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急速驶向前方,窗外的风景闪过,好像多年前的一部老电影,不断勾起张弛的回忆。他第一次坐这趟车,还是在读博士的第一年,那时的他二十七岁,正是踌躇满志的年纪,幻想着在大城市学习、毕业、然后闯出一番天地...转眼十多年过去了,列车上的乘客似乎没有变化,窗外的风景也依然,只是观察这一切的那个主角,早已判若两人。
还有一个小时就到站了,好像有一只大手在捏着张弛的胸膛,越来越紧,让他呼吸急促、坐立不安。他想马上到母亲身旁,看看她的情况,又忽然不敢到达,希望列车掉头回去;他想和母亲像以前那样聊聊天,又想到母亲正在病危,一阵慌乱和心酸涌上心头;他想等母亲好转后在家里多陪她几天,可又想到自己只有一周的假期,假期结束还得回去上班;他还想和从前的小伙伴们叙叙旧,但留在家乡的人寥寥无几...
短短几分钟,张弛的心被无数次地东拉西扯。他直直地靠在座位上,整个人都紧绷着、僵硬着,每隔几分钟就看下手机,仿佛在等待一场酷刑的结束。
后来,他竟强迫自己去思考工作上的事——李博士那么忙,怎么还有时间接手自己的工作;之前做好的方案需要再检查一下,否则暴露出来会太丢人;返岗前还要做一些工作,好让别人知道自己并没有不管不顾;张总会怎么看自己呢,是失望,还是气愤,或者还有一些同情?
这些念头果然让他平静了下来,仿佛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思考的,甚至想到张总时,他心里又升起一股不服输的气概来,他想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他们看到的那副狼狈模样。
他命令自己这段时间好好养精蓄锐,等母亲出院了,再继续完成属于他的成绩。当然,经过这次发烧,以后不会、也不能这样拼命了。
列车终于到站了,他下了车便直接赶往医院,按照妻子给的地址,很快到达了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
一从电梯出来,他进入了特殊的一片区域——不算宽敞但拥挤的大厅、老旧的塑料座椅、斑驳的墙皮、神色凝重的家属,还有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空气中充满了焦虑和寂静,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顺着走廊往里走,最里面有一扇紧闭着的、淡绿色的大门,门上方“重症监护室”几个红字,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他凑近门缝,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嗡嗡的机器声响,可这扇门太厚了,其余的声音怎么也听不到,便返回大厅去找妻子。
从妻子的口中得知,张弛母亲的探视时间在二十分钟后,探视时长只有十五分钟。俩人抱着困倦的安安,好不容易在等候室的角落找到两个并排的座位。
张弛的烧还没退,整个人恹恹的样子,妻子见状端来一杯温水,“怎么突然决定请假回来?”
“发烧了,请了病假。”他不想妻子知道太多,“妈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可能还要在ICU住几天。医生说肺部还有急性炎症,一直控制不住,等炎症消了,才能转回普通病房。血液情况也不太理想...”
妻子还说了许多陌生的词,张弛双手撑住额头,他听不太懂,但知道母亲的病情比他预想的严重。她住进ICU已经快一周了,仍然是吉凶未卜,可想而知她从前独自承受病痛,是多么地艰难和孤独。
可以探视了,护士叫他换衣服、消毒,准备探视,他浑浑噩噩地跟上去。
又到了那扇淡绿色大门的前面,护士拉开阀门,将铁门缓缓推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机器的嗡嗡响,还有仪器的滴滴声,他们穿过了好几道门,终于走到了一个病床前。护士伸手,示意他可以前去探视了。
张弛走近那张床,从一堆管子和仪器中勉强认出了母亲的脸。母亲被许多机器包围着,鼻子、嘴、手上都连接着管子,管子下面是蜡黄干皱的皮肤。她的眼睛紧闭、嘴唇干裂,在仪器的帮助下,喉咙发出“嗬…嗬…”的喘气声,整个人似乎睡了过去。
他感到害怕,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不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他将手小心盖在母亲的手上,那只手十分粗糙,又干又凉,“妈...是我...”
