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事就不要想了,如今是新的开始,brand new.高麓远心里想。
等他从露台上下来的时候,楼底下的物品已经全都塞进了客厅里。办公桌椅,沙发饮水机,显示器投影仪,还有一摞堆成小山的创业书籍,活动剩下的海报横幅,孵化空间里拿的奖杯……乱七八糟,挤挤攘攘。
这会儿,他们竟然把办公桌摆成了教室课桌的样子,两两互为同桌,一排排整整齐齐,正对窗户和靠墙的那块开会白板。后来一入座,又纷纷嫌这样后排“同学”的光线不佳,移来移去,最终还是换成了以往那样,两条桌子面对面坐的样式。
如此折腾一番后,大家各自找到了心仪的位置,放上私人物品宣示主权。就连李向来看中的餐厅窗边,也被孟涛放上了自己的电脑。他是要一个人在一边办公的,否则电话进进出出,每回都要起身出去接,太过麻烦。
客厅里,田亦铭和乒乓像幼儿园孩子一样大声吵嚷,争抢着大客厅里靠窗的位置,还拉老陈他们评理。几位玩嗨的程序员把日本豆腐一样浑圆的田亦铭扛起来,直接丢到一边。乒乓趁机赶紧一口吐沫擦在桌子上,田亦铭一看,干呕了一阵,彻底放弃了那块地盘。吴涵此时不知道从哪搬出来一个画架子,上面还摆着一幅婚纱摄影,小两口手拉手在雪地里回眸一笑,她往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一摆,大家就都笑开了。
“咱们这是要改行婚纱摄影了?”乒乓戏谑。
“你不懂,”田亦铭补充,“这是吴涵给咱们想的盈利模式,这下投资人该没话说了,婚姻市场多红火啊。”
“婚纱照为什么没人拿走?”
“咳,一看就是找来的模特,假扮夫妻。”
“没准是离了婚的小两口,你瞧这貌合神离的。”
“没准被三了,摄影师就是小情人。”
“没准本来就是私奔,鞋都来不及穿就往雪地里跑。”
吴涵气得面上涨红:“你们这群白眼儿狼,我好心给咱们办公室布置一下,倒给你们选题开起故事会了。”
孟涛这会儿情绪大好,也站出来调侃道:“吴涵这是给咱们挂警钟呢。咱们家也搬了,要再没点新路子,就得跟这家婚纱摄影一样,迟早滚蛋。你们也是,平常开会头脑风暴的时候,一个个都闷声不响,这照片一摆出来,倒是都成柯南了。”
吴涵再顺着台阶下,道:“可不。咱们要不然干脆把晨会改成讲故事好叻,就从田亦铭开始吧!”
这话引得众人拍手称好。田亦铭见引火上身,急忙摆手,那神气倒是怪可爱的。不一会儿,这兴致就一阵风似的去了。
楼上卧室也都分配妥了。吴涵和李向来都在外面租了房子,老陈是有家室的人,自然也不住在公司里。余下的,有的为省点房租,有的为多干点工作,有的为方便联络,都住在了公司。马丁和孟涛住一楼餐厅旁边的房间;高麓远睡眠浅,外联业务又多,所以单独住二楼的大房间;原本还剩下二楼两间小房,因为公司征用了其中一间作为单独的会客室,就只剩下了一间,给了乒乓和田亦铭这对欢喜冤家。他们彼此嫌弃着搬进了楼梯口正对的那间卧室,连带着田亦铭那套苦情动漫玩偶也欢欢喜喜地迁进新家。
大伙终于得以坐下歇口气。
“合一张影吧!”吴涵站起来。
众人附和,她便兴冲冲拿出手机,走到窗户边。
向来忙抱起公司的单反上去:“自拍定时就行”。
这相机原先是田亦铭的,自李向来入职后就归她管,各类宣传资料总少不了照片的,幸而她也是学新闻的,能拍也会拍。
在她身后,大家一一分散在空间里:田亦铭瘫在椅子上,老陈保温杯不离手,坐在田亦铭对面,轻轻吹开瓶口的白雾,仰脖喝一口,喉头一响,惬意地砸吧嘴;马丁两手拎起美国队长的哑铃,做个鬼脸,肱二头肌勒成红糖馒头;活活被从床上揪下来的乒乓一屁股坐在长条桌上,往后一倒,又睡下了。孟涛拍了他两巴掌,他才翻过身来,两只手百无聊赖地支起头;孟涛也顺势坐在他边上,一胳膊肘搂住乒乓的脖子,把他揽在怀里,掐出一朵少年的脸皮;吴涵站在他们后面,从二人头顶举出两只剪刀手,像一人长出一双耳朵……
