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 第七章关于加班2

　　次日下午，张弛叫两位新调来的同事和大家一起开会。　　他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几个人的笑声，这些笑声太同频、也太刺耳，分不出谁是谁了。张驰的心情一下子跌倒谷底，他现在特别讨厌只会社交不会做事的人，或者团队。在他的认知里，搞关系就是做表面功夫，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人就等于不踏实，而不踏实的人，是绝不能信任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企图让大家也跟着严肃起来，可那股轻松快活的欢笑声似乎还停留在空气里，没有人理会他的心情。　　“看来你们都已经认识了”，他尽量稳住声音，不显得阴阳怪气，“小黄，要不你来介绍一下吧。” 　　“啊，好。”小黄没有理会张弛的潜台词，若无其事地介绍起来，“这位是小高，人如其名，身高有一米九几，是名牌大学的硕士，智商也超高。” 　　小高有一副浑厚的嗓音，“过奖了，我才一米八九。智商嘛，能和大家坐在一起，再高也高不到哪去。” 　　“高哥可真谦虚。这位，这位是我们的小邓，才从复旦毕业的，别看他年轻，手上好几篇顶会论文呢。” 　　小邓的脸白净瘦小，戴着副圆眼镜，连忙补充道，“也没几篇，没几篇。还是需要和大家多多学习。” 　　张弛的脸庞发黑，冷不丁插了一句，“论文在我们这可没多大用处。” 　　小邓转头看向张弛，“对，张工说的没错，咱们组现在做应用项目，最重要的就是要讲落地、讲实际，所以，我这两天已经在向黄哥请教工程的事情了，希望黄哥别嫌烦。”小邓的脸颊红扑扑，礼貌而亲切地又转向小黄。　　“哪里，你说这就客气了。很多问题你一点就通，我还挺佩服你呢。” 　　“好了”，张弛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我们还是说点实际的东西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张弛聚集，他薄而宽的嘴唇不断开合，“省重点的项目紧急，下个月，也就是下周，就要去现场试验了，你们两位要快速熟悉一下内容，把小黄和小胡的一部分工作接手过去，不能耽误了进度。嗯…我们组的节奏你们也要尽快适应。我一向不看表面功夫，只看最后做出的成果。具体的分工我待会发群里，有任何问题都要及时问清楚。嗯…对了，欢迎你们加入。” 　　尽管说得断断续续，但张弛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充满威严，这是做领导最基本的要求。像往常一样，会议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压抑了许多，仿佛什么东西在空中令人窒息地凝结。而张弛在这样的气氛中很快放松下来了，他两条大腿的肌肉不再紧绷，而是自然地落在凳子上，呈一个舒服的姿势。　　会议室上方的光线明亮而密集，全部打在深灰色的桌面上，宽大的桌面又仿佛一面镜子，倒影出每个人低下头时的表情。张弛目光炯炯，心情似乎舒畅了许多，“小高，小邓，以后你们两个辛苦下，晚上一起加加班，把我们这个项目...” 　　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抱歉张工，我晚上还有事，能不能...上班时间处理？” 　　众人诧异的目光纷纷转向这个声音，发现是小高，他的身材高大，坐在椅子上比大家快高出一个头，此时表情严肃，正微微俯视着看向张弛。　　“我刚才说了，这个项目任务紧急，该加班就得加班。”张弛伸长脖子，勉强和小高处于同一高度，声音也变大了一些。　　“张工，是...是这样的”，小邓插上话，“之前张总和我们交代过，因为咱们组以前加班太多，连续几周都超过了规定的时长，所以才让我们俩过来协助的。然...然后，张总当时也充分评估了这个项目的工作量，加上我们两个人，应该...应该不需要每天都加班了。” 　　小邓的脸颊因紧张而变得红扑扑，他小心地看向张弛，发现对方正歪着脖颈，脑袋不自然地左右抖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考，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如果遇到紧急的节点，我认为晚上加班是完全没问题的。” 　　“对，但我们这是第一天加入，分工还没明确下来，有必要加班吗？”小高接连地出言不逊，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不，不是，这个项目现在有很多任务要做，我们组的节奏...”，张弛神情激动，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胸脯连带着双肩都在座位上胡乱摇晃，“张总以后也会和我们一起开会，一周一次。我们要是都到点就走，那么哪来的时间突破关键问题？