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搬完家这晚,高麓远难得回了自己的小家一趟。他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敏坐在沙发上,望着二人的婚纱照发愣。他心里一紧,立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顾文敏听见动静,回身看他,脸上挂着眼泪。
麓远合上门,上前抱她,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顾文敏双肩一抖,甩落他的臂膀:“给你收拾好了。”细瘦的胳膊一挥,直直指向客厅那头的行李,像是演练已久。
从最开始的校园情侣,到后来各有光鲜工作,再到高麓远在职创业,最后辞职专门创业,中间落幅之大,顾文敏险些没缓过来。在今天之前,高麓远虽然一门心思扑在创业上,但好歹大多数时候,再晚都还是回家的。但这一回,他电话里说让帮忙整理一些衣物,打算就在公司住一段时间,甚至长久住下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下来的。
“这是我们公司的关键时期。况且我们新搬了家,我想是时候有个新的开始了。不成功就成仁,你是理解我的。”高麓远没去看行李,又捉住妻子的手。
顾文敏道:“我理解你。”
麓远叹了口气,他起身,迈步朝行李箱走去,准备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身后顾文敏又道:“这事儿有个头吗?”
麓远停脚,这个问题很重。
这事儿有个头吗?他也想知道。什么是头?拿到下一轮投资是头吗?做大了,上市了,是头吗?公司越大,业务越红火,非但没有头,却是施工夯土,把路一段段往更远处延伸,终于一眼望不到头。那才是他的理想。麓远很清楚,一个已经生出来的孩子是塞不回去的,它只会慢慢长大,除非是死了。又除非,长到足够大,完全不由他做主了。他赌一把,赌的就是后者的可能性。可如果是这样,当初给妻子的承诺就完全作不了数了。他不仅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还要完全靠她支撑一个安稳的家,靠她替自己抵御一些外界压力。这也是去年,他选择了尽快跟她结婚的原因之一。至少没人催婚了。他这样想过。
他不敢看顾文敏的眼睛,便望向结婚照,过了一会儿又道:“如果每个时代都有一些人需要从前人手里接过棒子,去改变世界,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我现在只觉得迫切,时间不多了,每一秒都有人在另一个角落为此争分夺秒,我甚至都感觉到了他们跑过我身边时候的那阵风。”
文敏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如果这个人真的不是你怎么办?”
只是后头这句话高麓远并没听见。或者是他假装没听见。他盯着结婚照,一时间陷了进去,像被催眠了一样。已经将近一年了,一年前的心力交瘁此刻又浮现在眼前,栩栩如生。
2014年5月初,“到大海去”公司搬迁新址的九个月前。
距离上一轮融资已经过去一年了,中间陆陆续续有小钱进入,但这十来号人每月工资开着,就像守着粮仓不种地,迟早要吃见底的。和单身汉孟涛相比,高麓远又多了一重任务,他还要见缝插针结个婚。
凌晨4点20分,虚岁二十五的高麓远站在镜前,穿着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衬衫和西裤,如同淮海路高级橱窗里的男装模特。
此时他正对镜一小撮一小撮地梳顺满头自然卷,动作缓慢。也想过要拉直,但被母亲严令禁止了,这一头洋娃娃似的小卷毛是她二十年前一遍又一遍亲过的,不只属于他,也属于她。罢了,扎克伯格不也是卷发?他可是高麓远的创业偶像。灰色西装外套昨晚就熨服帖了,此刻像个乖巧的奴仆垂手立在床边的衣帽架上。一会儿再换,免得弄脏。他想着。又像是发现了什么,走过去,在西装领子上挑出一根白发丢进垃圾桶。
外头忽然有动静,有客人进了厅。熟悉的脚步声渐近,随即响起几下礼节性的敲门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卧室的门被推开半拉口子,一个笑意满面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她妆容齐整,一头浓黑密发在脑后盘成了高耸入云的发髻,一张巴掌小脸上没什么皱纹,一看就知半生都是顺风顺水。
“妈。”
“小远呀,好出来了。”她声音里带着难抑的喜悦。
麓远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道:“是孟涛到了吗?”
