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第二十二天,妻子给他打视频电话,没说几句又被张弛匆匆挂断了。妻子只看到他那张形容枯槁的脸,听到他沙哑无力的嗓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的母亲发烧了,正在住院,她得回张弛的老家一趟帮忙照顾。
出差第二十八天,张弛和小邓、小胡之间又爆发了严重的分歧。
在张弛的日夜催赶下,焊接机的工作完成了接近90%,他们只要把目前的方案部署完成,出差的工作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但在一次测试中,张弛发现有个焊点焊接得并不牢固,导致工件有缝隙,很有可能造成质量问题。为此,他计划在焊接之前,设计一个预检算法,作为焊接方案额外的一部分,并叫小胡和小邓尽快实现。
“这样就可以保证我们的焊接工序万无一失,至少不是因为盲目焊接产生安全问题。”张弛命令式地对两人说。
“呃,”小邓挠了挠头,“张工发现的这个问题,当时是什么情况?”
“有个铜管,焊点位置刚好有滴水,导致焊完之后没闭合。”
“哦。”小邓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小胡眼皮红肿,疲惫而冷漠的目光透过雾蒙蒙的镜片看向张弛,“这个预检算法,应该不属于我们合同规定的内容吧?”
“对,但是我们必须做。”张弛知道两人又不太愿意配合,便有些不耐烦了。
随着出差时间变长,张弛常常和他们起争执,虽然每次都是表面上还过得去,工作也在配合完成,但是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对彼此的意见有多大。
“再过几天就要回公司,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完成额外的任务。”小胡摸着胡茬,“更何况,这次过来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了,似乎...没有必要做这个。”
张弛焦躁地挪了挪身子,“有必要,刚才我已经说了,是为了不影响安全。我再说一遍,我们把能做的功能做到最好,这是工作的基本态度!关于时间,只能麻烦你们再抽出一些精力,做完这个我们就回去。”
“我这边的事情还有很多未完成,可能抽不出多少...”小胡委婉地拒绝。
“我问了负责质量检验的工友”,小邓忽然举起手机,将微信消息的页面对着张弛,“他说你看到的那个焊点有水滴,是因为前一个工位的工人在整理帽子的时候没注意,甩了一滴汗上去。这个完全属于偶发事件,他们会加强对工人的培训。另外,在后续封盖的工序中,也会有工人对焊接位置检查,有问题的会直接转移到检修线,没必要在焊接这一步处理。也就是说,我们没必要做。”
小邓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而变得干涩和发红,讲话时只能不停地眨眼才能缓解不适。他每眨一下,张弛心中的烦躁就多了一层,好像烦杂的夜里,有两个直射他的远光灯在不停闪烁。
“不是,他们工人能做什么保证?!我是要在焊接前就把有问题的排除掉,不是什么封盖前再检修,听懂了吗?”张弛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嗓音也因为发炎和沙哑变成了嘶吼,“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不能抱着懒惰的态度做事,该做的事情就必须去做!”
“完成我们计划的任务,这才是该做的事。但这个预检算法,不是我们要做的,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精力吗?”小邓平静地反问他。
“它是焊接前的关键一步...”
小胡深深叹了口气,也跟着说,“我们有焊点的识别和定位,这已经包含了基本的检查,实在没有必要对这些偶发的异常情况,再做一套算法。况且这几天真的没时间,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在回去之前完成。”
“不!必须要完成,而且不能有差错!绝对不能!!啊…”张弛忽然用双手捂住眼睛,瘦弱的上半身僵直起来,同时左右快速颤抖地,像忍受剧烈疼痛的病人一样坐立不安。
透过指缝,小邓和小胡看到他脖子以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脸和耳朵涨得通红,嘴唇微微抖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又像是单纯的发抖。他们不知道张弛的身体现在到底怎么样,但这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让他们又一次地手足无措了。继续争辩是不可能的,张弛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们两人一定难脱责任。
他们心照不宣地接受了现状,不用眼神交流,便知道接下去只能按照张弛说的去做。
小邓率先打破沉默,“张工,要怎么实现?”