高麓远则惯常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望向诸人,嘴角挂着一丝浓郁的笑。
他心中颇有些自得的意思,一则因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员工,只是不知是像地主看着自家的长工,还是像父母看着玩闹的孩子;二则因为,他心中忽然有一股很强烈的预感,这里应该是个新起点了。楼上楼下分开久了,都快遗忘了集体办公的快乐,几乎要不记得最最开始几人挤在一间阁楼里的日子,才是公司创造力横溢的一段时光。这种真正的创业激情,在眼前这个四五倍于原先的大办公室里,好像正在回来。他为此格外振奋。
向来利索地设置好了参数,摁下快门后急忙往回跑,她刚赶到,就听到倒计时嘟嘟嘟嘟急促了起来,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几乎失去重心,临摔倒前还扯出满嘴笑容,旁边的田亦铭扭脖看她,眼睛惊得碗口一样大。
他们就这样留下了一张奇形怪状的合影。照片后来被吴涵拿去洗了,替代婚纱照放在原木画架上,久而久之,随着风吹日晒渐渐褪了颜色,依旧可以分辨出每个人大汗淋漓的笑脸。
“我们做一面照片墙吧?”麓远忽然道,“就在这儿。”
他拍了拍招财猫旁边的一块白墙,用细长的手指划出了一个长方形的位置,像个女巫在使用她的魔法棒,随后满意地点点头。
“把每个人的梦想写在照片底下怎么样?说起来,我们做的是梦想网站,却还从来没好好聊过我们自己几个人的梦想。”
“好主意!”孟涛拍手,“向来,你负责给大家拍照怎么样?叫老田给设计成一个明信片样子,底下留点白,每个人写上自己的梦想。”
向来和田亦铭点头。
忽然被要求谈虚论幻,大家看上去都有点怯怯的:“你们是指什么梦想啊?”
“咳,大家都有‘到大海去’的账号,上面都写的什么?”麓远提醒一句。
这话倒像是个锣在他自己耳边敲响了,他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近在眼前的用户调查,居然从来没想过去做。这么一想,竟有些激动。他连连搓手,面上都红润了许多。
田亦铭扭头冲老陈挑眉道:“不用想,老陈肯定写了财务自由。”
老陈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道:“那你可错了。”
田亦铭不信,灵巧的小胖手三两下找到了老陈的主页,一拍大腿,笑岔了气,“你们猜是什么?”
大家凑上去一看,也都笑得前俯后仰。
吴涵倒掐着笑到发酸的腰,道:“老陈,你这个梦想楼下严师傅老早实现叻!你要不跟人家去取取经?”
向来听这话摸不着头脑,凑过去一瞧,也是一下乐开了。那上面居然写着:养一只二哈。
麓远站在人堆后面,从黑压压的脑袋缝里远远瞄见,脊背有些发汗。他心里十分不悦,觉得老陈没有认真对待,而这还是他们自己产品。
向来一边乐,一边忍不住道:“这和财务自由就是同一个意思嘛!”
人们呼拉拉齐看向她,问:“怎么说?”
这会儿大家安静下来全听她讲,向来倒是有些紧张了。她硬着头皮道:“养狗嘛,最早买的时候,想挑纯种的,就得很花上一笔钱了。养的时候呢,一要屋里有足够的空间放狗笼子,等它长成年,站起来得有一两米高啦!二要每天下班有时间遛狗,这种雪橇狗,祖先跑雪原的,运动量极大,一天不跑个三五里地,狗会生病的。这第三呢,还要有闲钱买狗粮打疫苗看病配种,七七八八一大堆。哪个都不是容易做到的,而且还是哈士奇这种拆家狗,光换掉咬坏的家具都是一笔想不到的数字啦!”