远妈迟疑了下,原本挑上眉梢的笑容立马隐去,声音冷淡下来:“是化妆师。”
麓远溢出一丝焦急,敷衍母亲:“您先去吧,我马上就出来。”
门刚关上,他就拿起手机。那号码就在一溜通话记录的最顶上,昨晚上最后一通电话也是给孟涛的。
创业快两年了,头一年麓远还在一家名企拿着一份高薪,后来发觉这样费心费力还两头不讨好,便一咬牙辞掉了那份人人羡慕的工作。父母亲戚轮番反对,架不住他要闯荡一番的决心。还好那年互联网风头正盛,微信也不过将将起势,人人都有创业的劲头,也显得他不那么突兀和孤胆。往后他大半时间都泡在孵化器里,整个人迅速消瘦了十几斤。要不是父母频频催促,他不会这么快就结婚。也是那时候正好拿到了一笔来自孵化器的小投资,让人看到了希望,否则,岳父岳母恐怕不敢就这么把宝贝女儿送到前途不稳的他手里。
电话一直无法接通,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孟涛是手机刚响第一声就会马上接起来的急躁人,何况是麓远打去的。他又试了几次,不是无法接通就是忙音,他直感头皮阵阵发麻,背上浸出一层薄汗。但也别无他法,按照他俩约好的,现在孟涛该是在从火车站直接赶过来路上,没有别人跟他一起。再等等吧,可能正在经过江底隧道没有信号呢。
门外母亲又在催他了,麓远只得先走出卧室。
母亲笑盈盈地拉着他的手走到客厅,几位中年男女已经百无聊赖地陷进沙发里,瞧见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很给面子了。毕竟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有了棱角分明的脸庞,早就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个害羞小男孩了。他的未来难以限量,从现在起就把他当成平起平坐的男人,对谁都好。可麓远还稍微有些不太习惯,小时候亲戚长辈们时不时塞点红包给自己,大包小包地拎零食和玩具过来,是看在父母的份上,现在自己竟也算是有头有脸了吗?只是有这样的可能性罢了,“可能性”本身就足以让人忌惮了,虽然最后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麓远,喊人呐。”母亲低声提醒,拿指甲盖戳他的后背。
麓远难为情地把自己的手从母亲手心里抽出来,对她多余的提醒感到不快。为人父母既然小时候礼数都教导周全了,大了就不应该再唠唠叨叨,显得自己教育失败似的。他大方地招呼几位客人,给他们斟茶递水果,有模有样地寒暄一番。客人的应对也都轻车熟路:“放着放着,不用这么客气——”
“大家怎么来这么早?”
“我们昨晚上就到啦,你妈妈说你工作忙到很晚,就没来打扰你。你们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麓远心里好笑,父母怎么会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帮忙呢,不然他们也不会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了。不过人活了几十年,客套话攒了一肚子,总归是要时不时搬出来晒晒太阳,免得发霉。不过他更明白,的确是父母帮自己把一切麻烦事都包圆了,他仍和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一样,只需要出场就行。
麓远圆满地完成了诸项礼节性的任务,又在母亲的指引下走到临时辟出来的化妆间里坐下。“爸呢?”他道。从一早开始就没听见过父亲的声音。
“安排他自己那些客人去了。对了,接完亲别到处跑,还有一批客人从老家开车过来,要是不堵车,一两点就到了。”
“怎么没帮他们买高铁票?”
