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麓远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真的!”孟涛大笑。他不在婚礼之前告诉麓远这个消息是有原因的,不想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让另一个好消息喧宾夺主。麓远如果提前知道,能高兴得连结婚誓词都给忘了。
“你真他妈牛逼。”麓远兴奋地走来走去,“咱们明天就去BJ?”
“看你方便。”“方便!太方便了。”
孟涛突然看向麓远身后。麓远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新婚妻子顾文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靠在卧室门口,抱着双臂盯住他俩了。
婚礼刚结束,宾客尽散,原以为终于可以安静安静,不说洞房花烛夜,就是两个人坐下拉起手聊聊天也是好的。可结果呢,快三个小时了,新郎跟伴郎就这么坐在新房的客厅里唾沫横飞,堂而皇之地把新娘晾在一边。卧室的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婚床上的玫瑰花瓣撕了一片又一片,手机里的婚礼照片也都快翻烂了。文敏就算修养再好,也终于是忍不下了。
“不好意思,嫂子,吵着你了。”孟涛有些局促。文敏轻轻点了点头,仍只是盯着麓远。麓远这才感受到了背后焦灼的目光,他转过身来,看见被正红色丝质睡袍裹住的妻子。她的姿态仍是优雅,腰身细枝玲珑,卸过妆之后的脸更是像七分熟的鸡蛋一样嫩滑紧致。文敏微微撅嘴表示不满,并不忌讳孟涛也在。孟涛识相,挪开了目光。
麓远小跑到妻子面前,在她脸上轻啜了一口,兴奋道:“文敏,我们马上就要有两笔投资了!”
文敏白皙的脸唰地变成红粉色,她总是很容易就被麓远的情绪感染,像一张容易浸墨的宣纸。她笑道:“恭喜你!”
孟涛站起身,坐这许久,半片屁股都有些麻了:“那我先走了。”
麓远转身急道:“明天几点出发?”
孟涛正准备拉开门走出去,回头笑道:“没事儿,等你睡醒的吧——”不等麓远再回话,他已经合上门下楼去了。等脚步声渐远,屋内二人的眼神这才碰到一起,麓远忽然打横抱起文敏,文敏咯咯地笑着,二人进屋去了。
五月的星夜下,孟涛小跑出楼梯口,回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纱帘摇曳,温柔的光仿佛在半空中舒展跳跃。他不自觉笑了,替朋友高兴,下一秒又觉得这样傻极了,伸出手把嘴角的弧度抹下来,大步离开。
等麓远一觉睡醒,已经将近中午十二点。屋里昏暗,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还当辰光尚早。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爬起身来。昨天席上只在敬父母至亲时喝了一小盅白酒,余下都悄悄换成了白水,可仍旧是头昏脑涨。妻子不知起了多久,听见响动便走进来,笑道:“醒啦?起来吃早餐吧,热两遍了,再热就不好吃了。”
麓远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几点了?”
他拿发丝摩着她的脸,痒得她直笑。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十一点半了。”
麓远猛地推开她,劲稍大了点,也顾不上看一眼,嘴里抱歉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先穿起衣服来。
文敏不满道:“怎么了?”
麓远一伸手:“快把手机给我。”
文敏四处找了找,把手机递给他,道:“九个未接来电。”
昨晚上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真是该死。麓远一只手拎着裤子,一只手疯狂翻看着消息和邮件,他忽然愣在原地。
文敏见状,又问:“到底怎么了?”