大家听罢,都觉有理,一齐从喉咙里发出应和声,老陈更是两眼生出感激的目光,就连麓远也松了口气。
这么一解释,养条二哈这种看上去很简单的事,不光是老陈做不到,在场就没一个人敢说自己能做到。每天下班到家已是深更半夜,别说遛狗了,遛自己都没那工夫。养一条狗这么高成本,楼下严师傅怎么做到的?
吴涵笑:“狗是业主搬家离开上海的时候送他的,接手就已经很大一条了,该打的针都打好了,训练得也乖巧,狗吃穿住所需的东西也都一并送给他了。别看严师傅做门卫的,人家上班时间还没我们长呢,也不用时时刻刻困在办公室里,交班巡视的时候都能顺便遛遛狗。而且是上海人,他没时间,家里还有别人帮忙。”
老陈听她这一说,眼睛都亮了。
“看看田胖子的!”乒乓喊。一伙人又兴奋起来,扭头聚拢。
田亦铭连忙护住屏幕:“嘿,我的就别看了⋯⋯”
“看看看!刚刚还起劲呢,怎么到自己就怂了?”几个人捉住田亦铭,乒乓不由分说,伸手夺过鼠标,风驰电掣,三两下帮他点开。
这次,大家比上回喜得更甚,一时间脑袋都有些发胀了。谁也没想到,田亦铭的愿望竟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这话有好几层意思可解,人们看他的眼神里不禁含起了几分暧昧。
“向来,你有什么高见?”孟涛笑得一张脸皮像沙漠被风吹出了纹路,抹去眼角的泪花,问她。
向来脑子里老早就转好了,她不紧不慢道:“男人嘛,首先是相对于女人而言的生物学性别。看来老田他是想渴望有份爱情了。”
大家又一阵笑,田亦铭羞得面红耳赤,像一颗成熟过头即将爆开的石榴。待笑声稍歇,向来接着道:“但是啊,有了女人也仅仅只能让男人成为生物学意义上的男人,想要成为老田所写的‘真正的男人’,诀窍就在‘真正的’上。放在古代,这差不多就是孔子嘴里所说的‘君子’。何为君子?仁义礼智信一个也少不得。还得讷于言而敏于行,还得虚心好学,内省不疚,和而不同。孔子说做个君子要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可这连他老祖宗都做不到。更何况,放在当代语境,一个真正的男人还得有自己的事业,要成功,最重要的,还要尊重女性和其他弱势群体。这个愿望可不简单啊,老田。”
这两个回合下来,李向来倒是意外证明了自己,她的确适合现在手里的这份工作,几乎是一个算命先生,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乒乓的呢?”
“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极客。”毕竟是孩子,连梦话都说得更爽快。
“马丁?”
“我啊,一个合格的程序员。”
“你现在不就是吗?”
“还差得远呢。”
可见人们对合格的定义都很不一样。
“看孟涛的看孟涛的——”大家打开孟涛的主页,凑上屏幕去。“电影导演,八竿子打不着啊——”
吴涵新来,不知道孟涛创业之前一直在影视公司,她连他喜欢电影都看不出来,还以为是那种半年不进电影院,进去十分钟就响起呼噜声的人。毕竟孟涛这外形,半点儿不像搞艺术的。
接下来大家依次看了吴涵,王烨,李向来的,当然,还有高麓远的。吴涵的梦想是在上海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特别声明,既不靠父母,也不靠男人,是全凭自己努力的那种。这个愿望几乎令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就吴涵现在的境况,一个自身难保的互联网初创公司的光杆经理,在上海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自己买房,这无异于天荒夜谭。
王烨的梦想是出一本书,成为人力资源菜鸟人手一本的圣经。
大家笑:“王烨你这虚荣心也太强了,以后出书了告诉我们,我们每人买一本,拿回去糊墙。”
王烨翘起鼻子说:“你们等着瞧好了,不出五年,我准能实现。到时候送你们每人一本,跳槽面试的时候用得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可是你到现在写了一个字吗?”