“人家自己愿意开,来了还要在这边玩玩。我们包吃包住几天,一样的。”
母亲打了一个哈欠,转身回去客厅,背影好像也消瘦了几厘。结婚真是头一件劳民伤财的事。麓远想。
这一天是麓远的日子。一个人一生中没几次能有足够的底气说“是我的日子”这样的话,但现在麓远可以这样说。
他今天结婚,女方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不温不火地恋爱了三年,即将走进一段不温不火的婚姻。他们是很般配的,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门当户对,是人们看着婚纱照都会啧啧称赞“真是郎才女貌啊”的那种精英式登对。麓远的家境足以称得上中产,来上海念了两年大学后,父母便给他在上海买了套百来平的二手房,装修得崭崭新新,让他不必挤在毫无隐私的学生宿舍,将来也可以用作他过渡期的婚房。那时候他谈了个女朋友,热恋时就已经见过了双方父母,婚房就先行备下了。可如今这位即将入住的新娘,却不是当年那个她。新人替旧人,好在房子不会说话,它没有高不高兴,也不能把从前的秘密泄露了给谁。
此时,化妆师已经擦净了莹润双手,开始给麓远拔去生得比较杂乱的眉毛,她显得很干练,没什么多余的话和表情,手法娴熟,动作干净利落,一点痛感也无。这正是麓远最喜欢的一种人,如果她还会点儿化妆之外的技术,或许可以招到公司里去。他极愿意和这样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人打交道,在麓远眼里,任何社交都是各取所需,那还不如都摊到台面上速战速决,少弄那些繁文缛节多余其事。
镜前灯有些晃眼,灼得眼皮发热发沉,麓远感觉自己逐渐被一团困意裹住。手机震动声把他从昏沉中拉了回来,他直起身子伸手去够,却被化妆师一掌拍掉。他有些恼火,方才的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别动。”化妆师说。
麓远瞥见来电显示,是孟涛。“你等一下。”他才不会管化妆师微愠的面色呢,直接推开她的手接通了电话:“你干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麓远起身走回房间,把门反锁,彻底屏蔽了外面母亲不满的指责声。
电话里一阵汽车的鸣笛声,孟涛气喘吁吁地说着,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反常,却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出于兴奋还是气愤:“我今天早上真是见他妈的鬼了!你想都想不到发生了些什么事……路演的事儿也真是绝了……说来话长,反正我现在正抓紧赶过来,可能还要半小时,你先做其他的事,好吗?”
一股小火苗腾地从麓远心底里蹿出来:“你他妈给我快点!”
他平日里不常说脏话,尤其是在自己家里,一个乖儿子无论如何不会在父母面前讲垃圾话。但孟涛就是有这样一种让人解放天性的魔力。
对面不等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麓远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走出卧室跟母亲道了歉,才又回到化妆间。人虽坐在椅子上,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抽屉里那几份还没弄完的文件,最后一天了。自打大学毕业以后,生活越来越像个脾气糟糕的老板,从来不会让你有时间开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接满一桶水,却是像夏天下冰雹一般噼里啪啦打得你措手不及。
结婚不过是麓远一个人的大事,不是合伙人的,更不是投资人的。其实就算在麓远自己这里,这也算不了个事。就是昨天,他都还在办公室里待到了天黑,想着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一直到电话里母亲快急哭了才离开。办公室的员工们都看见了他走,当然也都知道第二天是他的什么日子,可他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悄悄地出去了。好像就去上个厕所似的。
而这与其说是他的婚礼,倒不如说是场父母办给别人看的儿子成人典礼,是一场和他本人关系不大的大型社交仪式。
外面越来越嘈杂,看来准备接亲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不时有亲戚进来看一眼正在化妆的麓远,搞得他不得不时常带着涂一半的粉底,或是深深浅浅的眉毛回头打招呼。形象不佳,心中恼火得很,但还是提醒自己暂且忍下这一天。
将要完工之际,母亲忽然又拉了一对夫妻进来。女人脸上抹得煞白,耳脖手腕上点缀着翡翠珍珠,一条锦绣旗袍裹紧身子,肚子上的富贵圈也显露出来。她一见到麓远就叫道:“哟,新郎官帅的叻!”
