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重点的项目进入了启动期,张弛让团队保持着两天一小会,一周一大会的讨论节奏。
每次开会,他都会抛出一个假设的问题,让每个人提方案,然后再用各种极端情况来逐一否定掉。常常会出现每个同事都被怼到哑口无言,最后他在百般无奈之中,选定一个的情况,而每次被选择的都是大家公认最可行的那个。
有时候,张弛因为没听懂某个问题,便生那个人的气,一番面红耳赤的质问之后,才发现别人的核心思想就在说出的第一句话里。他的难以合作令所有人感到棘手,导致组员们一看到开会的通知,就条件反射般的感到头疼和狂躁,好像被张弛传染了什么病似的。
张弛向张总的汇报频率也提高了,一周内至少汇报一次,而张总不经常在办公室,因此张弛只能时刻盯着领导办公室的动静,只要张总刚刚走进办公室,在之后的十分钟内张弛必定会跟进去。
这天,张弛正在吃药——最近他的头痛和胃痛开始发作,只有靠止痛药才能控制,张总一走进办公室,远远地便朝张弛招手,“张工,有空来一下。”
“哦!好的,张总!”张弛的声音越过了几十名同事,清晰地传到了张总的位置。
他有些隐隐的骄傲,领导对自己的项目越来越上心,他和张总的关系似乎也更亲近了。推门进去,他咧开那张薄而大的凸嘴,展开一个自认为好看的笑容,“张总,正想和您汇报一下,工厂那边的机器已经基本就绪了...”
“这个先不忙”,张总伸手请他坐下,清了清嗓子,“是另一件事。”
“噢,好。”张弛连忙坐下,上半身前倾着,自下而上地看着张总。
“根据人事那边的记录,你们组最近加班非常多,是怎么回事?”
张总严肃的语气让他有些慌张,“张总,因为需要和工厂那边确认很多事情,从器材的选购、运输、安装到调试,我们都在参与,为了赶上进度,不得不加班加点。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我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了,大家都理解,会坚持下去的,不耽误项目推进,请张总放心。”
“我不鼓励加班”,张总简短有力地打断了他,“当初我就说过,这个项目你们组人手不够,我可以派两个人来支援,你不同意。现在工作量越来越大,必须做点调整,不然会出问题。你觉得呢?”
张弛感到后背有些凉汗渗了出来,让他又冷又热,“是,听张总安排。”
“我从李博士组借了两位同事支援你们,直到工厂改造的项目结束。”张总的嘴唇很薄,上方的两道法令纹让他显得十分威严。张弛则歪斜着头,眼睛一直盯着木头桌面上的花纹,脖子一前一后地伸着,似乎坐立不安、欲言又止。张总继续说道,“人力不够我可以再调,把人用到精疲力竭的时候,是很难保证工作质量的。接下来我也会抽时间盯着,张工,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千万不能出差错。”
“好...好的,明白。”张弛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差点没出声音。
“另外,以后你不用再向我单独汇报了,我们一周开一次会,也带上你的组员。”
“好的。”
“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张总。”
走出办公室,张弛的头痛忽然又开始发作,明晃晃的灯光照得他发晕,密集的鼠标声和键盘声通通闯进他的脑袋,搅得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似乎是飘到自己工位上的,喝了口水,闭着眼按了会太阳穴,不适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没有完全理解张总一番话的含义,也没有精力去猜,只知道必须照做。同时,一股烦躁的挫败感包围着他,为什么偏偏是在他想要证明自己的时候,给他送来帮助呢,这是没有太大必要的。不过,这也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他还是团队的核心,还会发挥着最重要的作用。
“千万不能出差错。”张总的最后一句话重现在他的脑海。对,千万不能出差错,一点都不能。他决定把目前为止交给工厂的材料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有错误的话就得立即改正,下午再叫大家开会,讨论一下出差的事情。
到了饭点,一些同事出去吃饭,另一些同事选择点外卖。办公室进入短暂的休息时刻,四处传来掀开饭盒盖子、拧开汽水和游戏直播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各种饭香味开始飘散到角角落落。
直到胃里传来疼痛的饥饿感,张弛才意识到该去吃饭了。他走出办公室,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寻找饭店。琳琅满目的工作餐布满了街道两侧,此起彼伏的拉客声接连传进他的耳朵,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脚下,以及脚下不停变换的地砖。
他随便找了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猪肝面。
面端上来时,有两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且越来越近。小馆子里已经没有其他座位了,那两个人只能和张弛坐同一张桌子。当他们在面前落座时,张弛才发现原来是小黄和小胡。