王烨在电脑上敲下第一章三个字:“写了。”
大家便笑着翻过了这一篇……向来的五年梦想是找到自己的终极梦想,高麓远的五年梦想则是做出中国最牛逼的互联网产品。
有一瞬间,大家忽然都不作声了。空气里忽然弥漫着淡淡的惆怅,像秋日里的雨一般凉浸。他们中有谁能实现这上面写的梦想呢?一些人所设想的未来,简直和眼前的生活风牛马不相及,而另一些人的甚至都不能称其之为梦想。
只有少数几个人,譬如乒乓,譬如王烨,譬如高麓远,他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正在为之努力,但距离仍是太远太远了,就像工业时代以前的人们想要去另一个大洲那么远。那么这一切除了痴人说梦,还能算什么呢?如果人们在“到大海去”上面写下的梦不是为了实现,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写?这个产品的出现所基于的用户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吗?
李向来竟有些无地自容了。就在她的“梦想”被念出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高麓远眼睛里一抹厉色。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抹恶色。
她有着很特别的悟性,曾经帮很多人整理他们的未来,就像今天一样,自己却一塌糊涂。她想起来小时候数学老师老说她眼高手低,解题思路复杂,不知道从简,脑子笨;有时候又说,她太聪明,很多难题全班都做不出来,除了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笨和聪明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并且都这么妥帖。
“到大海去”到底是什么?李向来在各类创业市集上拦住过往的投资人讲过很多遍。她不断重复:“我们是专注于个人自我实现的长期人生规划平台。”
这是她自己想的一句slogan,完全是她自己的理解,没有经过领导认证的那种。高麓远和孟涛的口径则比较统一,他们会说:“到大海去”是一个年轻人追逐梦想的匿名社交平台,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向来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和今天的米金银一样满心疑惑:梦想?这是个如今小孩子走下校园演讲舞台后都不愿意再提的词。但在李向来他们公司,睁眼合眼开口闭口全都是梦想梦想梦想,以至于往后李向来辞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再碰这个词,像是得了梦想过敏综合症。
他们,尤其是高麓远,对“匿名社交”这个点是颇为得意的。在中国人的文化里,人们大多崇尚闷声发大财。一个喜欢在熟人社交平台上公开自己目标的人,会被认为是一个喜欢透支信用,提前享受关注带来的满足感的人,干不成什么大事。好像在这个已经显得过度吵闹的社会里,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什么也不说:不抱怨,不夸耀,不解释,就做出来结果,过程任由别人去猜。想象力丰富的大众自然会帮你制造一个完美的传说,至于传说真不真,就是另一回事了。
顺应这点,匿名就成了“到大海去”的一个重要功能。那些不敢在朋友圈里大声说出来,自以为鸿鹄,害怕被燕雀们嘲笑的梦,都安心地放在网站上的宝藏盒里,这儿的每个用户都拥有一个自己的梦想,甚至拥有不止一个,不过在网站设计者的干涉下,每个五年范畴内只允许有一个,好像一个微型的五年计划。人生终极梦想也只能有一个,附属小梦想可以再加两个,同时段存在的未完成梦想总数不得超过三个。唯有完成其中一个,才能再设立新的一个。
意思是,在这里,你五年之内只允许做一个梦,五个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是为了实现它。
“到大海去”的确就是个造梦网站。它建立后的第一年还没有移动端,就只是个网站。打开它的界面,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动画,开头一行字是:“你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
动画以文字填空的形式引导用户从各个方面畅想自己的生活,类似于那种“长大后我会成为一个XXXX”的小学生句式。动画结束后,人们在那几分钟天马行空时所写下的梦话会自动生成一个专属人生规划,上面按照时间顺序,梳理出你所提到的全部憧憬。
系统接着问:“再确认一下,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在真切看到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的时候,有的人会兴奋发现那就是自己的理想人生,也有的人会觉得,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用户既可以选择“是”,进入到下一步,也可以选择“否”,调整局部或者重新再做一次关于未来人生的梦。当你最终获得这条只属于自己的人生时间轴以后,它或许包含一切人生类目:家庭,个人,事业,生活。这一定是个完美人生,让人做梦都会笑醒的那种,要是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度过自己这一生,人间简直就是天堂。
可惜,人的一辈子永远比想象更短,百岁老人也会感慨日子怎么会过得这么快,还没活够。这倏忽一瞬,不够你事事如意。既然完美人生是不存在的,想要成就一些事,就必须放下另一些欲望。因而接下来,网站会问:如果必须取舍,你最想保留的三个终极目标是?在艰难的选择过后,事情还没完,它像个烦人的记者,接连问道:未来十年,你想先实现的两个愿望是?未来五年你最想实现的一个目标呢?
