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理应是可以安排探视的日子,可医生一上午都没有出现。
张弛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向窗外灰扑扑的一片。初冬的季节,天空时常有阴霾,即使偶尔露出小块的蓝天,也很快有云被吹过去,又形成一块厚重的旧棉被,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大地。他的头发胡乱地结成团,一双暗淡无神的眼睛,在黑眼圈的包裹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机,脸颊和下巴上的胡茬朝着各个方向伸展着,快要将他的脸吞没。
此时他的内心极度不安,他预感到母亲的生命正在一点点逝去,可他进不去里面,外面的这片灰白又让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对于工作,张弛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趣了。当他把自己做过的、正在做的和未来要做的所有事情都理了一遍后,他感到深深的无望和空虚。工作是一场演出,他是不得不上场的演员。他对待工作认真地过分,又因此多得到什么了呢?除了虚幻的成就感之外,只获得了那个为了生计越来越恐惧的自己。当然,生活已经变得如此艰难,他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病房外的等待越来越漫长。
他找到妻子,告诉她今天就带着安安回去,她们的生活还得继续。
“你确定你可以吗?”妻子疲惫地质问他,然后又转成愠怒,“你最好可以,因为我也快坚持不下去了。”平日里不爱化妆的她,皮肤变得粗糙又蜡黄,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道。
“我可以。这些天辛苦你了。”张弛心生愧疚,但很快,这股愧疚又被当下的忧虑掩盖了。
妻子一句话也没有说,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安安躲在她身后,很乖,但也没有和自己的父亲道别,大概是被他从没见过的这副邋遢模样吓到了。
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总有一群人留在等候室,如同等待黎明的乌鸦。
一名护士来到大厅,在家属群中立马引起一阵动静,许多人转过头来看。她叫了一位患者的名字,两位年轻女士连忙走到跟前,大概是可以探视了。
护士转身欲走,张弛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医生,我妈怎样了,今天能探视吗?李桂芳,19号。”
“可以探视的话会安排的,等通知。”护士绕过他继续往前。
张弛又焦急地跟了上去,“医生说今天可以探视的,到现在都没一点消息。能不能...”
“等通知”,护士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有消息的话麻烦...”张弛还没说完,护士已经进到那扇厚重的门里,“咔哒”一声闷响,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他又坐回窗边,直勾勾地盯着楼下的行人看,这一秒的风景和上一秒没有什么不同。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张总。
他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找到一个没人的楼梯拐角,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总。”张弛的声音老了五岁,不过电话里的人都没注意。
“张工。你的身体好转了吗?还有你母亲,情况怎么样?”张总第一次和他谈工作以外的事,仿佛在和老朋友寒暄,让张弛感到一丝不习惯。
“张总,我母亲的情况...很差,还在监护中。我...”
“哦,好,没事。那个,是这样,当时你设计的焊接机,现在在速度方面出了点问题,和传送带匹配不上。你看,这两天有没有空,把你的设计原理发给李博士一份,他来看看怎么解决。”
“张总,我大概知道是哪里的问题,还是我来处理吧。”张弛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我对这个更熟悉,也应该是我负责...”
张总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和家人的身体健康,工作就往后放放。”
“张总...”,张弛想脱口而出‘我不需要’,可又马上意识到,他的确需要时间,母亲也需要他。
“你也不用着急回来,这个项目现在有李博士,我又调了两个同事来协助,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不要担心。”
“张总,我...”
“行了,先这样。你别忘了发给他。”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电话‘滴’了一声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张弛只听到了“不用着急回来”这六个字,这是什么意思?他狂乱又不安地猜想。
是了,一定是要让别人拿走我的劳动成果,然后取代我...这就是抛弃的意思,是抛弃!他突然感到自己从哪里掉落了,掉到了更低、更矮的地方,他的胸脯也像被捶扁了似的,呼吸不到任何新鲜的空气。
丢失的感觉开始变得强烈,他的大腿战战兢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视线到达的每个地方,都散发着失败和沮丧的气息,整个世界变成了灰色的冰凉一片。
过了许久,他扶着窗台,白色的日光打在他的脸上,竟反射出一股诡异的生机——他不知从哪里获得的灵感,让他想明白了一个荒谬的道理,那就是母亲不会出事,因为他已经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不会再丢一样。
想清楚了这一点,他的心里刮起一阵狂乱的喜悦,好像终于悟透了命运的谜题,渡过难关了。
他在大厅里沿着墙壁踱步,这次笼罩着他的不是焦躁,而是兴奋。
等候室里第二排座位上,有个男人戴着黑帽子,低头看着手机,忽然开始发出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周围人也感受到了哀戚之情,都默契地不看他,于是他的悲伤在那里有了个狭小的空间。
抽泣声传到了张弛耳朵里,他惊讶地回头,同时打量起来。这个人大概五十出头,露出的两鬓已经发白,脸庞黝黑,手指的关节粗大而扭曲,左手一会捂住嘴,一会捧着头,似乎在巨大的痛苦中不知所措。
男人的小声抽泣对张弛而言好像是一记响雷,他马上警示自己,这不是个好兆头,这根本不对。
因为就在哭泣声传来的前几秒,他才因为自己踩到的地砖都是干净的而感到高兴,地砖是干净的,意味着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还有窗外的鸽子,要么是两只,要么是一大群,要么在安静地吃食,要么一齐腾飞,总之每当他往对面的楼顶望去,都能发现好的数字和好的画面。
