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跃洋大楼的十六天以后。
BJ的夜像往常一样被霓虹灯照得通红,这座城市好像不会有彻底休息的时候,周遭的办公楼也稀稀拉拉亮着灯,那是一个个加班的人。盯着看久了,倒像这些楼宇都有了生命,更比白天多了些柔软。
此时,黎舟正是这些加班者中的一员,他坐在办公室里,低头审核着高麓远发给他的最后一份报表。他看上去仔细得格外反常,以至于到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去看的地步。他如此迫切地冲进文件的字里行间翻箱倒柜,只希望能在里头捉住哪怕一丁点儿破绽。
自打一年前路演上一遇,莫名被奚落了一番,他便开始格外关注这个所谓的“到大海去”了。一路冷眼瞧着他们拿了种子轮天使轮,陆陆续续出现在一些创业报道里,跌跌撞撞走到了今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数据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到大海去”的数据根本达不到公司投资的要求,但如今摆在眼前的却是一沓居然还不错的资料。
自己倒不是见不得人好,也不是故意与人为敌,非要说,也只是更较真罢了。他见不得有人一边高举理想大旗,清高得仿佛夏蝉只饮白露水,一边又弄虚作假落入窠臼,跟寻常创业者一样,张嘴就夸下海口,只等把投资骗到手。
一定有破绽的,他自信地想,谁也别想瞒过他的眼睛和智力。只要一个漏洞,他就能撕破这群打着理想旗号的人虚伪的嘴脸,叫这伙人溺死在他们的汪洋大海里。没有人能凭借这么不接地气的空想产品获得投资。没做过大量用户调查,没有抓住任何痛点,没有合理的盈利模式,只因为想法足够理想主义,就好像格调多高,自觉高人一等了,那简直是不要脸!
不能赚钱的项目比能赚钱的项目高级,说这话的人是愚蠢。创业可不是这种乌托邦的东西。创业说到底,也是一门生意,是再纯粹不过的商业。创业者也别自诩伟大了,他们不管自认为是个发明家,还是科学家,抑或灵魂导师,归根结底,都是个商人,都要谈钱。在这群人中,很少有人真的在制造新的财富,大部分只是在攫取别人的财富。
凌晨三点二十分,对黎舟来说,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时间。他浮肿着双眼,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
那组乍一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却足以搞垮这次联合投资的数据。他敏锐地察觉到目的即将达成,忽然感觉就要抵挡不住这种喜悦,便没有一鼓作气看下去,而是起身到茶水间给自己泡了一杯热咖啡。茶水间一应俱全,他慢悠悠地选了杯意式,冲好后倒进打好的细腻奶泡,又放了半颗方糖,拿细木棍搅拌几下。这些动作莫名给他带来了一种贵族感,他从没觉得自己是如此像一个成功人士,在华丽空旷的办公大楼里,一个替福布斯榜上赫赫有名的人干事的人。
今夜注定无眠。他嘬了几口奶泡,而后慢悠悠地抿着,全没意识到自己嘴角溢出的笑。
等黎舟喝完那一小杯咖啡,天色已经变浅。他回到办公室,贪婪地看着自己的战利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这群孙子根本没他们自己想的那么理想主义啊!”连他都感到有点儿失望了。
第二天清早,俞明诚刚在办公椅上坐稳,黎舟就敲门进去,把调查报告端正地放在老板桌上。他毕恭毕敬,眼圈乌青,却过分精神,一副三好学生模样地站在旁边,等待着老师亲自把那朵大红花戴在他胸前。
十分钟过去,俞明诚的眼睛仿佛焊在了一页页的报告上,没有微微颔首,没有嘴角轻扬,甚至连轻微的皱眉都没有。黎舟有些发虚,额上渗出一点汗来。
“俞总,你看,”他忍不住点了一下俞明诚正在看的地方,“这里的数据,明显是造假的,可以从——”
“我知道了。”俞明诚拨开他的手,没让黎舟再说下去,他把报告丢还给黎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黎舟愣了下,旋即笑道:“好的,俞总!”