麓远没有答话,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莫睿纳的投资黄了。昨天傍晚去酒店前才提交了最后一批尽职调查的资料,没想到那个讲话嗲气的女投资经理办事效率竟然这般高,今早十点就给了回音。麓远起早贪黑整整忙活了半个月,此刻只换来一封冷冰冰的邮件躺在邮箱里,开头是:“非常抱歉”。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他一把将手机扔在床上,拿手捂住脸,徒劳地掩饰着自己的懊丧。一眨眼又起身,麻利地穿戴洗漱,一通电话打给孟涛:“一小时后机场见。”
“喂!你干嘛去?”文敏在背后叫他,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声干脆的关门响。往后这种莫名紧急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干脆就不问了,任由丈夫进进出出,像是经营着一家酒店。
机场里,二人一面脚赶脚往前走,一面快速交换着信息,周围人声鼎沸,没人在意他们俩在说什么。
孟涛昨晚应该睡得不错,此刻是精神十足:“当时路演刚结束,我在那儿坐了半小时也没人搭理,太他妈尴尬了。我想着反正没戏,干脆直接去见咱们那几个学生志愿者好了。你猜怎么着?刚站起来就有人一把拦住我,他穿那一身特高档,看着气质也不像什么暴发户,一聊,果然是一新加坡人……”
“你能不能捡要紧的说,人到底怎么说的?”麓远打断絮絮叨叨的孟涛。
“这他妈不是马上就说到了吗?”孟涛嗔道,“这人叫Max,他特别、特别喜欢咱们的项目!一点儿没唬你,你是没瞧见他当时的样子,比我还激动,说总算在中国遇上有点人味儿的项目了,这才像年轻人做的产品。也是,人家干这行的,手里攥着钱,这些年见过的项目该海了去了,大多都裹着铜臭,说能赚钱吧当然,但全是这样的可就没劲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去咖啡馆聊了几个小时,他觉得有必要深入了解我们一下,你懂的,差不多就是要做尽调,不过工作关系,得先回一趟新加坡再过来……最牛的是,他还当机立断,给跃洋的老总打了个电话,把我们介绍给了他们——”
“谁?”麓远心里惊讶,表情却降了十倍,他锁紧眉头,早已没有了昨天的激动神色。
孟涛:“跃洋!”他见麓远反应冷淡,抬手戳了戳他的腰窝,“你是不是聋了?”
麓远终于憋不住笑,锤了孟涛一拳:“操!”又继续问道:“合投?”
孟涛得意地点头。他期待地看着麓远,对方却又收起了笑:“有几成把握?”
孟涛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对,但联系他昨晚的兴奋表现,又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说不定只是新婚之夜过度疲惫。他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麓远表示不信。孟涛笑:“我敢保证,新加坡老板这儿八九不离十了。至于跃洋,就看今儿咱们跟他们谈得怎么样了。那可是跃洋啊!你想想,咱们一块儿孵化器里待过的,路演上见过的,谁有过这个机会?幸好咱们不打算把项目卖出去,要搁在那些就图个赚钱的人身上,这一下,该乐疯了,保证抓住机会就把自家孩子卖了,转身买个大别墅去——”
他忽然停住,面容严肃,盯着麓远的眼睛道,“还别说,我真有预感,咱们迟早会成为下一个独角兽。”
麓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一半为孟涛的不自量力,一半为摆在面前的机会。独角兽是什么?成立不到10年估值就10亿美元的未上市科创公司,他们?不过他成仁,孟涛这话,把自己挑逗得心痒痒。但他的眉锁仍未打开,眼皮轻跳,期待和喜悦中搅和着不安与愧疚。他还没让孟涛知道莫睿纳那笔投资黄了的事情。不想,也不敢。
抵达BJ。在迈进跃洋的大门之前,二人先停在它的主办公大厦底下,不约而同仰起头望了会儿,安安静静地。太阳照在整面玻璃幕墙上,晶莹剔透,里头的人啊,办公室啊,模模糊糊能辨认出,像火柴盒里的小人一样,要么步履匆匆,要么埋头苦干。他们自个是瞧不见自个的,只有外面的人站在地狱视角才勉强看得见,一层一层,叠在一块,暗暗形成一股强大的震慑力,冲击着朝圣的创业者们。就这一分钟,他俩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也都默契地不问。片刻,他们终于收回目光,交换一个眼神,笑了。
从电子产品集市的一个两平米的小摊位,到今天立在首都气势恢宏的两栋摩天大楼,这十几年里经历了什么,或许只有大楼深处,坐在这金字塔尖儿上的几个人才知道。那是孟涛和麓远仰断脖子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们会随便告诉别人成功的秘密吗?翻翻那些摆在机场书店的自传吧,他们无一例外都喜欢把自己描述得好像是个站在礼堂里,正代表全体学生发言的优秀毕业生。所有的结果都源于一个严丝合缝的公式推理过程:因为A所以B然后C, X=Y+Z,成功源于99%的汗水和1%的idea.谁也不知道这些窍门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有没有合理隐去一些不那么见得光,却又必不可少的步骤。没人知道,这成功里,有没有什么凡人难以掌控的某种玄学。
