧是黄色的星星点点的光,江在右手边拐了小弯,弯处是陆家嘴,是几栋地标建筑。江水好满啊,快要溢出江面来了,有些雾气笼罩在上面,两岸的白色渡轮走着斜线驶过桥底,抵达另一岸,很快又启航回去。
不同于那些闪着彩灯的商业游轮,这些小小的渡轮是上海人倚赖多年的交通工具,没有跨江大桥的时候,任你是工农商还是公务员,想过去,都得坐它。闸门打开后,人下了坡道走进船舱,一层空荡荡的,没有桌椅板凳,是为了方便骑摩托车、电动车和自行车的人直接呼啦鱼贯而入,然后熄火停车下人,一一站立扶车。因此这底舱里机油味也重,不爱闻的人就直接往二楼去,穿过一条条长椅,推开一扇小门,就是半层露天敞台,江风呼呼吹着,一头近看杨浦大桥,一头远观外滩陆家嘴,可不比游轮上的风景差。
李向来心里好笑,白在上海念了四年书,还当自己真是半条地头蛇了,每回亲朋好友过来,都是外滩南京东路豫园城隍庙那一条大众线路,甚至从没发现上海还有这样两块钱一张票的轮渡。
今天算是赶上了,她像个没坐过船的小孩一样,先是买票到了那边,又买上对面一班坐回来。这样来来回回,天都黑了,风凉了下来,吹得脸皮结了冰。走出渡口的时候,向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她忽然想,在这儿住了半年多,怎么会今天才过来的?
她忽然又难受起来。
以往就算是周末,也经常要加班,刘子睿常一边抱怨一边企图从她手里把电脑夺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浑浑噩噩了半年,全然忽视了身边人。如果当初她跟刘子睿有更多时间和心思,每天傍晚都来这里散散步,看着夕阳如何从江面和楼宇之间落下去,像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拥抱接吻,在忙碌的一周里哪怕能偷得半日的浪漫,或许如今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她怔怔站了好久,拿出手机想要拍照,却发现内存满了,只得作罢。
很有一段时间,她对上海近乎是厌烦的。就像如今的刘子睿一样。
她长在山里,一向觉得没有山的城市近乎没有灵魂。又喜欢海,可上海白白混了一个海字,到处也没有一处入得了眼的海。那闹嚷的市井,咄咄逼人的话语,吞掉一半工资的房租,早高峰时拥挤闷潮的人群,冷冰冰的街道和建筑,冬天下个不停的小雨,还有黏腻的一年到头不停拨乱你额前刘海的风。
她从小市小县来的,总觉得这儿太吵了,也太快了。你必须时刻去争,争座位,争价钱,争工作,争房子。她争得累,争得烦,一个外地人总是游转于一间间满足不了自己的品味却是唯一能担负起的借来的房子里,想要摆脱这种浮萍感,失落感,实在太难。尤其是出来工作的前半年,在彻底脱离校园环境以后,向来很快发现,原来自己二十年仅仅是在一片大海的某朵礁石上玩闹而已,却是连真正的风浪都没见过的。
就像上海人说租房子不说租,说借。
这很奇怪,租房子是租赁关系,借房子是什么呢?借贷关系吗?不,是借了总归要还的。
失望一点点榨干了她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的一切欣喜。
那时候她多爱上海啊,个人空间里发了成百上千张照片,那时候的心情也同照片一样质朴明媚。一切都很新鲜,上海的快,上海的繁华,上海的拥挤,上海的城中村。
地铁,高架,被浪漫地称作“法国梧桐”的二球悬铃木,还有洋房,一栋栋仰断脖子的大楼,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还有宽阔的黄浦江,甚至是公园——这也是一定规模的城市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一个小地方很少自己有个公园,未开发的野生地区本身就比城区面积还要广得多。甚至还有学校门口的自动售货机。
但这一会儿,她发觉自己的心柔软下来了。
那些因为撞南墙而积聚的戾气,正一点点被天际最后的霞光吃掉,被江面的汽笛声吃掉,被路灯下头挨头讲悄悄话的温柔吃掉。她慢慢走回家,街边的饭馆里都是热闹,树上挂着修地铁征收的横幅,汽车在路口亮起尾灯拐弯,碾爆了果汁盒。
她忽然看见那里有一家居酒屋,纸窗影影绰绰,不甚起眼。她的脚几次想要继续往前,却没挪动一步。她终于拉开门走进去,里面很局促,进门就能看见厨房和日式吧台,李向来没有看厨师现场作业的习惯,她环视一圈,右手边面朝街道的地方还有一条狭长的空间,放了桌椅板凳,她点好几串烧烤和一杯梅子酒,便过去坐下。
葱卷鸡肉正滋着油,牛舌娇嫩细腻,清甜的酒加了冰,一口下去,好像有一把星星从食道里钻乎出来。她在半酣之时想起来了晨会这件事。
她有什么想跟大家分享的呢?