这个项目…这个项目非常关键，需要大家全力以赴。我还是强烈建议，以后没特殊的事情，最少晚一个小时下班。大家拼一下，有了好的成绩，以后的日子就会很好过。” 　　小邓和小高一个左顾右盼，一个昂首挺胸，脸上都同样挂着“拒绝加班”的表情。　　几位老同事敏锐地察觉到，小组内的气氛正在发生变化，虽然不知道哪一方会取得胜利，但长期以来大家心中的积怨忽然被公开了，这绝对是有助于解决问题的。　　小黄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把搂住小胡的肩膀，然后大力晃了晃，笑着对张弛说，“我们哥几个这阵子确实加了不少班，身体都有些熬不住了。既然小高和小邓来协助我们，要不...就正好重新规划一下，让工作和生活平衡一些，或许还更有效率。对吧，小胡？” 　　小胡连忙“嗯”了一声，扶了扶下滑的眼镜，谨慎地开了口，“嗯...工作时间太长确实会影响身体健康，主要是饮食和睡眠，会让人的生活习惯越来越倾向于暴饮暴食，还有熬夜...和失眠...” 　　“你也失眠吗，唉，看来大家都差不多。”小黄又轻声问道，“小陈和小刘呢，什么想法？” 　　小陈和小刘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双胞胎孤儿，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缓和气氛，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不是凭他俩就能做到的，便只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你们说的也有道理”，“工作重要，生活也重要”，“是的，听张工安排”，“对，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向张弛聚集，有人感到自己的视线好像碰到了烧红的铁，一下子被烫了回来，有人感到正在注视着一个即将崩坏的雕塑，心中还暗暗有些期待。　　张弛的脸涨得通红，咬紧的双颌导致两颊肌肉紧绷，像只被围攻的困兽。两位新同事公然反对自己，并且貌似和老同事形成了联盟，令他感到孤立无援，往日带领大家工作的振奋精神忽然消失了。不巧的是，他的头痛又开始发作，脑袋里像刮起一阵阵的飓风，让他没办法清醒地思考。　　他一开口，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沙哑而柔弱，不管怎么用力，都恢复不到往日的那种高亢，“不是，你们根本没理解现在的情况。现在的情况是，算了，算了！等分工出来你们就懂了。需要加班是肯定的，希望你们尽力配合，这不是只针对你们，我敢保证我一定是工时最长的那个！这样吧，我先排出来任务计划，如果你们不能按时完成...那么、那么就别想准点下班了。” 　　他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听不到其他人的发言，很快便结束了会议。　　散会之后，他的头痛也减退了。他开始懊悔，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出现了头痛，明明可以用更清晰的头脑应对这群人的。这群年轻学生，根本不懂在企业里怎么配合领导工作，更不懂这个行业竞争有多么残酷，只知道让自己过上朝九晚六的小日子，没意识到这种安逸背后隐藏着多大的危机。　　下班时间到了，他用余光瞥到小黄、小高和小邓勾肩搭背地走出了办公室，从他们口里传出的谈话声和笑声，都像是赤裸裸地对他嘲讽。他忿然打开屏幕上的工作计划，把每个人的任务栏都填得满满当当，他们有心思玩乐，他却不能让自己像这样放松下来，否则整个小组会成为一团散沙。　　过了几分钟，小胡也下班了，虽然他是贴着墙边走的，而且走得很快，像踮起脚的兔子，可还是被张弛那双含着愤怒和不屑的眼睛捕捉到了。小陈和小刘坐在张弛的同一排，他们由于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没有跟着走。　　就在一瞬间，张弛对他们几人的愤怒和批判，通通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转化成了他们几人对张弛的羞辱，而且这转化很干脆、很彻底。下属的事情没做好固然可气，可失去了领导力更让他恼恨。他在心里对自己发狠：这群人喜欢偷懒，但我不能！　　此时，小陈和小刘的键盘、鼠标声响个不停，他们尽力让自己与这场矛盾无关，可奇怪的是，此刻再怎么认真工作，也找不到平时的状态了。　　张弛忽然转过头，一张灰败的脸和一种奇怪的音调让俩人吓了一跳，“你们也下班吧，今天休息一下。” 　　“噢！不用了张工，我还有点事没做完，做完再走”，“我也是，待会再走”。　　“让你们下班就下班！” 　　“呃…好的...”，“好的...”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竟感到一丝放松：他的尴尬处境没有了旁观者，他的权利也并没有完全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