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愈加喧闹,民众越聚越多,维持秩序的兵士们神色也变得有些紧张。 大船已陆续停稳岸边,夕阳洒下,秋日一片金黄,衬出一副烟火画卷。 而在不远处的小土堆上,师生几人正悠闲的站着,时不时啃一口手中的本地小吃。 此处地势不高,但一眼便能看尽岸上的人群和岸边的江船。 以及那身居所有看众之前的白衣背影。 一位学生边享受着嘴里的糕点,边问道:“先生(嚼嚼嚼),你说(嚼嚼嚼),那人能凌空飞行(嚼嚼嚼),他修为境界得有多高啊?” 矮胖先生吃了一口煎饼,而后干咳一声,认真道:“炼气一道,顺应天地,契合自然,因此修炼到灵气内外贯通之时,便能凭空而渡。” “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六品筑基境炼气士。” 几位学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专心地吃了起来。 其中一位少女瞧着那白衣男子,傻乐着:“那位公子如此英俊潇洒,不知他婚配了没有......” 矮胖先生捂脸一叹,而后咚咚敲了她两下,请她多吃了两个小板栗。 “科考在即,你若是因为儿女之事分心......” 他眼睛一转,指着对方手中的糖葫芦,佯怒道:“为师就收了这玩意儿!” 少女闻言赶忙大口吃了一颗糖葫芦球,鼓着嘴连连摇头。 矮胖先生不禁无奈一笑,也低头啃了一口煎饼。 师生几人边说边吃,吹着高处的江风,十分欢乐。 消停了没一会儿,那位少女忽然扯了扯自己先生的衣襟,惊喜道:“先生,船上有人下来了喔!” 师生几人抬头一看,远处小如墨点的文人正陆续走下船。 “先生,那些人好小哇,我看不清。” “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走近一点?” “先生,我糖葫芦吃完了,能不能再买一串......” 方叔平嘴角忽然一抽,自动忽视了最后一句话,道:“平日里教过你们的都忘了么?” “凝神静气,心无旁骛,聚气明眸!” 说罢,他将煎饼收了起来,心中一动,周身泛起一道青色灵气。 几位学生听话照做,如平日里课堂听讲一般仔细感应着那道灵气。 不久,在他们眼框之外,些许淡薄的青光萦绕浮现。 “多谢先生,这下看得清楚多了!” 方叔平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的浩然气虽是关键,但这些孩子若是没有天赋,也不可能借此明目观远。 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好弟子啊! 他抬起头来,正要仔细看一看那些才子文人,可身旁少女却又惊呼一声。 “先生,船上又下来一位英俊男子诶!” 方叔平叹了口气:“我方才说了什么来着......” 那少女朝着他嘿嘿一笑,先是得意地挥了挥手中干净的竹签,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那位男子跟许炼师兄长得好像哦!” 方叔平猛地抬头,看向岸边。 大船靠岸,夕阳透过舞动的船帆照射而来,用细碎的光芒铺开一条道路。 一位优雅大方的白衣女子领在众人前面,在她身后,是一位身着玄衣的带刀少年。 而他们此时却停下了脚步。 众人身前,那位白衣男子淡然站立,拦住了去路。 ...... “王小姐,方才白某感应此地的浩然灵气剧变,便不请自来了。” 白衡言玉面如清风,嘴角微微噙笑。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泛起不小的波澜。 王琼婉体内气息已经全然不同,看来引起儒道共鸣的人真的是她! 王琼婉掩面轻笑,谦虚地说了几句客套话。 岸上民众见状有些不解,直到看见王琼婉的装扮和她身后的少年护卫,这才反应过来。 “那白衣男子是平夜司的天官大人,他身前那位是知府家的千金!” “什么?知府家的千金,她就是那位名动州府的神秘才女?!” 此时又有一些看出门道的读书人大声赞扬:“不得了哟,知府千金方才在文会上可是又干了一件大事......” 民众口口相传,声声热议,不到片刻此事便传遍了整座城。 而此时,一辆气派的官家马车正飞速向江岸驶来。 “知府大人来了,快跪下!” 眼尖的读书人迅速出声提醒,膝盖也已弯了下去。 知府出行,民众礼跪,此乃大苍律法。 不过王烈此时心中极乐,派心腹传令百姓无需跪下,自己则径直来到了王琼婉身前。 王琼婉郑重道:“父亲,女儿不负所望!” 王烈眼眸闪耀如星,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时喜极,只是重复道:“好,好,好!” 今日以后,他王家就要有一位四大书院的读书种子了! 大喜之余,他扫视着参与文会的众人,高声道:“诸位有此机缘,是我南林之幸,是我大苍之幸!” “文会已毕,今日本官府内设宴,诸君若是有意,我来者不拒!” 众人闻言心中也十分欢喜,能够结交一位知府,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此时,那位半醉的书生大笑道:“正愁无酒可饮,在下谢过王大人!” 王烈闻言一惊,而后带头大笑,岸上的百姓,下船后的文人都跟着大笑。 人群之中,楚青环见状忽地叹了口气,道:“若无反贼兵灾,这般官民共欢的情景,应该在我明州境内随处可见!” 庞文泉也不再嘻嘻哈哈,反而是感慨道:“一次文会,竟能引来许多平民百姓的关注,看来南林府的学风果然极好!” “这正是我辈儒家修士的心中愿景啊!” 他转头看着楚青环,问道:“楚小姐,既然王大人盛情难却,我们不如一起......” 楚青环摇头笑道:“你休想再偷懒!今晚便随我启程返回,不然你的老师问起此事,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庞文泉面露苦色,无奈跟随对方。 离开之前,楚青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王琼婉,眼中满是敬意。 ...... 夕阳西下,事已看尽,来凑热闹的看众们很快便散去。 与会之人中,有急忙回到住处巩固今日所得机缘的,但多数人还是选择欣然赴宴,由王烈的心腹带着回府。 最后留在岸边的,便只剩下知府父女,以及平夜司的两人。 江水声微,星淡月明。 白衡言站在王烈身旁,淡淡笑道:“王大人,恭喜啊!” 依四大书院那些人的性子,想必明日便会派一群名师来到南林府,争着抢着要将王琼婉收为学生。 如此一来,他也不好再随意接近对方了,倒是顺便遂了王烈的心愿。 一旁,王烈刚与女儿密谈完毕,转身看着白衡言,笑眯眯道:“诶,此事虽是小女努力所得,不过还得多谢白天官啊!” 白衡言的嘴角却不禁抽了抽,有些不好的预感。 “若不是白天官这一年来常常与小女切磋学问,想必小女今日也无法有这等成就!” 王烈呵呵笑着,这番客套话说得倒是真诚。 不过却也让他口中的白天官熄了再聊几句的心思。 白衡言勉强笑了笑,默默退后几步,心中却泛起一股冷意。 自从上次平夜司初次召见了许炼之后,这王烈是一点都不装了。 那日司内议事,先是告诉自己大军将要进驻南林府,言下之意就是让自己安分一些。 而后更是找了个借口当众侮辱自己,并以此挑拨他与一位天才手下的关系,这一步是为了保护他女儿。 若是自己真的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而迁怒许炼,那他必定会失去人心。 而若是什么都不做,不仅白白让对方占了便宜,自己的丑事也会被传出去。 无论他怎么处理,都必然会影响到平夜将的评定。 明里暗里,王烈的手段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可惜我大计将成,你这些小打小闹,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 白衡言看向江面,心中忽然一阵轻松。 所以他才会同意让许炼作为王琼婉的护卫。 因为他已经不大在乎这些算计了。 装了这么久,就算是他,也有点累了。 白衡言转头看向王琼婉身后的少年,平和道:“今日王大人家有喜事,我们也不便多扰,你不如就随本天官先行离开?” 许炼正欲开口,王琼婉却后退半步,护在他身前,笑道:“白天官,许平夜使今日屈尊护卫,十分辛苦,若是不能请他共宴,小女子怕是会心中难安。” 王烈见状心中一惊,眼角跳了跳,但仍迅速补充道:“许平夜使帮了小婉这么大的忙,若是我们没有什么表示,那岂不是说我王烈无情无义?” 白衡言微微皱眉,有些诧异。 这对父女一唱一和,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他不再多想,对着许炼径直道:“这段日子你也闲够了,明日记得来司里报道,还有大把的任务等着你。” “至于王大人府上的宴会,你若是想去,我也不拦着,我本就是想吩咐你此事而已。” 说罢,白衡言便再度腾空而行,飞回了平夜司。 王琼婉见状松了一口气,心中窃喜。 对方此举,已经明示了他不会再干预许炼与自己的事。 虽不知其中的缘由,不过能顺利拉拢一位天才少年,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来,许炼应该就跟王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王琼婉转身一笑,拉起许炼的手臂,道:“时候也不早了,众宾客还等着我们呢,一起回去吧。” 许炼淡淡看了对方一眼,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轻轻挣开了那双纤细的小手,朝着王烈行了一礼:“大人,文会已毕,但下官有些私事要处理,一时抽不开身,恕难奉陪。” 王烈脸色忽地一黑,怒气壮势,令他看着如同一只随时都会暴起的猛虎。 王烈心中怒极,只是女儿在场不好发作,因此他愤愤挥袖,冷哼一声道:“好!我们小小王家,自然请不动许平夜使这尊大佛!” 不过是个有点天赋的毛头小子而已,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方才王琼婉主动维护许炼,他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不过自家女儿极其有主见,无论她方才的行为是否掺杂有男女之情,自己也不会去管太多。 可万万没想到,这许炼的反应始终如此冷漠,不仅再次拒绝了他们王家的拉拢,还拒绝了他女儿的示好! 奇耻大辱! 王烈一把拉住女儿,转身迈步道:“小婉,走!” 王琼婉心神剧动,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她机械般抬头看向许炼。 少年的眼眸平静而清澈。 她心中一阵恍惚。 她容貌绝美,身世清白高贵,还是未来四大书院的读书种子,前途不可限量。 可对方却从未因此高看自己一眼。 甚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自己的拉拢。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作为,究竟是何心意么? “许炼,为什么......” 少年望着王琼婉的眼眸,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他转身面向江水,叹了口气。 夕阳拉长的影子被逐渐悬升的月光染淡,直到江岸只剩少年一人。 他转身,是不想再面对这些烦心事。 而叹出的那一口气...... “是因为我这粗鄙武夫,竟然经历了女频言情小说般的老套情节,真是无聊透顶哇!” 许炼看着江面,不禁自嘲一笑。 真想把这些东西一刀切个干净,那该有多爽快! 正当他苦闷之际,不远处的土堆上,一位少女舔着干净无比的糖葫芦签,呆呆道:“先生,许炼师兄虽然模样好看,但好像是个负心汉嘞!” 方叔平没有回答,此时的他,已经迈步去往少年身边。 学生心中有惑,做先生的......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