“麓远,这是你杨阿姨和胡伯伯,以前你爸爸单位的同事,你小时候见过的。”远妈兴冲冲地跟儿子介绍。
麓远的不耐却已经浮出表面了,他没有回头,镜里不情愿地撇开嘴唇,叫道:“杨阿姨好,胡伯伯好。”
“小高,恭喜呀。”男人道。他长相已经透出年纪,眼里却仍有年轻人的神色,看上去像比身边的妻子更小一些。
女人倒是察觉出麓远的情绪,半翘起鼻子道:“小高小高,那是小时候叫的,现在该叫高老板啦!我记得小时候蛮害羞的嘛,现在看上去真是不一样了。”
远妈忙回:“哪里,他就是瞎玩。”
二人又明笑暗斗,话锋里来回了半天,麓远配合地笑,暗地里希望所有人赶紧出去。
“你在创业?”男人忽然插了句嘴。
麓远笑:“和几个朋友瞎搞一搞。”
“什么领域?”“社交网络。”
对方点点头:“怎么做?这可是片红海,难做出什么新意。”
高麓远原先以为又是一个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老古董,没承想他倒像是真有兴趣。他正打算提起精神好好说道说道,却被那女人抢去了话头:“哟,你又打上主意了?”妻子瞥了男人一眼,对高麓远笑,“别理他,最近不晓得着了什么道,总嚷嚷着要搞投资。我说你们公司有这个钱,与其投给那些没事瞎折腾的,不如提高一下自家员工的薪资待遇。”
“你懂什么?”男人脸色有些青。
他们又随便聊了聊,听说麓远父亲到楼下了,便出了门去。
等麓远好不容易化完了新郎妆,正打算再给孟涛打个电话时,母亲冲进来,她面色红润,精神亢奋,眼睛里闪着光,连下了几道急令:“麓远,给伴郎们打个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来。”“麓远,给爸爸打个电话,让他跟师傅们确认下时间。”“麓远……”
“妈!”麓远急了,“先等一等,我给孟涛打个电话。”
又是孟涛。母亲生气,“你今天结婚,他知不知道?”
“当然。他也是伴郎。”
“那还得了?哪有新郎等伴郎的道理!”
麓远绕过母亲打算回房间去,“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母亲瞪他一眼,转身出去开门。
“伯母好!”“伯母早——”门一开,四个穿着一模一样西装的小青年一拥而入,正是麓远失踪的伴郎们。
远妈熟悉变脸术,立刻收起嗔怒,换上慈蔼,笑呵呵地迎了他们进来。麓远一共有五个伴郎,包括孟涛在内的三个都是一起创业的伙伴,另外两个,一个是表弟,一个是麓远父亲的干儿子。稍稍有点位置的人,很容易得个干儿子干女儿。
麓远趁母亲忙着招待大家的时候,一把拉住章明玥:“孟涛怎么还没到?”
章明玥的细手腕子差点没掐断,他疼得龇牙:“还没到吗?他见完那几个学生就直接赶最晚一班火车回来了,按道理说这时候应该到了——”
章明玥是合伙人里看上去最老实巴交的技术股,他说不知道应该就是真的不知道了。他跟麓远和孟涛都是大学同学,更是麓远的室友,如今这个创业项目也是一年前的某个晚上,三个人一起返回母校忆苦思甜,坐在附近的烧烤店里吃着烤串喝着啤酒想出来的。
那晚,他们不知怎么就聊起了最近的创业热,纷纷说身边有人已经开始辞职创业了。
“不如我们也搞一个吧!”孟涛仰脖子干了一大口生啤,道。
孟涛一句话把高麓远的身子点着了,他觉得自己连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一颗心擂鼓似的跳。啤酒解放了他浑身的枷锁,热情一拥而上。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骨子里原来不是那么安分规矩的。
他拍着桌面,说:“好啊!咱们做什么呢?”
“当然是互联网。”正在互联网公司的章明玥抢道。
麓远一听,觉得正中下怀,便道,不如做社交吧!他以往当闲书看的创业书纷纷跑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在他眼里,互联网社交是新纪元以来最能颠覆人类生存模式的产品。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高麓远整晚没睡着,啤酒加烧烤弄得胃里烧痛,脑仁也格外清醒。他对社交网站的模式想了又想,觉得现在的社交缺憾在于太关注当下的琐碎,不如做一个基于未来发展的社交,把步子放慢,沉淀下来。那便是“到大海去”去的雏形。
他爬起来去网上查,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纯原创的网站,是从没人做过的模式,又或者做了,但是很小众。他完全没有借鉴谁,就像是同时发明了电话的人一样。从一开始,这一点就让他认为自己已经领先了绝大多数中国创业团体一大步。
往后真的开始创业了,他们各自又拉来好些人,但到如今,又都陆陆续续走了。眼看马上就到公司开户一周年纪念日,真正的创始团队里就只剩下他们仨元老和田亦铭这个一号员工了。
和孟涛章明玥两人这同学加合伙人的亲上加亲,在不善交际的高麓远这里简直绝无仅有。今天章明玥还是麓远的伴郎,再过几个月他自己也要做新郎了。
“伙计,紧张吗?”田亦铭的西装紧绷着,圆润的肚子呼之欲出。他抹掉额头上的汗,拍了一下麓远,笑嘻嘻地凑过来。麓远急忙躲开,给他递去一张纸巾。
“孟涛还没到。”麓远皱眉。
章明玥突然露出紧张神色:“还没到?这可不妙,小红包都在他那——”
“你他妈都在担心什么?”麓远白他一眼,“莫睿纳尽职调查的事情,我跟他资料还没顺完一遍,我担心数据不全——”
“那些小地方,不会被注意到的。其他地方都很完美。”
“这是咱们半年来第一次走到尽调这一步,你能不能上点心?”麓远甚至有些生气,“更何况,其他地方越完美,不好的一点就越突出。只能有百分百的完美,否则就是百分百的失败——”
“好啦,”章明玥仍旧打断他,理直气壮道,“把你的大道理留着去公司开会上讲。今天是你结婚,哥们儿!”