他拿起资料,几乎小跑着出了办公室的门,生怕下一秒老板就会反悔收回那句话。他的背影落在俞明诚瞳孔里,越来越小。
俞明诚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当然,这事得知会Max一声。他点开电子邮箱,想了想,开始写一封简洁的英文邮件。他对此事所泛起的唯一情绪上的波澜,无非是抿下一口咖啡后砸吧嘴之际的淡淡一句,“可惜。”
倒是孟涛那天从早上起来心情就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兴许也有跟女人经前一样的情绪暴躁期,一股无名火没处泄,刷着牙都恨不能抡起一拳头砸进镜子里去,满手的鲜血混着皮肉之苦或许能让心里痛快些。
那天除了日常一些该做的事情,他还额外安排了一个面试,是文案的职位。来应聘的人正是李向来。
李向来是高麓远和孟涛的学妹,通过校友知道了“到大海去”。彼时这家创业公司的基地还在靠近学校的一处小区里,一套两百平的复式公寓,短促的楼梯连接了负一楼和一楼,地下办公,地上居住。面试者走进来第一感觉无一例外都是失望,那种写在脸上肉眼可见的失望。
这不就是个群租房吗?该不会被骗进传销组织了吧?这真的是个公司吗?
如果没有在刚进门那会儿就及时止损,转身离去,而是横下一条心,穿过沙发、转椅、餐桌、冰箱,和各个角落里横七竖八,或蜷或仰或站或窝起来的人——那些抱紧电脑目光涣散的文职人员们,战战兢兢走下楼梯去,便能有幸目睹负一楼的壮观:几张小条桌拼成一张大长桌,分布着两排各种品牌的笔记本加显示器,和相对而坐的程序员们。看见这些埋头苦干的程序员,倒让面试者们稍稍安心了些许。
显然,一楼归孟涛管辖,负一楼则是高麓远的领地。这两人背驰的风格再次外化得清清楚楚。高麓远虽然是文科底子,但大学时候就选修了C++,决定创业以后更是一边工作,一边捡起编程,以便用程序员的语言和程序员们沟通。孟涛却是个理科身子文科心,和高麓远相比,基本算是个技术盲了,开会的时候,他一般只提想法,不管技术。
在人人都穿着便服甚至睡衣睡裤的环境里,特意买了一身崭新职业装来面试的李向来,一踏进门,顿时像只误闯其他物种世界的动物。西装扣子忽然更紧了,漆皮黑中跟也摇摇晃晃,裤裆会不会开了条缝?天哪,为什么没有人提醒她一下,她着装正经得像个事业单位里的中年女干部。
无论如何,面试有惊无险地结束了,先后和麓远孟涛交谈后,约定了过几天给消息。送完李向来出门,孟涛回到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掀开待机的电脑,下意识地打开邮箱。一封新邮件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毫不起眼。他弹簧似的直起身子,像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似的,毫无理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珠子转动,快速扫完邮件内容,孟涛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赶紧拿起手机打开微信:“Hey, Max--“
红色惊叹号跳出,对方不知何时拉黑了他。
谁说人没有预知好坏的超能力呢?只是通常当肌体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很长时间,孟涛就在办公椅上坐着,沉默着,静止不动着,手指甲咬在嘴里,眼睛望向迷离混沌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忽然有脚步声,一人径直冲到他跟前,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高麓远。他终于抬起头,和来人对视了一眼,麓远的脸色霎青霎白。他捂住面孔,扑通一声,跌进椅子里。
周围的员工纷纷抬头看向他。孟涛知道不能再愣神了,他站起来,耸耸肩,撇撇嘴,像往常那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声道:“咳——我当是啥呀,就这!”他用暗劲拉起瘫软成泥的高麓远,半推半拽进自己的卧室。
孟涛小声把门关好,回头看向高麓远。他们像是夫妻双双出轨,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对视了片刻后同时道:“对不起。”
这下麓远明白事情没有挽回余地了,窝进床里,把脸埋在手心,一个劲呢喃:“完了完了……”
孟涛瞧不惯他这幅样子,道:“有什么关系,路多着呢!找不着伯乐,千里马就不跑了吗?”这番话的余音撞在麓远身后的白墙上,反弹回来,像是另外一个人在说给他自己听。他突然又想到什么,两手一拍:“对了!不是还有莫睿纳的那笔——”
“黄了!去BJ的那天早上就接到消息了,我没告诉你是怕影响之后的发挥,现在倒好,全他妈白忙活!咱们可真幸运,都走到尽调了还能被拒!什么十有八九,什么未来的独角兽,都他妈是自欺欺人!好了,现在彻底没钱了,车没油了马没粮了还怎么跑?往哪跑啊!”麓远尽情发泄了一通,声音又大又不敢太大。像是埋怨对方,实际是懊恼自己。
孟涛微怔,道:“为什么?”