母亲的眼皮动了动,可是没有力气睁开。张弛又凑到她的耳边,忍不住哽咽,“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皮挣扎了几下,掀开一条小缝,浑浊的眼球在空气中无助地移动,终于找到了张弛的脸庞。但是和张弛预想的不一样,母亲的脸上没有一丝相逢的喜悦,从那灰白的眼珠中投射出来的,是极度疲惫之后的痛苦。
“妈,你再坚持几天,医生说你的情况在好转,过几天就能回家了。”张弛的声线颤抖着,“我们全部都回来了,到时候一起回家。也别发愁钱,有我呢。啥都都别担心...”
母亲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弛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听了许久,才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不...治......回...家...”
短短几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嘶哑的喉咙、艰难的喘气声、坚定的眼神,全部像棍棒一样打在张弛心头,令他心痛不已。
“妈,别说这样的话。再坚持几天,就回家了,啊...”
母亲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最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只有喉咙仍旧发出均匀的“嗬…嗬…”声。
张弛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看着母亲,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断地回想母亲从前的样子,然后把那些模样和现在病床上的那张脸拼接起来,一个在持续衰老的、伟大而渺小的母亲形象逐渐完整起来。母亲苦了一辈子,她从未盼望过张弛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只愿他能远走高飞,飞得越远越好,不要再重复老一辈人辛酸的命运。
探视时间结束了,母亲瘦小的身体仿佛一把枯柴,孤零零地在病房里任人摆布,张弛离开时,泪水蓄满了眼眶,没有敢回望一眼。
晚上,医生传来消息,母亲的肺部发生感染,需要借助呼吸机维持吸氧,另外并发了急性心衰,经过一个小时的抢救,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由于病情加重,需要特别监护,因此接下来的三天都不再安排探视。
张弛听到消息,愣了四五秒,然后忽然浑身发软,勉强扶着墙坐下来才稍好一些。
母亲苍老而哀愁的眼睛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难道这就是和母亲的最后一面了吗?不,不,张弛摇摇头,他不愿、也无法相信。
凌晨时分,等候室的人寥寥无几,大厅里却依旧弥漫着沉重的气息,张弛身处这片寂静之中,头一次体会到了死亡的威胁。母亲在病房里,妻子坐在旁边,安安在熟睡,此刻张弛所有的精神寄托都聚在了一起,而其中最坚定、最深厚的那份正在摇摇欲坠。
接下来的三天里,张弛像变了个人。他的脸上满是绝望和焦躁,白天在医院走廊里、楼梯角落里神经质一样地徘徊,晚上失眠到半夜,清晨时分又忽然坐起来痛哭。妻子早就想带着儿子回去了,却因为放心不下张弛,只好再陪他几天。
他杂乱而强烈的心绪一直无处安放。公司的工作群里,每天都有许多进展,有次他看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忽然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发了疯地为自己找事情做。
他打电话给小邓和小胡,询问两人的工作进度。电话那头的人虽然错愕,但也把每项工作都如实汇报给他。从两个月前某台设备的型号,到未来一个月将要尝试的算法参数,张弛都问了个遍。有时他连续问完几个问题,马上就会将其中的某个回答忘记,然后再问一遍。他每天要给两人打四五次电话,小邓和小胡不胜其烦,只好以拿快递、开会、请假了等等理由把电话挂断。
他还把笔记本电脑带到等候室里,在塑料座椅上工作,没座位时他就蹲在墙角,三餐也是靠妻子送饭过来。既然没有事情安排给他,他就把以前做过的项目全部重新整理一遍,做了许多份用不上的汇报材料。
有时他想到自己已经连续离岗了好几天,心里便止不住地一阵恐慌,担心同事们会对他另眼相待,担心张总会找人替代他的位置。他将工厂改造项目的所有资料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检查,企图找出他认为一定存在的漏洞。若是这份文件没有问题,他反而表现得十分可疑,他认定是自己不够仔细,便独自前往没有人的楼道拐角处发泄,或是捶墙,或是踢垃圾桶,又或是蹲在某个角落,像个吸毒者一样,眼神呆滞地空坐上半小时。
妻子对他的状态从担忧转成了害怕,她每天都换着方法安慰张弛,不求他能做回那个正常的丈夫和父亲,只希望能唤起他正常的理智,不再这么神经敏感。但张弛很少时候能将她的话听进去,有时晚上入睡前还能聊聊天,到了早上又不见了踪影,妻子便知道,他一定又是在重症监护室楼层的某个角落里躲着。
妻子没办法放任张弛一个人在这,只能一天又一天地请假,陪他熬在这里,儿子也因此耽误了将近半个月没有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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