话说回来,就算他们大发慈悲,诚实地公开了自己的所有秘密,也不见得有人可以照着那个模板再复制一遍。就算扎克伯格从一开始就想成为下一个比尔·盖茨,也只能沿着他扎克伯格自己的那条路走,而不是比尔·盖茨的那条。
“稍等一下,俞总马上来。”美丽的秘书小姐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茶。
孟涛接过,大口喝起来,麓远却只把茶放在桌子上,任由杯壁上结满细密的水珠。生长在他那样的家庭里,多少也是见过点儿世面的,但此刻,坐在这平平无奇的会客室里,挨着这张皮质不精的转椅,他竟然手心发汗。
“久等了!”门外响起了一把洪亮的声音,那中年男子三两步跨进门,其个头不高,额顶稀疏,但体形结实,穿了一身黑色运动装,商标醒目,无一不是看似平常却又价格不菲的品牌。不出意外,这就是这家新兴互联网巨头公司的总裁俞明诚。他大方地和两个年轻小伙子握手,随后笑着招呼二人坐下。
“别客气,年轻人。Max和我提过了你们的项目,他很欣赏。他很少这么推荐一个项目,看来你们做得不错。”“我们也很感激他的赏识,才刚刚起步,真的没想到您愿意抽出时间了解我们。”麓远接道。
俞明诚眼里含笑,看向麓远,“你是?”
“抱歉——”麓远慌忙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去,“我是‘到大海去’的创始人高麓远。”等俞总接过名片,他便伸手介绍旁边的伙伴:“这是我们的联合创始人孟涛。”孟涛应声递出自己的名片。
俞明诚点点头,把两张名片放在桌上,先不去看。他扫了二人一眼,笑道:“你们谁是和Max聊的那一位?”
孟涛欠身:“是我。”
他便微微转向孟涛,点头:“是你吗?”这才瞄了一眼桌上的名片,“你叫孟涛?”
“是的俞总,幸会。”孟涛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那双手很硬,一层茧子上面微微有汗,但和自己的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麓远在一旁,感觉喉头有些干得发痒,他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俞明诚看出来,松开孟涛,把手伸向麓远:“你是公司的CEO?”
麓远点头:“是的,CEO兼产品经理,俞总。”
一般来说,有麓远在的场合,孟涛通常会尽量让他多说,毕竟在他的名片上印着首席执行官。但显然俞总的想法更简单,也更直接——谁找的路子,谁跟牵头的人更熟,谁就是今天的主要聊天对象。这件事从头至尾,他所看重的都只是Max的面子罢了。
简单聊过几句之后,俞突然挥手叫秘书进来。秘书看似在专心看着电脑,却立马站了起来,推门而入。他耳语了几句,挥手又让她出去了。过不一会儿,一个戴着框架眼镜,约莫三十岁的年轻人小跑过来。他先敲敲门,推开门后又欠了欠身,这才疾步走了进来。孟涛瞧这人格外眼熟,只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黎舟,这两位是Max介绍的创业年轻人,你也一块儿听听吧。”俞总让那年轻人就近坐下。
麓远和孟涛尚在揣摩大佬的用意,想着接下来要到什么流程。俞明诚忽然扭头对孟涛道:“带了商业企划书吗?讲讲你们的情况吧。”
孟涛惊喜不已,忙点头。他从包里掏出U盘,正想递给麓远,麓远轻轻推开他的手,从兜里拿出另一个。他自己带了。
好玩的是,这俩人各自带出门做路演的PPT往往不是同一个,甚至可以说风格迥异——孟涛一度想过,兴许以后会有社会学家专门研究这么个论题:《论一个创业者的PPT能在多大程度上折射其人之个性》。
高麓远的PPT,秉承乔布斯风格,多是黑底白字,字号大,内容精,又置于全版最中央,很粗暴,几乎让人无法忽视。因此,凡是放上PPT的内容,他全默认底下人已经看见了,演说时绝不会浪费工夫重复上面的任何一个字,更不会添加什么不必要的定语状语形容词,只尽量在有效时间内输出最多信息,保证效率最大化;孟涛却恰恰相反,他的PPT多是白底黑字,字号小到家了,还总是勾结团伙偷偷摸摸地蹲在页面的左上角,死也不出来。稍微离远点看,还以为是几只苍蝇趴在那,跟放了张白板没两样。如此一来,台下人好像也没别的选择,只能专心听孟涛自己在台上天南海北扯犊子了。由他去的那些路演,没别的,就是孟涛的个人脱口秀现场。
这会儿高麓远在那头做展示的时候,孟涛也偷偷观察起在场其他二人来。那叫作黎舟的年轻人正捏着纸笔一门心思听着,不时记下什么,他习惯性紧锁眉头,抿紧薄薄两片嘴唇,既不像个打杂的无名氏,也不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士。至于俞总,孟涛竟从这个人的面上看不出任何信息。那张圆脸就像一汪深井,丢个石头进去,转眼就能悄无声息地沉到水底下去。
麓远此时已经陈述完了,站在那,保持着乖小孩的神情,等待俞总的发问。办公室里的空气凝结片刻。
“你们这个网站,”看了一眼俞总后,黎舟放心地开口道,“目前有什么盈利模式吗?”