“...”张弛没听到。
“张工?”
“什么?”
“这个预检,要怎么实现?”
“噢”,张弛忽然从另一个世界中回过神来,好像重启了大脑中的某个模块似的,脸上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是呆滞却有条理地解释着自己的方案,“就是在检测焊点的步骤中,加一个异常情况判断,具体来说,可以通过图像信息和温湿度传感器…“
第三十二天,出差结束了。
耽误的那两天,正是为了实现张弛设计的预检算法。
坐上返程动车的那一刻,小邓和小胡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因为俩人的心力和体力都被消耗殆尽了,没有力气再去感受什么。再说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他们早就吐槽过,让他们感到疲惫的根源,并不是工作,而是张弛那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和焦虑的心。
回想出差前,小高和小黄高调地拒绝加班,当时的他们还认为这样做有些冒犯,但若是现在,二人一定是让火苗烧得更旺的两把柴!
此时的张弛,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的形容憔悴,正瘫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小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打开的页面是他准备向张总做汇报的PPT,写了40多页还未完成。他一只手搭在电脑键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腿上,要不是闭着眼睛,看上去还以为他在处理工作。他的头发和胡子紧紧黏在一起,贴着灰暗又油腻的皮肤,身上的衣服已经穿了三四天,褶皱布满全身,领口和袖口出现灰色的脏污,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出好多天没洗澡的汗臭味、和呼吸时带出的消化不良的腥臭味。他旁边坐着一位干净朴素的女大学生,刚坐下没多久就默默戴起了口罩,身体也悄悄转了过去。
动车疾速驶向前方,在平稳安静的车厢中,张弛做起了噩梦。
在梦里,他因为年龄大被列进了公司的裁员名单里,走投无路的他向张总苦苦哀求,最后得到了降职降薪的结果。他做着最底层的技术活,拿着最低档的工资,每月的开销像大山一样压向他。安安转学到了公立幼儿园,妻子也不得不在晚上摆点小摊,挣些零花钱补贴家用。最令他痛苦的是,他被一群年轻人领导着,李博士、小黄、小高…
强烈的惊慌将他吓醒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凉汗,湿湿的,将他和衣服紧贴在一起。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却没注意到手上全是汗,蜇得他一时睁不开眼。眼部的刺痛减弱了,后脑勺又传来一阵阵抽痛,痛得他浑身发虚。
“那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对自己说。
缓过神后,他把颤抖的手指放到键盘上,继续完成那份ppt。
省重点的第一关已经过了,虽然过程艰难万分,他的身体也因此消耗了大半,但一想到领导对自己的肯定,还有实实在在、不可辩驳的成绩,再辛苦也值得。
身上的疼痛毫不留情地攻击着他,他的自我却在其中创造出了一份虚幻的成就感,这份成就感联系着张总、省重点、他的职级、工资、家!正是这股自创的成就感,掩盖住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并让他认为一切的付出和牺牲都有了回报。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张弛拖着比身体沉重的行李,像鬼魅一样站在门口,玄关处一盏暖黄色的灯为他开着,他抬头看了看,灯光明晃晃地照进他的眼睛,引来一阵眩晕。
妻儿已经熟睡,他摸黑爬到床上,渴望能安心休息一会儿,可他一闭上眼,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疲惫和喧嚣又通通向他袭来。
好像有几十架车轮在他体内转个不停,各种尖锐古怪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交杂、变换,让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放松。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台庞大而笨重的机器,他的关节粘满了油污,胸腔里满是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每一块肌肉都像钢铁一样紧绷着,可他不能停下。在漆黑一片中,这台机器疲劳而无望地运转着,没有人听到它的绝望咆哮。它将永远运转下去,直到整个骨架分崩离析。
妻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胳膊放到张弛的胸膛上,像是在说梦话,“妈好多了,不用担心。”
他根本听不清,但感到一股充沛而温柔的能量从身边传了过来,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停下来,触摸它、汲取它、与它融合。一边是死亡般的残酷,一边是无限的温柔,在这两股力量的纠缠和对抗中,他终于睡着了,没做一个梦。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