李向来第一次思考一个原本在刚开始就该思考的问题:这个产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去年刚入职没多久,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自己加入的是创业公司,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或许她应该被允许参与一下有关产品设计的讨论?但是,不,这样一个并不成熟的产品,依旧与她无关,她和普通公司的员工一样,只是负责自己的那一块罢了。
她时常能感觉到,这是别人的孩子,作为花钱请来的保姆,她从未有资格参加家长会。可是,创业,如果不把前十个,甚至前三十个员工看作是对产品的形成有重要影响的人,那就跟普通公司没什么两样了吧?
她曾就此问过孟涛,孟涛蔑笑一声,道:“前三十个员工?你恐怕连前一百个员工都排不上号。”
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猛然想起来,面试的时候她第一次踏进公司的时候屋子里的那些人,和现在屋里的人,除了个别以外,早就不是同一拨了。创业一年多,这里因为各种原因来了又去的人几乎一百个手指头数不过来,连章明玥这种合伙人都能说走就走,遑论李向来。
提意见很容易,张嘴就来的事,但如果不基于足够的了解,就没有建设性的建议。
“可正是因为我刚接触,才能看到你们因为时间太久容易忽略的东西,不是吗?”向来继续争辩。
孟涛并不以为然道:“在其他九十九个人刚接触的时候,能提的都提遍啦。你知道在你没来之前我们都干了什么吗?田亦铭两天要做三千个有名有姓有内容的假账号,还要每天换着号去所有的用户状态底下留言;麓远每天要加几百个QQ群,自我介绍,找一个靠谱的程序员;章明玥和乒乓连续通宵三天来做开发;还有你没见过的一个姑娘,她每天跑完两条地铁线路,在每个站点向等车的乘客们介绍我们的产品,拿着二维码请大家关注,一天下来脚都气泡了。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刚来就觉得自己可以提出很有用的建议,我觉得你这样想是非常之傲慢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竟有些愤怒。
他没提自己做了什么,但向来能想象得到,不然他也不会一口气从一头上百公斤的美国野牛瘦成八十公斤的乡村小黄牛。
向来也能理解,他现在也并不是在冲着她李向来抱怨,而是李向来的一番话无意间诱发了他一直憋在心里的一股火。这火是冲着那些瞧不起他们的人,那些看低他们的人,还有那些暗地里希望他们失败的人的。
但他把这些闷火气冲着向来发泄出来,事实上是极为不理智的。
向来此刻想说些什么,固然不专业,但一部分纯然是出于一个用户角度,做产品的完全没必要跟用户作对。另一部分,则是从一个即将与产品发生关系的人的角度,只有让这个产品中含有哪怕一丁点她的智慧,她才会因此跟“到大海去”之间产生更密切的关系。
“当然,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有非提不可的东西,我也是很期待的。但我希望那真的能让我刮目相看。”他似乎是为了刚刚的情绪化有些羞愧,又补了一句。
“好的。”向来说,她转身,离开前又道,“如果你们不能放心大胆地让我们畅所欲言,为什么要在招聘启事里写‘prefer有想法的人’呢?”
从那天以后,李向来就再也没冲孟涛提过这类事情,她只管把她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尽管她觉得,她要真的提,也可以提出一些东西来的。
到底分享什么呢?等到酒足饭饱也没想好。
她起身回家,已经快夜里十点,小酒屋没有别的客人了,服务生一面捉着扫帚低头清扫,发出一唰一唰的声音,一面等她吃完好下班。酒意抽去了气力,她觉得四肢微微发软。
推开门,冷风从面上刮过,又清醒了些。她将要走出去,忽然回头喊了声:“拜拜!”