这种问题太常规了,麓远的回答几乎都能当模板背下来。他下意识将嘴形做得更大些,以便对刚刚因微笑过久而僵硬的肌肉进行适当拉伸:“像您刚刚看到的,在BP中我有提到,我们未来的盈利方式有这样几种,其中我个人觉得这个模式最可行,那就是基于这些用户‘未来需求’的大数据进行针对性广告投放,以及将用户与其梦想实现过程中所需的各类资源进行对接。当然,目前我们团队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完善产品,增强用户体验——”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你们现在正全身心放在产品身上对吗?”黎舟打断道。麓远虽觉得对方话里有套,但一时也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先点头。“可我刚刚用了一下你们的网站,体验并不好。”攻击来得毫无预兆,孟涛和麓远都微微一愣。“导引不清晰,操作步骤复杂。我发起一个‘航海计划’之后,贵平台推荐过来的‘船员’啊,‘老水手’啊,都跟我的实际需求有很大错位,也就是平台推荐的资源对于我实现自己所设定的目标几乎没有帮助。作为一名普通用户,设定了目标后我就不知道该用这个网站做什么了,其他用户也似乎都卡在了这里,你刚刚说现在注册用户多少?”
“20万。”麓远道。他们一直都这么说,这个数字里当然有水分,但和别家一比,根本不算太夸张,毕竟创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说谎。想包装产品和营销推广,就要不要脸皮地自吹自擂。
“月活跃用户呢?”他追问。
麓远迟疑了一下,孟涛道:“大概在15万左右。”
黎舟看见俞明诚微微皱了下眉,他于是飞快举起了一张打印出来的界面。孟涛和麓远不约而同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虽看不清,却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这是我随机截取的2013年3月某一日贵网站的首页推送,全是近一周新增用户的‘航海计划’,点进去一看,底下全是空白,都是搁浅的‘航行’。等于我们才刚开始使用你们的产品,体验就已经结束了,用户留存率极低。从去年到今年,你们就没有针对这个问题作出任何调整吗?”
这人绝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到麓远他们的项目。是他?孟涛总算想起来了。这个人,他见过的。一年前在五角场环岛中心下,有一场半露天的创业路演,刚开始创业的孟涛比麓远更早辞职,他负责那次展示。当时黎舟也是参与的创业者,孟涛甚至当着这个人的面笑过他们项目太水。
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到,昔日的竞争者今天可以坐在投资人的位置,抱着胳膊看猴子一样,俯瞰着上蹿下跳的他们,正大光明地指手画脚。他在心里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叫自己当初冲动多嘴。不过,他在心里给自己开脱,又有哪个人够胆说自己能预估到将来所有的事呢?当初逞了一时口舌之快,这么快就自食苦果,而且是在对他至关重要的场合上。生活未免太捉弄人了。他在心里啐道。
会客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块玻璃,几乎碎开。黎舟见众人都熄声听他讲,不免得意,像是拿到了发言机会的辩论手一样,扬起脖子,提高了声音继续眉飞色舞,甚至开始琢磨起话术来。
“说实话,我欣赏你们的想法,你们的想法可以说是非常善良。的确,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他话锋一转,“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梦到底现不现实,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梦。你做一个网站,如果上面大批量的用户每天都是在被自己的梦和现实遥不可及的差距所折磨,这样糟糕的用户体验,能留住用户吗?”