麓远叹了口气。创业这一年,可不比在大学打打篮球在宿舍吹吹牛逼。打球风格不一样还可以玩斗牛,工作风格不一样,那可能是两头身强力壮的牛不停朝着两个方向使劲,田还怎么耕哪,犁都得在原地打转了。
门铃又响了,房里声音太大,没人注意,还没响完第一遍,就听见嘭嘭嘭的敲门声。麓远心下一喜,连忙小跑着去打开门,正是孟涛。
“新婚快乐!”
“快乐你——”麓远刚想骂他一顿,突然想到母亲在旁边,只得把粗字吞进肚子。“快跟我来!”他想把孟涛拉进卧室,孟涛却挣脱他的手,直接走向远妈。
远妈也早就瞥见了这个熟悉的身影,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会他既朝着自己走来,她便装作没看见,一边忙着手上的事,一边跟其他人亲昵聊天。
“伯母,恭喜恭喜!”孟涛像个乖巧的朋友家小孩一样笑得灿烂。
远妈这才扭过身子,仿佛刚发现似的,笑道:“是孟涛啊,总算来了,新郎都等你好久了。”
“实在对不起伯母,我路上出了点小意外,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嗯。你等会儿——”远妈接了一个电话,扭头对麓远道:“麓远,车都到楼下了,你先下去打点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孟涛,又道:“你们几个也一起去吧。”
新房在六楼,几位大好青年不屑等电梯,抬腿跨进楼梯间。麓远和孟涛并肩走在最前面,章明玥和田亦铭在他们身后聊得火热,另外两个伴郎没有跟过来,在家里帮远妈清点装置在婚车上的东西。麓远正滔滔不绝地跟孟涛讲着尽职调查反馈资料里的问题,孟涛并没有心思听。
“你今天怎么回事?”麓远生气。
孟涛居然对他的怒气也无动于衷,不同于电话里的激动,现下他倒格外镇定:“今天你结婚,不说工作的事,等婚礼结束再慢慢说。”
“明天就是死限,你不知道吗?”
“知道,但现在你要结婚!没啥意外这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婚礼,给老子认真点。”
孟涛不打算跟他计较,反倒是麓远不明所以:“你他妈在说些什么扯淡玩意儿?”
后面两个人的聊天声逐渐被前面二人的吵闹声压过,讪讪地观察着局势。
麓远压低声音,却因为愤怒有些颤抖,“这笔我们一定要拿到,不然就该他妈散伙——”
“麓远。”今天的孟涛无心恋战,他像藏着什么秘密,只是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别急,晚上你就知道了。我保证咱们一定会拿到。”他不常这样卖关子。
麓远只能半信半疑地依了他,末了从后槽牙挤一句,“册那……”
他们走出了楼梯口,面前是一整排劳斯莱斯,在太阳底下锃光瓦亮。司机们背对着他们,蹲在小区的花池边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等待着,议论着有关今天结婚的人的一切。其中一位,圆溜溜的脑袋上冒出细细汗珠,一颗一颗晶莹刺眼,他猛拍大腿笑道:“我敢打赌,这钱一定不是他自己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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