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夜司,议事厅。 窗外秋叶飘落,静谧娑娑,恰巧碰上桌前白衣男子批示公务的走笔之音,一片安宁。 可这份宁静忽地被一声质问打断。 “白天官,我周家苟护院无故失踪,此事你当真不管?” 白衡言抬头看了眼对方,平静道:“府城之内,凡平夜司在籍妖物我皆有所感应,但那条狗自己出了城,它与我何干?” 在他身前,一位面容阴翳的俊秀男子皱着眉头,继续道:“那苟全是我周家精心培养的......” “一条狗?”白衡言淡淡地笑着,缓缓将手中的笔搁下。 “周二公子,周寻丢了他的狗,你居然这么上心?你们兄弟二人......真是情同手足啊!” 周寒闻言眼神微眯,嘴角却挂起一丝笑容:“白天官,我大娘家世显赫,对大哥又宠得不行,平日里也叮嘱过我要多多帮衬他。” 白衡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笑里藏刀,牙尖嘴利。 他悠悠道:“苟护院失踪一事,我的确知晓一二。” “不过你要是想借此事对付你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就算猜也猜得到,那苟全无端出城,无非就是周寻派它报仇,结果却死在了外面。 白衡言已经护了周寻一次,但帮周家人擦屁股这种事,他可没兴趣多管。 他需要周家的支持,周寻的亲娘也给了自己不少宝贝,但他绝不会蠢到参与这种家族内斗之中。 像苟全那样的狗,终究还是不多。 周寒笑道:“白天官说笑了,科考在即,大哥近日被禁足在家,不得出门,因此便只好拜托我......” 白衡言不耐烦挥挥手:“行了,在我面前,你还没资格讲什么废话,赶紧走吧!” 周寒并不羞恼,笑容不改地行了个礼,脚步却没有挪动。 “听说王知府给他的千金找了一位青年才俊,闹得府衙与平夜司不和?” 白衡言闻言缓缓抬头,眸中冰冷无比。 轰! 灵气在屋内卷袭。 周寒身子一弯,他只觉得周围有许多无形的剑,正在一下下刺击自己。 他强忍着对方的威压,咬牙道:“白天官,那人毕竟是平夜司中人,你大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外出的任务。” “剩下的,我会帮你搞定。” 没有回应。 无形剑气仍在轰击着他的经脉。 周寒苦苦支撑,心中却不禁有一丝慌乱:“该死!难道他真的要杀了我?!” 忽然,灵气消失。 他猛地趴倒在地,勉强支起身子,口中喘着粗气,身上全身冷汗。 白衡言冷冷道:“就连你爹都不敢刺杀一位平夜使,你算什么东西?!” 周寒脸色一阵变幻,最终踉跄着走出了门。 瞧着对方的背影,白衡言暗自摇了摇头。 偌大一个南林周家,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烂货,次子却被南林书院的赵宽赞为大才。 大才倒看不出,大胆倒是能瞧个明明白白。 对方刚才说的是他会搞定,而不是周家会搞定。 “庶出贱养的小妾之子,倒也磨练出几分本事。” 他默默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看着满地秋叶。 再过一些时日,自己的布置就能彻底完成,届时莫说那些南林府内的豪族,就算是知府王烈,又能挡他几分?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应到城外灵气一阵波动。 抬头一看,府城外郊江水方向,一道金光照彻天地,直达城内。 “儒道共鸣?难不成是她......” 白衡言纵身而起,灵气加身如轻羽,直直飞向城外。 这一年以来,他多次打着爱慕的幌子接近王琼婉,也偶尔与她切磋学问。 这女人看似温婉,却野心勃勃,对方的才学之高,最有可能引起儒道共鸣。 “若真是她的话,可就不好办了啊......” 思索之间,大江已经横列眼前。 白衡言掠过人群,落到岸边,默默注视着江上的大船。 ....... 夕阳淡淡,清秋凉风鼓起船帆,江水也被船只拖出道道水波,如同山野土地间的沟壑。 游船一日,文会终于已经结束。 而船上的文人们兴致仍然未消,他们在归途中大谈天地人间,意气风发。 许炼也不禁有所意动,他默默走到船尾,沐风而立,望着夕阳渐远。 这群读书人虽然有些懦弱,却也是风华正茂。 反观自己,这些日子心思闭锁,暮气沉沉,哪还算得上是一位少年? 权争,阴谋,不公,弱小。 他披上了平夜司的制服,却也似乎束缚住了自己。 若是要脱离平夜司,自己未来又该去向何处呢? 许炼忽地抽出腰间长刀,横立胸前。 刀身映照着夕阳,还有他的眼眸。 清澈,坚毅,藏锋。 他心中忽然一动,将长刀收起,淡然转身。 身后,王琼婉正轻迈莲步,缓缓走来。 她的眸子温柔如水,轻轻一笑:“许公子,风景虽美,但若是一人独赏,总会有些无趣。” 许炼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反而是真诚地回应着对方的笑容。 而后他认真道:“恭喜王小姐,祝您早日实现心中学问。” 王琼婉笑容一顿,有些勉强。 对方的祝福虽然真心,但却透露着些许疏远。 她快步上前,笑容多了几分俏皮的意味,打趣道:“许公子,一名称职的护卫可不会如此生分地称呼他家的小姐!” 许炼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也有这样的一面,与以往时刻伪装的优雅全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心愿已成,肩无负担,这才放松了一些吧。 他摇头笑着,没有说什么话,似乎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王琼婉默默走到他身旁,二人无言,一起赏着江景。 良久,温婉女子眼中似有犹豫,忽然说道:“文会已毕,待到科考之后,我便会去往四大书院其中一处求学。” 她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继续道:“孤身女子,远游在外,若是有一人能护卫身旁......”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静静看着江水。 江水看似静止,又看似不息,像是女子欲言又止的真心话。 许炼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看着对方的眼眸,真诚道:“你为了将自己的道理讲给世人听,读了很多书,也走了不少路,我很佩服你。” “若非如此,就算是违抗命令,我也不屑随你来到这艘船上。” 王琼婉眸中忽然闪过几分异彩。 “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许炼平静地看着对方。 “你们心中有志向,有理想,所以你们做的事都可以看做是师出有名。” “可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牵扯进来呢?” 王琼婉心中一震,她脸上勉强挂上一丝笑容,慌乱道:“许公子说笑了,我们之间肯定是有些误会......” 许炼耸耸肩,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转身看向岸边,一手紧握着刀。 岸上,白衡言微微挑眉,而后眼神愈加冷冽。 二人隔江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