“黎舟!”俞明诚扫了一眼气势正汹的年轻人。这是一个警示,示意他是时候敛敛锋芒了。黎舟耳根子有些发红,立马不说话了。他不明所以,因老板这一声喝止出乎意料,又使他有些惊慌。
俞明诚不理他,只对孟涛和麓远笑道:“黎舟是我们的投资经理,由他负责对接你们的项目。我昨天也和Max谈过了,你们的产品很有想法,尤其是比较有社会价值。现在一门心思图赚钱的项目多,真的对社会有价值的项目倒很难见到。黎舟,你先别忙着提问,只把你了解的说一说,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黎舟刚有一丝沮丧,听到老板又把话题抛来,急忙恢复了精神。他一本正经地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如同搬家蚂蚁一般,看来写了不少。他说:“要是按照十分制打分,‘到大海去’这个项目分析下来,团队5分,执行5分,盈利2分,产品1分。也就是总体是3.25分的项目,可能达不到我们公司投资的标准。要知道,我们投过的最不被看好的项目也过了及格线。”
麓远面上挂不住,张口想要反驳,孟涛急忙对他摇摇头。黎舟见老板不反对,便斗起胆子继续道:“团队成员学历高,员工整体素质不错,这是个优点,但几乎都没有什么创业经验,实际竞争力较弱。技术团队薄弱,合伙人只有一个是技术背景,此外就是几个学生,光是开发网页端就很吃力了,更不要提跟上如今移动端的步伐。产品更新修复跟不上用户反馈,完全留不住用户。盈利模式就不说了,刚刚创始人自己也说尚未考虑,但这是我们作为投资人必须考虑的事,没有盈利方法就永远不可能做大。最关键是这个产品本身,总的来说还是太理想化了,不切实际,就像是没接触过社会的学生拍脑袋想出来的。社交本身就是红海领域了,想脱颖而出很难,连国外做得更好的同类型产品都拿不下什么市场,更何况这个。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到大海去’,去的可能是一片死海……”
俞明诚收起嘴角的笑意,皱起眉头。黎舟说得一起劲,又沉入了自己的思辨世界,全然忽略了气氛的变化——它虽然微妙,但显而易见。可黎舟仍顾自发表着他那一番精心准备的演说,像个站在舞台上,大灯一照就盲了双眼,再也看不见观众的演员。
他自然是下过一番功夫了,昨天上头一给他这活儿,他立马就熬了个通宵。凭着自己顶级学府的招牌,干活上本无可挑剔,但徒有理性思维的他,尚且不能很好地把控课本之外的纷繁变数。他就像是那种典型的绩优生,跟父母走在大街上,路上遇见长辈或者熟人,心里头就忍不住响起独白:快快快,快问我哪个大学毕业的,问我绩点多少,问我几等奖学金,问我生活费是不是还靠爸妈给,实习去了那家单位,毕业进了哪家企业,年薪多少待遇如何——快问快问,这样我才能故作轻描淡写,说出些让你们眼红的名词来。
对这些名词的过分重视成就了他灿烂的前半生,可某种程度上,也框死了他。
“黎舟,”俞总再次挥手打断,他显得比之前更加不耐烦了,“这些都是要解决的问题,我相信孟涛他们也听到了。但既然是Max看中的,自然有它的独特之处。这样,你和王秘书对接一下,先跟他们把意向书签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就负责尽职调查吧。”
这话一出,黎舟显然非常吃惊。他刚才一番话在老板那儿都算白搭吗?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把自己叫过来不过是个幌子,这第一关有没有他,都是一定会通过的。重要的根本不是这个项目如何,而是上头的交情,是一张必须给的面子。黎舟脸色由紫变青,再由青变白,两片薄唇抿得更紧了。他心里愤恨老板不提前告诉意图,还专程把他叫过来出这一番丑。
“好的,俞总。”他拿着笔记簿的手指弯曲握紧,微微发抖。
俞总伸伸懒腰,称故先走一步,余下三人稍后也都起身准备离开。踏出办公室那会儿,黎舟故意落在后面,从孟涛身边经过,沉声扔了一句话给他:“别高兴太早。你们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
这话很轻,是就在孟涛旁边的高麓远也绝对听不到的轻。轻得像蚊子在耳边哼哼,只有即将被叮上的那个人才听得清。孟涛像是没能及时拍一巴掌,已然被蚊子狠狠咬了一口,微小却又无法忽略的刺疼。他心下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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