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午休是在一片杂乱中进行的,所有灯都被关了,工位旁、走廊里、饮水机旁边和会议室门口,只要留心脚下,就能看到一张张横七竖八摆着的折叠床,躺在上面的人都盖着眼罩和毛毯,辨认不清谁是谁。
张弛吃完饭回来时,他的工位旁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他只好趴在桌子上,勉强休息一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很快,疲惫和压力将他带回了他最熟悉的地方——他的老家。
他看到了母亲还年轻的样子,头发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额头和耳旁,肩上正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粗旧的衣服和裤子上全是灰,走路时,宽阔的裤腿勾勒出了一双瘦弱的腿。
“驰子,还在学习呀?”母亲在洗手,准备做午饭。
“妈,我没有考好”,他不知怎么,一看到母亲,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被释放出来,“我就不是学习的料!”
“谁说的...”母亲连忙走过来。
“我每天都很努力,学到晚上11点,别人休息时我在学,别人玩我也在学,我已经很累了,都还在学。可我怎么都考不好,我太笨了,我就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妈,我一点都不行,我太失败了。妈!!”
梦中强烈的情绪使张弛惊醒了,他的胳膊又酸又麻,胸口还砰砰跳着。他揉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过来,可那股挫败感还清晰地留在心里。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了,在过往几十年的学习和工作中,他数不清自己失败了多少次。
张弛10岁时,父亲因工伤去世了,家里的所有事情都压到了母亲一人身上。母亲从来只是支持和鼓励张弛的学业,对苦和累只字不提。有时候张弛觉得,母亲的鼓励太沉重了,也压得他喘不上气,但他是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只有像母亲那样,把苦和累压到心里,努力学习才能改变命运。
他想起了自己如何一步步从小山村走出来,以中等的成绩完成了小学和初中的学业,勉强上了县里的高中,又低分擦线考上了市里的普通一本大学,经过三五年的艰苦打拼,终于在市里安了家...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醒了。他不愿再回想这些艰难的经历,任何时候,他都只能拼尽全力往前看,往前走,就像过去他无数次提醒自己的那样。
他去卫生间洗了洗脸,打算下楼买咖啡。
咖啡厅开在这座大厦一楼的角落,暖黄色的灯光和咖啡豆的香气一起散发出来,让人感到精致又体面。
张弛无心欣赏这些现代的小资情调,不过都是营销的一部分而已。从泥地里长大的他只奉行苦干主义,只有踏实、朴素,才能接近成功。
他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在吧台等着,拿完就走。这时,身后的座位上传来了几个人的谈话声,他不经意看过去,发现这三个人有些眼熟,像是在上午的会上见过。他连忙把头转回来,留给他们一道背影,心中催促着咖啡赶紧做好。
倒不是因为怕被认出来,只是他对上午的事情还耿耿于怀,没有心情做别的事,尤其是和来历和学历都不明的新同事交流。
身后的谈话声越来越低,可他却听得越来越清楚。
“等等,他不是高中就出国了吗?”“哪有,大学都是在国内上的,毕业后才出国。”“你咋知道的?”“我有朋友认识他,高中和他一个班。”“家里有钱吗?”“很有钱啊,留学那么久,而且家里不仅有钱,还有关系,不然怎么能一回来就拿到重点项目。”“赢在起跑线了属于是。”“那必须,从幼儿园开始就和别人不是一个圈子了。”“妈的,长的还挺帅。”“打篮球很厉害,就是晒得黑了点儿......”
咖啡好了,张弛拿起来就往外面走,他需要透透气。
他没听到他们说的是谁,又好像知道了他们说的是谁,公司里值得被议论的佼佼者就那么几个。
一口冰凉的咖啡入喉,让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回想曾经的失败经历,他知道此时一味地陷入挫败情绪,是绝对无用的,最重要的是反思和努力。这几年来,他的确只专注于做应用项目,连用到的技术都更新得很少,更别说学习前沿的理论知识了。况且,他也很久不关注人才趋势,不知道现在的就业市场和内卷程度是怎样的情况。现在的他仍然不知道,但唯一知道的是,不仅自己的能力远远比不过新人,连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也在迅速贬值。
他来到公司楼下的草坪。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门口有几个抽烟的人,面无表情地一口接着一口,两名清洁工拖着垃圾箱走向某个地方,他们的步伐没有声音。在空调外机的轰鸣声下,所有事情都显得轻飘飘。
他围着草坪走了好几圈,又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砖缝里的蚂蚁,它们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搬运一块面包屑。随后,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怎么了?”电话里的语气有些惊讶,她从来没在这时候接到过张弛的电话。
“给安安申请幼儿园的事怎么样了?”