那年纪跟向来相仿的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抬起头,笑道:“拜拜!”末了又补上一句:“晚安。”
向来一手扶门,笑着挥挥胳膊,关好门离开。
她进了电梯,身后灌了一阵风,有个人跨进了门。
她回头一望,觉得眼熟,想了想,又是隔壁屋的那男孩,今天已经是第二次遇见他,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此时他上身松松垮垮地裹了件羽绒服,里面也没个毛衣什么的,光秃秃的,下身竟只穿了个半截睡裤,一双细腿杆子支在地上,显得头重脚轻,像是一推就要倒。
看来下午一觉休息得好,眼袋好像薄了些,年纪比李向来还小不少的样子。他稍一拧头,也认出了她,便问也没问一声,直接摁了楼层。电梯厢门也像醉了酒,晃悠悠合上,叮叮咚咚开始往上爬。
他们好像在这种奇怪的偶遇里渐渐熟络了起来。见李向来带着奇怪神色瞟着自己,那男孩耸耸肩,仿佛觉得自己有义务解释一下似的,倒先开了口:“丢垃圾。”
三个字,简洁明了。
向来点点头,她半倚在电梯厢壁上,把眼睛移开,想到点什么,忽然顾自傻笑起来。不知道今天电梯怎么走得这么慢。
男孩忽然又开口了:“听说你在互联网公司?”
李向来把笑容抹下来,奇道:“你怎么知道?”
他又一撇嘴,好似不屑她的问题:“每天半夜下班。”又补充,“隔壁老奶奶说的。”
原来是陆阿姨。陆阿姨之所以知道这事,还是因为之前她被派去独自参加一个创投会——“到大海去”几乎每一个人都参加过路演。
本来人就不多,大大小小的创业路演倒是多如牛毛,高路远和孟涛分身乏术的时候,团队里只要有还能说话的,就有可能被派出去。除了小屁孩乒乓拒绝干这事,就连最不善言辞的马丁和最不像创业者的老陈都曾经代表公司出征过。当天就是李向来第一次去,在现场,她拦住一些投资人,却无论如何也讲不清楚自己的项目,只能求助旁边展位那个口若悬河的小姑娘。
那姑娘倒是知无不言,她讲:“能给一个菜市场大妈讲通的,才是真正的好产品。”李向来脑子里一直在盘旋着这句话。她想到了连普通话都不大会说的陆阿姨。
要找陆阿姨讲,还得先找沈阿姨来当翻译。抽了一个礼拜天,她就这样去做了。让人惊讶的是,那天她刚刚告诉沈阿姨他们做的什么,还不等翻译,陆阿姨竟就自己听懂了,连连说她外孙往后很快就需要了。
向来欢喜地跳起来,再一问,原来陆阿姨以为她是做课外培训班的。
陆阿姨和隔壁男小囡,这一老一少过的可是两个半球的时间,不知道是在哪个短暂的重叠时刻遇上了,叫陆阿姨一惯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向来好心提醒他:“别叫老奶奶,要叫阿姨。不然老人家不高兴的。”
他翻了个白眼:“那阿姨叫什么?”
“阿姐。”“那阿姐叫什么?”
向来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仍是道:“阿姐就叫小姐姐。”
他又翻了一翻白眼。
顿了一会,他又道:“是在创业吗?”向来见他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心里不爱搭理,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好像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似的,此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怎么,你也认识有人在创业?”向来刚开始反问。
叮一声,门开了,他迈腿走了出去,向来没等他走干净,也抬腿走了出来。
他也没招呼一声,就哐哐地往前去,肥大的裤腿在风里晃荡。好像电梯里那番对话从未发生一样。向来跟在后面,想,这小孩真是没礼貌。
男孩三两步走到了门口,拿出钥匙拧开门,正要进去,向来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突然叫住他,道:“喂,我们是邻居。我叫李向来,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进去了。
向来气得头晕,她瞪大眼睛想,这小屁孩,神气什么呀。自己倒是老实,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这实在不公平。她迈大步走到自己屋前,本想进去后摔个门给隔壁听,又一想,跟这种小孩计较什么,真不嫌幼稚。也就算了。
这夜因为喝了点小酒,她睡得特别快。只是身子沉沉睡去了,脑子却还醒着,仿佛漂浮在半空中,一会儿在屋子里绕,一会儿飞去了黄浦江上,好不容易拉回来,又隐隐有了尿意。如此半梦半醒到了后半夜,她的意识也终于折腾累了,落回身体里,钝钝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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