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气凌冽而干爽,一阵风吹来,本就凋零的树叶又被吹落了许多。
天空放晴了,但林立的写字楼之间没有多少空地,自然也没有多少阳光洒下来,只有街边零零散散修建的几块草坪,可以供人们在此站一站,以享受有限的自然空间。
张驰是没有享受的习惯的,他像略过建筑物一般,略过一块块草坪,和一群群休息的年轻人,沿小路走回公司。刚吃完午饭的他仍然感到有些冷,便裹紧了外套,步伐稍微变快了一些。
走着走着,他忐忑起来,抬头望了望天空——那被高楼顶端切割的、不规则的小块蓝色,这蓝色中透着雾气一样的白,还有几缕薄云断断续续地飘在中间,过多的白色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下午的会议紧张,就像换部门后的第一次会议一样,他需要拿着又一份耗尽心血填完的考卷,等待领导的审批。只是上次的结果过于惨淡,让他控制不住地忧虑,这次是否还会遭遇同样的处境。
不会的,我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很好。他把双手紧紧插进兜里,又一次安慰自己。
自从出差回来后,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差,除了头痛和胃痛之外,还患上了间歇性的焦虑症,必须按时服药才能维持正常工作;张总这些天一直出差在外,找不到时间向他汇报,让他失去了工作的核心动力;更让他心烦的,是组里的同事似乎在联合起来和他对着干——小黄和小高一直走得很近,越来越不服从张弛的安排,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质疑,小邓和小胡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涉及到他们负责的事情,总是让张弛感到碰壁,剩下小陈和小刘,又总是像迎风草一般两边摆动,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投向胜利的一边。种种因素加起来,让张弛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他不能松懈半分,他还要赢,要取得更多成绩。
没关系,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且超额完成了。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下午两三点的办公室,总是昏昏沉沉的,大部分同事还未午休足够就要开始工作,只能靠着一杯杯咖啡才能度过这漫长的中午。张弛坐在屏幕前,没有一丝困意,眼睛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进来五六个人了,但张总不在其中。
不知道谁把空调打开了,干燥的暖风直吹张弛的头顶,恍惚之中他的头晕似乎好了一些。
他在准备汇报PPT,还有几个问题要请示张总。虽然这些问题他已经有些头绪了,但能和领导借机交流,是绝对没有坏处的。而且他打算在开会前就去问,这样能提前知道张总的态度,自己好做准备。具体为什么做准备,他也不知道。
前方传来几个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什么消息把那里点燃了。有几个人走过去凑热闹,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但张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小黄兴奋地搂着李博士的肩膀,将他晃了晃,小高和小邓也在旁边,好奇地问了许多。
张弛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他和他们之间仿佛有道无形的墙壁,任何信息都传不过来。很快,那一片的动静又平息了,众人各回各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十几排白色的灯管像手术灯一样悬在头顶,将他脑中所想的事都照得纤毫毕现,“不!”他不想理会这些人,不想去猜到底是什么事,便划着鼠标点来点去,漫无目的地滚动页面、打开又关闭,让自己看上去沉浸在屏幕里。可是无论怎样努力,他都像只惊弓之鸟,止不住地为自己担忧,具体担忧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张总进来时,张驰正在盯着一篇论文发呆,忘记了进行这项最重要的观察。直到小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今天张总来这么早。”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的心一下子被吊到高空,忽然觉得那扇门里面有令他非常不安的东西,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站起来就直接往张总办公室走。
张驰敲了敲门,把耳朵贴近门缝,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便弓着背,将整个身体探了进去。
张总正在翻看一本材料,他的前胸紧紧贴着桌子,头也没抬,更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
“张总,”张驰的手里拿着几张纸,小心地开口,“我…有些问题想向您请示一下。”
张总继续看材料,眉头紧皱,好像没有听到。
这是出差回来后第一次和张总的面对面交流。在他的设想中,他应该非常有底气、有自信地讲着出差做的工作,毕竟他确实达到了自己心中的一百分,也期待着张总对他的肯定、嘉奖。他想好了各种措辞应对,可是实际情况却不是他想象的任何一种,他既没有那样的完美状态,张总也对他丝毫不在意。
“张总…”他红着脸,又叫了一声。
“噢!张工,不好意思,有个紧急材料等我处理。什么事?”