人不能什么都想要。网站的建造者相信,一步步剔除锦上添花的东西,最终剩下的,才是如同饿要吃饭渴要喝水一样的所谓“刚需”。这促使一个人在其有限生命里找到他自身的真正价值,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花花绿绿的琐事上。
“到大海去”不做一天两天的短期to do list,它做的是牵涉整个人生走向的长期规划。五年目标相当于设定了一个目的地,它称之为一个隐藏在茫茫大海里的宝藏岛。用户的目标就是抵达这个岛,他要发起一个航海计划,用倒推的方式,知道自己每一阶段该做什么。就这样一步步让用户从迷雾中扒拉清楚,所谓的未来是一条怎样具体的路。
说真的,大多数人从来没想过这么多,这么仔细,以至于机器一问就头皮发麻,整个懵了。从前也许只是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这个网站却让你从这一刻行动起来,动用整个人生,只为到达那个目的地而运转。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在给每个用户做人生规划的咨询,这正是高麓远,一个毕业后只在高端咨询行业摸爬滚打过的人最擅长的业务。
“人生没有时间用以浪费。”这是他的口头禅,也是座右铭,是他的人生终极信条。
多少社交网站都在利用和吞噬用户的时间,进而利用和吞噬他们的人生?高麓远在路演上自信地讲:
“但我们不是,我们的产品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是把时间和人生还给用户自己的。我们是真正的创业。互联网创业不应该只是想着如何利用技术赚钱,机械地把原先线下的东西移植到线上来,更不应该泯灭人所以为人的本质,让青年在碎片化的社交中迷失,在庞大的信息流里淹没,在与机器的交互中异化……”
他说:“技术应当让人本身更有价值,而不是相反。我自信这是一个非常有野心的理念,是下一个脸书或者推特,是挖掘受众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痛点,一定会受到资本的赏识!”
他话音一落,现场鸦雀无声。
让他意外的是,这一番言论似乎完全没有打动台下抱着胳膊的投资人。人们甚至不感兴趣,没有一个人提问。或许是他们听过了太多理想化的宣言,早已习得性自动过滤这类豪言壮志。人跟梦想较什么劲。于是,无论什么活动,“到大海去”的路演摊子前都是门可罗雀。
高麓远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落差。最初他还觉得不解和不甘,但从第一天起,创业就在让这个天之骄子摔跟头。
这事李向来后来是听孟涛讲的。前年五月的一个周末,麓远和孟涛还有章明玥一行拿着五万两千块钱去给刚注册的公司开户。这五万二刚好是三个人的当月工资,麓远两万五,章明玥两万,孟涛七千,其中还包含了他的交通餐饮补贴。
一个朋友推荐的中介带着他们仨去银行,三个半大青年望着中介只身一人进去,说要跟他熟识的经理商谈。隔着一面玻璃墙,中介指了指乖乖站在外面的三个小伙。经理面如铁石,嘴角耷拉,抬眼扫来,眼神跟银行的地板砖一样冷。
三人迅速端正站好,拉直衣角,面带微笑,手刚要从兜里取出来,怕被人看轻,又放回去,摆出一副自信干练,前途无量的样子。他们都是面试大王,知道怎样得体的表现能让手握准入权的人眼前一亮。但情况很快超出了三人的预计,经理取出资料,把麓远新买的文件夹随手一扔,刷刷翻了几下,头也不抬问了一句什么,随即把那沓资料丢到中介身上,雪白的A4纸跌落一地。
他们吃一惊,不知道发生什么。十分钟前还神气活现的中介此刻手忙脚乱,半撅半蹲去捡,动作稍慢了一点,经理直接从地上薅起剩余材料,将他撵了出门。
“以后别把这种东西往我这里带!”
