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崩坏

第四章 抓住机会

  清晨,张弛是被妻子摇醒的,头痛中他看到闹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了两遍。他连忙赶往公司,担心张总会在早上叫自己讨论,要是错过了,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踩点到达办公室,发现张总还没来,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屏幕上的《述职报告》发呆,心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昨晚张总透露了一些消息,让他认为自己的胜算其实不小。   “不确定李博士还能不能负责。”会是什么事情呢?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项目出了一些变化,导致他无法胜任?不管是哪种,都是张弛的好机会。   小黄坐在斜对面,张弛几次从屏幕旁边瞥到了他的半张脸。小黄肯定知道一些事情,他和李博士走得很近,但是出于强烈的自尊心,张弛决定不去问他,免得让人瞧不起,况且,还不知道现在李博士在背后是怎么看自己呢。   等了一上午,张总还没来,张弛又焦躁起来。   他去茶水间接水,一边喝水一边透过窗户看着低处的地面。阳光慷慨地铺撒下来,照得街道十分干净,正值工作时间,只有几个人散落在人行道和路边的座椅上。   “张工,看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张弛转头,发现是小黄。   “哦,没什么。”   小黄热情并且自来熟,他来到张弛身边,两人一起向楼下看,“昨天下午还阴沉沉的,今天的天气倒还不错。”   “嗯,确实是个晴天。”   这样的寒暄对张弛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不明白谈论天气有什么信息量,同时心中暗暗嘀咕,昨天晚上他们到底和张总说了什么?那个市重点是怎么回事?   小黄看出了张弛的纠结和欲言又止,当下便清楚了个大概,但面上却什么也没表露。   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小黄率先转身,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晒了会太阳还挺舒服,我回去干活了。”   “哦,好。”张弛没忘了自己是上级,简短又严肃地回应他。可小黄走掉后,他心里又像漏了什么东西,让他悄悄地懊恼起来。   阳光忽然变得灼热,热得他展开了激烈的心理斗争。不问他,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太被动了;问他,丢了面子,但或许能多点信息,好提前做准备呢?这两个选项彼此互博,争得他微微头痛,却迟迟没有个输赢。他转而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李博士和小黄那样,善于社交一些,八面玲珑一些?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个只会埋头苦干、还啥也不知道的蠢猪,又蠢又呆!   他一口气把水喝完,下定决心去找小黄谈谈。没什么的,这是自己作为上级本该有的权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小黄被张弛单独叫到了会议室,他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刚才碰面时没有说,反倒真诚地发问,“张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还是那个省重点的事”,张弛提前组织好了语言,“现在又多了个市重点,李博士应该同时负责不了两个。你知道他打算选哪个吗?”   “唔,这个他没告诉我,估计得看张总怎么安排吧。我只知道张总一直希望李博士来负责省重点。”   “张总说现在有些不确定了。那么,我有可能争取到吗?”他想了想,只说了前半句,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不确定?”小黄疑惑了,“哦,可能是那个项目的厂商要搬迁,听说会搬到隔壁省。但这个,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哦?那不一定,不一定。”厂商搬迁不是小事,张弛武断地猜测。搬到其他位置,人力和物力的开支必然要增加,这个或许还要重新制定协议的金额,很麻烦。要是金额没谈好,项目黄了,那么...   想到这,他也不知道黄了之后会怎么样,只觉得有股担忧的情绪紧紧包裹着他。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把短袖快速扯到肩膀上,然后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整个身体似乎在经历着一场独属于他的头脑风暴。   过了一会儿,张弛又问,“关于那个市重点,你了解多少?”   “只听说可能会有,具体不了解。”小黄不喜欢紧张的氛围,试探地说道,“不管我们参与哪个,应该都会是可靠和稳定的项目吧,而且张总一直很看重智能器械这个方向,不会随意...”   “不是这个问题”,张弛打断了他,“每个组之间都在竞争,只是你们不了解。”   他不想对下属说得太多,这是他悟到的一个管理技巧。   “行了,你回去忙吧。”   “好的。”小黄走出会议室,一向明朗的神情在此时变得严肃起来,心中有个想法愈发坚定了:他昨天已经向张总申请,希望将他调到李博士组,一来是因为张工的组偏应用,而他和李博士都是搞学术出身,更符合他的方向;二来他和李博士是校友,私下里相处得也不错,调过来是两全其美的事。可张总说,张工组人已经很少了,这个事要再考虑考虑。   “不行,还是要再想办法”,小黄心想。   张弛有收获,但不多。   