连着一两周的加班,让他们的精神面貌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小黄的眼睛少了些神采,浮肿的眼皮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疲倦,嘴唇周围也冒出了没有剃的胡茬。他不太自然地向张弛打招呼,“张工,这么巧。”
小胡的状态更加萎靡一些,额前的头发快要超过眉毛,两侧脸颊也长出一片片的红痘,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好像许久没擦了,快要让人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他也跟着打招呼,“张工”。
反观张弛,他的面貌是三人中最差的——头发已经五天没洗了,有些紧贴在头皮上,有些成缕地掉在额角和耳旁,一讲话,发黄的牙齿就从干裂的嘴唇中间露出来,讲得多了,周围的空气中都散发着一股肠胃消化不良的浓臭味,可他此时的精神头却是最高昂的,这几乎成了他在下属面前的条件反射。
他没有理会两人的寒暄,想着既然遇到了,就顺便开个会。“对了,刚好通知一下,下周你们两个和我去工厂,大概要在那边待一个月。”
仿佛有一场灾难突然侵袭,两人的面色都一下子沉重了。去其他省份出差倒不是什么难事,工厂的环境艰苦也能忍受,最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是和一位过于拼命、而且难以相处的上级近距离共处一个月。
小胡眉头紧锁,有些语无伦次,“主...主要任务是什么呢?现在进度比较紧,我们三个人够吗?要不要...要不要再加些人手?”
“看情况,我们三个先去”,张弛刚咬进一口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任务就是根据研发计划开展实验。”
“噢,那确实要待上一阵子...”小胡说。
小黄想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说,李博士那边有两个同事要加入我们?”他的消息一向灵通,而且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张工没提这个事。
“我也听说了,这个是真的吗?”小胡灰蒙蒙的镜片中透出了一点光。
张弛砸了咂嘴,他本就厌烦抢风头的年轻人,小黄给他的印象又始终是不怎么老实、喜欢来事的,每次听他说话,总感到在暗戳戳地挖苦自己。“你们听谁说的?”他不悦地看着两人。
“听他说的...”小胡看了看小黄。
“哈哈,我是前两天听李博士说的。”小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弛头也没抬,又吃了一口面,“对。”心里这下明白了,原来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好像被这碗面伤害了似的,猛地将头扎进碗里,咬了一大口面,并用力地咀嚼起来,发出很大的吸溜声。每一次进食,他的头都会牵引着上半身一会向前一会向后,连带那张包浆的旧桌子也轻轻晃动起来。
小黄和小胡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分享着彼此的情绪,没敢讲话,只是低头装作在看手机。
两人的面端上来时,张弛已经吃完了。他抽出一小张纸巾,边擦嘴边说,“下午我们再开会详细说吧,我先走了。”说完便匆匆离去。
“拜拜。”
“拜拜。”
两人麻溜地回应。
喧闹的小面馆里人来人往,张弛空出来的座位马上又被一对情侣占了,四个人将狭小的桌面空间用到了极致。小黄和小胡默默吃着面,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其余时间,都想着各自的心事。
小黄自然想着如何跳槽到李博士组,但是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是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张工这边急缺人手,调两个人过来还不一定够用,更别说少一个主力成员了。
他有些心烦,在这个组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和组员相处得也挺好,唯独就是和组长合不来。不论什么事,只要有张弛掺和,他就感到非常憋屈,好像一腔热血被闷在了葫芦里,而且他确信,组里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感受。
不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即使不能调组,也要做点什么,至少不和他一起出差。
小胡本就发灰的镜片又被热汤蒙上了厚厚一层雾,他懒得处理,只能凭着手感挑起一些面,再凭着嘴唇的触感吃进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样加快出差的进度,好早点回来。他先设想了一些可能遇到的问题,再想出几个解决办法,最后选定最好的一种。就这样,他自己出了很多题,又给出了很多回答,对这次任务也渐渐有了些信心。
至于张工,他自然也是有些反感的,但只要有第三个人在,气氛就会好一些。“有小黄一起,就更不用担心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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