还有那个在角落坐着的,年纪和母亲相仿的女人,她的脸总是平静而安详,偶尔露出微笑,这一定是母亲的化身。
就这样,兴奋和得意在他的心中一点点累加,直到那个男人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感到扫兴,想冲过去阻止他,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发出声音,乐观起来,但此时他的脑袋中还有一些理智,及时控制住了他。
‘晦气的声音,晦气的人...’他快速背过身去,两肘撑着窗台,肩膀和头因为气愤而前后晃动,在没人看到的角度,他的眼神开始发狠,脸渐渐变红。
抽泣声在他的身后绵延不绝,声音一会小一会大,有时连着哭好几声,有时以为他哭完了,结果又冷不丁抽了一下。
张弛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失,他几次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男人的侧脸。那是一张陌生而可憎的侧脸,他幻想自己大步走到跟前,攥紧拳头,然后重重地挥上去。
只要七步,不,五步就可以。他数着地砖,来回计算距离,用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头脑展开了一次严密的计划。
两分钟后,那个男人还在抽泣,张弛再也忍不了了,他决定给他一拳,或者干脆把他赶出去。他转过身,把手机放进裤袋里,整理了一下衣领,拉上外套的拉链,收拾利索后,两只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饿极的病兽看到了猎物。
他知道自己的脚将踩上两块脏污的地砖,就在第三步和第四步即将到达的位置,以及待会他的举动可能引起一阵动静,吓到老人和小孩,甚至窗外的鸽子,可是都无所谓了,这个最大的凶兆必须除去,否则他将一直不得安宁。
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没人注意到窗边有一个瘦弱的黑衣男子,正心怀怨恨地向一个陌生人走去。
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动静,好像有几个人走出来。脚步声在人群中引起骚动,反应较快的一些人正翘首往那边看。
张弛怒气冲冲地走向他的目标,眼里只有男人那张可恶的侧脸,没有注意到任何其他声音。
那个男人的妻子在十分钟前去世了,他没有父母或子女的陪伴,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自己的方式哀悼。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左边有个黑影正在接近。
张弛已经到达了那一排的第一个座位,还差两个位置就到了。
两名医生、一名护士还有一名家属出现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其中一位医生先和家属交代了几句,家属点点头离开了。
张弛走到了男人身旁,眼下是他破旧的棉帽子,还有一抽一抽抖动的肩膀。他的愤怒到达极点,冲破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便从口袋里抽出右臂,高高地挥起了拳头。
“李桂芳家属——”医生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大厅,“19号,李桂芳的家属——”
这声呼喊叫醒了张弛,他像触了电似的一激灵,连忙逃往窗户边,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他母亲有消息了,他要去找医生!
于是,一个狼狈又惊慌的男子出现在了医生眼前,他激动地张了张嘴,“是我!我!”
“你是李桂芳的?”医生紧紧注视着张弛。
“儿子!李桂芳是我母亲!”
“你来一下。”医生将他叫到走廊里,在这里讲话不会被人听见。
走廊里灯光昏暗,却照亮了医生那双充满遗憾的眼睛,“你的母亲早上突发急性肺炎,还有心衰,我们第一时间就开始抢救,可是...”
“什么...”这两个字在张弛的喉咙里卡住,没有完全发出来。
“最后还是没有挽回...这两个小时里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但你母亲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再加上病情拖得太久,所以...抢救失败了。”
“我的母亲...死了?”
“请节哀顺变。”医生向他低了低头,便缓缓转身离开了。
张弛顿觉天旋地转,墙壁撞到了他的头,医生的背影歪歪斜斜地走远,天花板的灯光直射入他的眼睛。
两个小时后,张弛再次睁开眼,他先看到了流着泪的妻子,她守在床边,再看到另一边不明所以的儿子,正在玩着平板,最后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氧气面罩,以及,他的头很痛。
“我妈”,张弛急急地开口,可立马想到了什么,又说不下去了。
妻子摸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妈临走前,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不对,不对...”张弛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好像这是一场梦,他要从梦中醒来。
他想要起身,妻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医生说你受了刺激,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要回去。”张弛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摘了面罩,穿上自己的衣服便往病房外走去。
“回去哪里?”妻子在身后问。
“回家,回老屋。”
张弛的状态一会清醒,一会恍惚,随时在两者之间切换。他的眼神发直,嘴里也时不时念叨着什么,但是回答问话、走路吃饭倒是没问题。
妻子见状,确保了他能生活自理,便不愿再多陪他了,一心只想照顾好儿子。
安安害怕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坐车回家?”
“先把爸爸送回去,我们就坐车。”妻子轻声安慰儿子,把他牵在手里,也走出了病房。
经过这几天发生的事,她知道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需要她独自来撑起一个家了。她紧紧牵着儿子,手心传来小小的柔软和温暖,忽然感到自己无所畏惧。
妻子把张弛送到老家门口,向亲戚嘱咐了几句,便领着安安回去了。她们已经错过了一趟车,不能再错过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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