小黄确实给他提供了重要的信息——厂址搬迁,这对于大规模器械研发来说,前前后后都会有很大的影响,可是他仍然不知道搬迁和李博士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自己的胜算将怎么变化,这些问题只有亲自去问张总了。   下午,张总终于来到了办公室,张弛一直暗中观察着领导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张总先和李博士说了什么,又去找柳总谈了几分钟,最后夹着公文包回到他的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两分钟后,张弛便向离弦的箭一般,径直朝张总办公室走去。   在这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没有人看到过张弛的身影,除了两位去办公室找张总签字的财务人员。   据她们的描述,张弛一直在以令人惊讶的低姿态向领导请求着什么,而且在等待领导签字的间隙时刻,一位同事瞥到了张弛微微发红的眼眶,和在桌子下面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另一位同事听到他的声音隐约有些哽咽,还听到了他说‘家庭和出身让他压力很大’、‘没有其他选择’之类的话。   当其他同事问到张总是什么反应时,她们一致回答,“很镇静,但又十分为难的样子。”   若不是张弛的表现过于反常,两位财务同事也不会如此迅速地传播八卦。不过,大家对张弛都不熟悉,只觉得是两位女同事描述得太夸张,实际上可能只是当事人比较激动、说得比较多而已。但当这些消息传到小陈和小刘耳朵里时,他们反倒都相信张弛会这样做,而且他们感觉到,张弛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出来。   快到下班时,张弛出来了,整个人非常疲惫,却又像重生了一样,焕发出一种诡异的生机。他快步走到工位上,干劲满满地拉开椅子、打开电脑、撸起袖子,又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五分钟后开会,@全体成员。   这次的会议上,张弛没有之前溢出的焦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和激动。   “接下来我们会负责省重点的项目,预计过两周就开展实地调研。”他像一个忍辱负重很久的人,终于扬眉吐气了一般,声音洪亮,严肃并且骄傲地扫视着每个成员,“明天每人写一份调研和执行计划,具体的分工我待会发到群里,大家有没有问题?”   小胡感到有些诧异,推了推眼镜问道,“我们几个,完成省重点?”   “对啊”,张弛的声音提高了两个度,反问他,“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   小胡不理解了,但他不想争辩,只是垂下眼睛,没有再言语。   “恭喜张工”,小黄热忱的声音打破了局促的场面,“恭喜拿下了省重点!不过,明后天我得去大学当竞赛评委,张总一周前就安排了,我的调研计划可能要晚两天交,不好意思。”   “那就用下班时间做,不超过后天给我。”张弛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竞赛的事,只有几位硕博被派去支援了,本科学历的他自然是没资格去的。小黄现在在自己面前提起,很难不让他怀疑是在炫耀。   小黄明亮的眼睛里出现了困惑和尴尬,张弛心中冷笑一声,没有再理会。   其余两人最后发言,“任务可能比较重,不过我们一定尽力配合。”“对,如果没有其他同事协助,我们可能要抓紧时间了。”“是啊,现在还没开始熟悉项目。”   自打从张总的办公室出来,张弛的身体里就有一股火在燃烧,烧得他每根神经都异常兴奋。此时的他越听越觉得,这不是他理想中的队伍,没有足够的担当和奉献精神,只会抱怨和求助。他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便一股脑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我知道这个项目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你们都在退缩、在打鼓,我明确告诉大家:这样的心态必须丢掉!我们不能只等着别人的帮助,要学会自己去拼、去闯,我相信我们几个完全能扛下来!   我不鼓励‘狼性’文化,但我们缺的还真是狼的那股子狠劲。我需要的是方法,是路径,而不是什么当下的困难。困难谁都有,你们的价值就是解决困难,听明白了吗?   往后的任务只会越来越艰巨,大家要做好随时加班的准备。我们咬住了一个目标,不管牺牲多大代价,都要完成它!不认同这样观点的、或者无法适应的人,请趁早退出。”   他又扫视了一遍每个人,没有人直视自己,更没有人发言,凝滞的空气如铁镣一般紧紧锁住了每个人的喉咙。他讲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心中为真正践行了‘领导’二字而感到振奋和自豪。   很快,张弛拿到省重点的事情便传到了每位同事的耳朵里。有人说,领导本来是决定交给李博士的,可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也可以说是苦苦哀求,才转手给了他;有人说,这个项目要在外省驻扎好几个月,要不是李博士有怀孕的妻子要照顾,才轮不到他;还有人说,李博士又拿到了一个市重点,根本不缺好项目做。   不论如何,在张弛心中,他是取得了重要成功的人,而且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自己的情况下取得的,这让这份成功又多了些分量。本来焦虑、萎缩的他,现在像一下子鼓胀起来的气球,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自信和力量。   当然,加班也是义不容辞的,他已经连续一周多接近11点才到家,还拉着小黄和小胡一起熬夜写方案,不过在取得最终的胜利之前,这些小事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