麓远不应,片刻后道:“我不知道。”
孟涛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道:“大概是Max突然想通了,就跟其他所有投资人一样,觉得咱们的项目就他妈是痴人说梦。世界上有哪个资本家会把自己的钱砸在一个白日梦上?妈的,就不能对这帮人抱什么期望——”
麓远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太累了。这些天我们都太累了……我先出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孟涛拍拍他的肩膀,手掌几乎被尖锐的肩胛骨硌疼了。这一年孟涛瘦了十几斤,麓远也眼见着缩水了。他站起身,走出门去。
门轻轻带上,把惊惶和高麓远一同关在了那间屋子里。门外边的员工一如往日,喝水的,打呵欠的,噼里啪啦敲键盘的。他们听见了吗?谁知道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孟涛还坐在电脑前,只有荧幕的蓝光洒在他脸上,马桶传来抽水的声音,他惊了一下,最小化了电脑上的窗口。乒乓从厕所晃出来,什么都没察觉,幽幽地进房里去了。孟涛的手指轻敲两下鼠标,他终于解压了那个放在层层文件里,写着“‘到大海去’尽职调查资料”的压缩包,那是上礼拜麓远提交资料顺便抄送他的。
孟涛一向认为分工管理各不干涉是最好的联合创始方式,本着放心把背后交给对方的原则,他从不细看这些文件。可现在,他实在不能不一份份文件看过去。他需要一个理由,不能直接问,只好自己找。强烈的预感再次降临,越接近真相,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终于,那个躲在毫不起眼的角落的用户数据,那几个小小的字符,叫他脑子“轰”地炸开,拳头猛地举起来,在空中停了半晌,又软沓沓掉下来,落在冰冷的桌子上。
那个图,还有那些数据,几千几万个数据里的某几个数据,比真实数值多了百倍的数据。创业数据,十倍是合理夸张,百倍却是蟒蛇吞象。就算是最最愚蠢的创业者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是稍微做下交叉对比就会发现的漏洞,那些掌控钱的人从来就不是傻瓜,不,哪里还会有人比他们更加精明?财富的积累需要大量谋略,世上本就无商不奸。因而这样的欺骗,连说是侮辱了他们的智商都不配,简直是强行糟践了他们的智商,还破口大骂智商原本就是红灯女。
高麓远呵,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学院毕业的高麓远,做事工工整整巨细无遗的高麓远,聪明绝顶的高麓远,你何至于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在原本只要规规矩矩交上去的调查资料里造了假,让进了半只口袋的几百万几千万就这样不翼而飞?
这完全是两码事。投资人看不上你的东西,和你企图撒谎欺骗他们,是彻彻底底的两码事。
这无关乎道德,而是最基本的行业准则,别谈是非,只论对错。充满悖论的世界呵,孟涛敢打赌,这行就找不出一个完全清清白白的人。胡吹海侃是创业界不成文的行事规则,听说印度人就深谙这一套,画的饼比谁都大都圆,这样才在硅谷吃得最开。那些投资人也无一不是耍了点手段才渡过万难走到今天。可一旦他们坐上了铁王座的位置,却又反过来呼吁诚信,歌颂乖巧。他们害怕被蒙在鼓里,让钱白白打了水漂。就像当年自己对别人做的那样。
“不讲诚信的人,是没有办法合作的。”
“我们投资的是人,不是项目。”他们一洗过去长途跋涉沾上的的尘土,脸上洋溢着真善美的洁净光芒,好像这世界从来如此,本就如此,并将永远如此。
可人性复杂,你们投资的是哪一面的我们呢?
这晚之后,孟涛和麓远再未提起过那件事。大部分员工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曾去拉过投资,更何况其间经过和最后结果。只要他们二人一切如常,只要孟涛不要告诉高麓远自己的发现,不过又是一段难捱的日子罢了,怎么都能熬过去。
拜黎舟所赐,“到大海去”这个创业孵化器里的佼佼者,一早就拿到了天使轮投资的所谓优秀项目,在通往ABCD轮的路上迷转周旋,不得不继续做着一个襁褓中的天使,不知前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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