“是那个工厂改造的项目,想跟您汇报一下,还有些问题跟您请示…”张弛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个等下开会再说吧!”张总打断了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事,但与张弛无关,“你们做的工作我一直都在关注,已经了解得不少了。”
张弛头脑一热,不知哪来的冲动,想再争取一下,便亲切地咧开嘴,笑着说,“好的,张总。不过还有些进度没来得及跟您说,焊接机的第二版方案,我们已经做好了,也做了初步的预研,实验证明方案基本可行。然后…”
“张工”,张总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汇报不急,我过两天再找你吧。”
“噢。呃,好的,张总。”
“嗯,不用着急,你先回去。对了,帮我把李博士叫进来。”张总又看向那份材料,不再理会张弛了。
“好的。”
张弛走出办公室,心里好像有块地方被掏空了,凉飕飕的,让他后背也跟着发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他不停问自己,但是没有得到答案。
他从背后接近李博士,拍了拍他肩膀,“张总找你。”
李博士转过头来,被张弛的脸吓了一跳。那是一张灰败的脸,眼神中透露着茫然和无措,无辜得好像孩子,又疲惫得像老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多月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一丝不苟的张工。
“哦,哦,好的。”李博士连忙起身,绕过了他。
张总办公室的门刚关上,里面就传出了愉快的交谈声。
“没事,没事…”张弛心中犹如几十匹野马在狂奔,可他不得不再一次稳住自己。
下午,开大会的时间到了。
张弛对这次会议已经没有了期待,他应当是众多人才中最普通的那个,他的事情,也应当是张总许多件事当中最平常的那件。他仍然坐在中心的会议桌上,只是到会议室的时候,就剩下离张总最远的那个位子了。桌子外面仍然又加了两三圈椅子,每张椅子都坐着人,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除了领导周围的那几个人之外,很难分清其他的人是谁。
这次是全体同事一起开会,但张总的时间有限,因此只是由他来简明扼要地说一些项目的情况。
“咱们公司目前已经步入正轨,大家也看到了,发展节奏比较快,项目也拿了不少,这都是可喜可贺的好成绩。今后呢,希望大家都能鼓起干劲,全身心地投入到每个项目里面,让我们公司越来越好,越来越强!”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现在几个项目的情况呢,都在稳步推进,大家的努力和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其中要特别表扬一个组,那就是——张弛,我们张工,和他带领的团队。”张总用严肃但鼓励的眼神看向张弛,大家也都跟着望过去。
众人直逼而来的目光令张弛猝不及防,他本来苍白的脸迅速充了血,惊慌地张了张嘴,但没说出一个字,屁股几次起来又坐下,不知道是站起来好还是继续坐着。
张总抬手在空中按了按,示意张弛坐稳,然后继续说道,“别看张工平时不怎么表现,但是带项目、带团队还是很有水平的。上个月,他们组到D省出差,在工厂驻扎了整整一个月,那边的条件简陋不说,开展工作也有很多难题。结果,他们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超额完成了不少,把我们省重点项目的进度提前了半个多月。张工,这次你们功不可没,给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向你们学习!”
一阵掌声刚响起来,张总又提高声音补充一句,“当然了,我不鼓励加班,也不鼓励过度内卷,我只是说我们的工作态度,要向张弛他们看齐。”接下来,张总带头鼓起了掌,紧跟着是一大片热烈的掌声。
此时的张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清众人的脸了,他感到自己被抬到了空中,又被钉在某个地方,不得不迎接所有人的注目,这令他手足无措,又令他欣喜若狂。他在掌声中站了起来,双臂微微颤抖地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向四周重重地点头,“谢谢张总,谢谢大家,谢谢!”
很快,声音停息了,张弛坐进了人群中,会议也进入到下一项。
他没有太多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切都是在恍惚中迅速发生的,就连张总的表情也没来得及看。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被万众瞩目的那一瞬间,那时他突然明白了,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张总没有轻视他,更没有远离他,对此他很骄傲,也很感激。三天后,这番不寻常的心情渐渐淡去,他告诉自己,要再接再厉,绝不能让张总失望。
他在工作中又获得了一次新生,同事们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小黄和小高不直接参与省重点的项目,和张弛没有太多接触,但是在仅存的一些交流场合中,两人明显多了几分疏离和敬重;小邓和小胡已然成为了张弛的左膀右臂,他们仿佛是接受了命定的安排一般,被要求加班时,总是带着一股悲壮的情绪,自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小陈和小刘恢复到了最原始的本能状态,疲软、无力,但百依百顺。其他不熟的同事,在张弛没有感知到的时空中,也对他产生了一种像是尊重、又像是忌惮的态度。
对于这些变化,张弛不怎么在意,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张总的态度。自从开完会后,张总就一次也没有“召见”过他,几次申请汇报,都被张总以事情多、出差忙拒绝了。他没法归因,只能倒逼自己继续加把劲。有几天他遭遇了整夜的失眠和整日的胃痛,但还是坚持每天去上班,请病假是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也不肯考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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