“还没看呢,上午有点事一直在忙。”
“先试试那个私立幼儿园吧,能申请上就去这个。”
“去私立?”
“多花点钱就多花点钱,只要不比别人落后就行,这样后面升小学的选择也大一些。行了,就是和你说这个,晚上我要加班,不在家吃饭了。”
“......”
挂了电话,他猛灌了几口咖啡,感到身体和精神都蓄势待发。接下来是一场战斗,他必须有信心,必须赢下来,但只靠他自己很难完成,他需要借助团队的力量。
于是,他打开团队工作群,发了一条信息:“半个小时后开会,@全体成员。”
这是小组内第一次开会,大家精神都比较饱满。当张弛进入会议室时,发现小黄已经先和其他几个人熟悉了,正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张弛坐到位置上,尽力使自己严肃起来,企图获得他们的重视。果然,在几个人的声音停下后,整个会议室便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安静。
对于做小组长,张弛有独到的经验,那便是把整个团队当成一个“人”来管理。这个“人”必须有一致的思想,一致的行动,这样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他也不喜欢弯弯绕绕,因为没必要过多照顾别人的情绪,大家都是成年人。
他用双肘撑住桌面,上半身不自觉地前后晃了晃,环顾了一圈然后说道,“我们组要拿下省重点那个项目,大家有什么想法?”
几个人沉默了五六秒后,小黄率先开口,他委婉地看着张弛,“嗯...据我了解,这个项目已经被安排给李博士了。”
“还没确定”,张弛笃定地说道,他确信张总还在考虑,“养老院的那个项目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只有工厂改造才能让我们有立足之地。简单说,我们必须拿下来,否则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小胡考虑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我认为这两个项目都挺好的,养老院智能家居研发看上去简单,其实涉及到的东西正是我们组以前没接触过的,做这个正好可以拓宽一些方向;工厂设备改造的话,名头大,经费多,但是要我们完全做下来,对时间和人力都是考验,而李博士的组有接近十个人...”
“不用考虑这么多”,张弛皱着眉头打断他,“我们先尽力争取,拿到了,时间和人力都不是问题,要是没拿到,那么我们以后、永远,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项目做。明白我意思吗?”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这次过了两三分钟,都没有人发言。
“这样吧”,张弛像是万般无奈之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下午每人写个材料,内容是针对工厂设备改造这个项目,你们有哪些技术基础、相关经验,或者最新的研究成果等等,都写上去。下班之前尽快发给我。”
小陈和小刘熟悉张弛的风格,低着头默许了他安排的任务。小黄和小胡两人则非常不解,绞尽脑汁、坐立不安地想说点什么,可是这个气氛压抑得令他们开不了口。
于是,第一次会议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虽然大家都听从了张弛的安排,可他的焦虑才刚刚开始。他决定尽快把材料准备好,然后就找机会向领导汇报,免得拖久了又出岔子。
经过他不间断的催促,和三番五次地提意见,大家总算在下午将材料都交给了他。他把所有报告汇总到一起,又修修改改,形成一份长达20多页的PPT,此时已经是下班后一个小时了。
他伸长脖子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张总的办公室也还亮着灯。他心中一亮,这是个好机会,便决定趁热打铁,抱着笔记本电脑就往张总办公室走去。
他先敲了敲门,没回应,便开了个门缝探头进去,张总正在打电话,看到门外的张弛,他伸出一只手朝他点了点,意思是稍等一下。
张弛心领神会,殷勤地退了出去,继续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他看到李博士和小黄竟然返回了办公室,手上还提着好几盒饭菜。他们彼此打招呼时,都惊讶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多余的话谁也没说。李博士和小黄提着盒饭直接走进了张总的办公室,留下张弛一个人在继续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苦等。
晚高峰还未过去,落地窗外,红色的车流填满了每条街道,行人和电动车不停地在红灯时聚集起来,又在绿灯时有目的地散开。张弛盯着楼下的十字路口看了许久,这里的晚上虽然人潮拥挤、灯火通明,却总让他有种孤独的感觉。
张总的办公室里仍然没有动静,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小丑,应该直接走掉,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做法合情合理,想再等等看。
忽然,办公室里传出了三个人的笑声,这笑声持续了接近两分钟,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张弛无法安心坐着了,他站起来四处走动。要走吗?万一张总还记得我的事呢?可是李博士已经进去了,谁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现在回去,相当于白白等了两个多小时,这又算什么?算了,等就等,这件事要趁早定下来,越拖越没戏!