玻璃墙厚实,只有拉开门时的那一句逃脱了隔音,清晰地进了三人的耳朵。经理关门前,再没瞧过他们一眼。
这种东西?一行人又惊又窘又气,孟涛刚要呼拳头上去砸门,却被其他两个拉了回来。末了只冲着那人啐了一口,便灰头土脸换别家去了。
创业快两年,类似的丧气事能搬出来一箩筐,偶尔在花钱找来的媒体面前唠叨上两句,别人还不耐听,说谁创业不是这几个破事,来,讲点儿有意思的。这两年,他们像是二度发育,在出了大学校门走进社会,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人事的基础上,更碰上了常人可能再要十年才会发觉的水下冰山。
这会儿,高麓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兼办公室里。他一面整理着东西,一面生气。他生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气,这其中,他最生李向来的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最想干什么?二十好几了,还得去找。大学毕业后,人的试错成本是成几何倍数增长的,读书的时候还有经济后盾,实习的时候发现这份工作不喜欢,还可以说换就换,但毕业以后,尤其是毕业好几年以后,这就意味着无谓地浪费本来就不够多的黄金岁月,在别人都已经一步一步接近目标时,还在起点周旋。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被招进自己的公司里来?一个自己都没有人生目标的人,怎么有资格去告诉别人应该有个人生目标?
藏在这种愤怒之下的,是高麓远的失望。这种失望几乎就要是绝望了。当他突然发现,“到大海去”似乎对人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几无帮助时,他几乎茫然无措。
如果一个产品的开发者、维护者、运营者自己都不能成为它的深度用户,这究竟是这些人的问题,还是这个产品本身的问题呢?它甚至连让一个用户在正式使用前先确立一个可靠的目标都做不到。先前的希望和信心像烟花一样被夜空吞噬,沮丧如同吹破后黏在脸上的泡泡糖,撕扯不掉。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梦想,更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这是个不知道如何才能伟大起来的产品。
就这样,搬新家所带来的热闹,被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迷惘和怀疑所替代。
人们沉默了,动作慢的继续整理东西,动作快的已经整理完,默默坐了下来,打开电脑,闷声干活。一股力量叫他们从躁动中沉静下来,不再吊儿郎当,不再盲目乐观,不再觉得广阔天地大有可为。这时候,他们反倒开始真正思考起自己的未来了。是的,他们中很多人,忽然开始认真思考“到大海去”所提出的那个问题了,这是第一次。
如果说在最初注册的时候,是因为要做产品测试,又或者是因为马上要应聘面试,他们不得不想想要通过这个破网站写些什么,甚至有些逆反地觉得,这都是些什么傻逼问题。那么此时,在利益无关的时候,他们终于是自发自主地思考了。
我究竟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他们想。
我这辈子究竟怎样活才不会后悔?
人生的价值又是什么?
这几乎是哲学三问了。
思考的人是很难快乐的,至少很难有那种世俗的快乐。人一旦思考,他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多得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多得是让人失望的希望,多得是无价值的价值。人终其一生,只为赋予无意义的生命以意义,而这几乎是一厢情愿的。
他们在思考,思考得很认真。高麓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孟涛感觉到了。和高麓远正相反,孟涛此时心里激动得难以言喻,他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纵然解决不了问题,但至少可以提出问题,让人们开始思考,诚实地面对自我,这是多少互联网产品都做不到的事!
这就是一个伟大的产品,至少,是一个伟大产品的雏形。他对此更加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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