在执着和坚持这方面,张弛从来没有输过别人。他等得忘了时间,忘了饥饿,全凭心中的一腔热血支撑着。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张总办公室的门开了,李博士和小黄走了出来,随后门又被他们关上。
李博士关心地朝他打招呼,“张工,怎么还在加班,这么晚了,吃饭了没?”
“哦!等下就走,等下就走。”张弛匆匆敷衍了两句。
他们离开了,他又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办公室门前,刚想敲门,结果碰到张总正好推门出来。
“张工?”张总惊讶他怎么还在这里,转而又想到一个多小时前,他似乎找过自己。“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给忙忘了,什么事?”
张总没有邀请他进去,而是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张总,是那个省重点项目的事,我想,我想再为我们团队争取一下...”张弛的眼神异常地亮,诚恳中带着激动,“您什么时间有空,能不能让我详细汇报一下,今天太晚了,明天也可以!”
“这个项目本来是给李博士的,但是呢,现在遇到一些情况,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负责了”,张总的语气平缓而镇静,“另外,刚才他们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我们有可能可以申请到一个市重点。这样,我们明天再详细讨论吧。”
“哦,好,好的张总。那,张总再见!”
“再见。”张总点点头,先一步离开了。
10点20分,张弛到达小区门口,夜已经彻底黑了。他心中的压抑在夜晚中更显得烦乱,四周安静地过分,只能听到自己的走路声,他也已经不饿了,那躲不掉的、浓浓的桂花香反倒让他有些反胃。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下了,妻子还给他留着一盏灯。
洗漱完毕准备躺下时,妻子小声问他,“新单位还顺利吗?”
“还行。”他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妻子一直没睡着,因为有些话要和他商量,“真的要让安安去私立幼儿园吗?他还这么小,过早和同龄人竞争是很辛苦的。”
“唉。”张弛轻轻地叹了口气,想了想然后慢慢说道,“现在社会竞争的激烈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们公司新来的那群人,学历最低都是211硕士起步,还有几个博士带队。和他们对比,我从一开始就落后了,而且落后得太多。现在在一处做事,我只能拼更多的力气,花更多的时间,才有可能得到同样的机会,还仅仅是有可能。”
“......”
“我今天梦到我妈了。”
“梦到你妈妈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这一路走来很辛苦。”
妻子把手贴到他的肩膀上,“就是因为我们过得辛苦,我才不想让安安太累,他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就行了。”
“现在健康快乐了,以后进入社会,他有什么本事和别人竞争呢?”张弛问妻子,也像是在问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又说,“我不能让他体会我现在的处境。坚决不行。”
妻子知道,只要他这样说,就没人能再说动他了,“睡吧,我明天有空了看看。”
张弛闭上眼,儿子可爱的面容在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他也不忍心让儿子从小就背负很大的压力,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他们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了,能做的最大托举,就是避免孩子走自己的老路。
他又想起了李博士嘴角的微笑,想起了张总的夸奖,还想起了其他同事背后羡慕的谈话,他要拼尽全力托举儿子的心愿更加坚定了。而要实现这个心愿,最直接也最重要的事,便是拿到省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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