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 番外五星聚

　　番外五：星聚　　陈星落十八岁那年夏天，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那个地方。　　那个爷爷去过的地方，太奶奶去过的地方，所有记得的人去过的地方。　　那个县城后面的空地。　　高考结束第二天，他一个人坐上了去县城的大巴。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那是爷爷留下的。七颗星星，排成一条线。背面写着：等着我。　　他不知道爷爷等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去看看。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在县城汽车站停下。他下车，问了几个人，找到了那条小路。　　小路还在。窄窄的，弯弯曲曲，两边长满了野草。夏天草长得高，都快没过膝盖了。他走进去，草叶子扫在腿上，痒痒的。　　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野草，有几棵野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再往前，是一栋新盖的教学楼，白墙红瓦，阳光下很亮眼。　　他停下来。　　这就是那个地方。　　那个天台曾经存在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站在空地中央，抬起头。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他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回去。　　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等天黑。　　天一黑，他就去了那片空地。　　躺在草地上，看着天。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找那七颗最亮的。　　找到了。　　排成一条线，从东到西。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爷爷，我来了。” 　　风吹过来。　　凉凉的。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但他觉得，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前面站着很多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太奶奶夏明月。那个人江星辞。外婆夏念。李爷爷李长明。小尘阿姨林小尘。夏承爷爷。陈远爷爷。　　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眼睛很亮。还有一个老奶奶，笑眯眯的。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　　太奶奶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一样。很小，很暖。　　她带他走到那些人面前。　　“这是你外婆。”她指着一个老奶奶。　　那是夏念。他没亲眼见过，但一看就知道。那双眼睛，和爷爷一模一样。　　外婆看着他，笑了。　　“长这么大了。”她说。　　他又走到那个人面前。　　江星辞。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　　那个人看着他，也笑了。　　“谢谢你来看我们。”他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奶奶又带他走到李爷爷面前。　　李爷爷笑眯眯的，说：“小伙子，长高了。” 　　他愣了一下。　　李爷爷说：“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你爷爷带你来的。” 　　他想起来了。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来过这个地方。那时候有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原来是他。　　他又走到小尘阿姨面前。　　林小尘，抱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哥哥好。” 　　他笑了。　　“你好。” 　　他又走到夏承爷爷面前。　　夏承，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一起看着天。　　很久。　　后来夏承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陈星落？” 　　他点点头。　　夏承笑了。　　“好名字。” 　　他又走到陈远爷爷面前。　　陈远，还是那个样子，背着相机，笑眯眯的。　　“爷爷。”他喊。　　陈远点点头。　　“来了就好。” 　　他站在他们中间。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问：“太奶奶，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太奶奶点点头。　　“每天。” 　　“不累吗？” 　　太奶奶笑了。　　“不累。看着你们来，看着你们走，看着你们记得。”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他看着那些人。　　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小孩。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他明白了。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回到家里，他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　　七张照片。七个名字。　　那个信封。那两句话。　　那本笔记本。那本小册子。那盘录音带。那些画。那块小石头。那三本书。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去。　　盖上盒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夏天的风吹进来，暖暖的。　　他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年秋天，他上大学了。　　省城的大学。和太奶奶一样，和外婆一样，和爷爷一样，和爸爸一样。　　开学那天，他自己去的。不要人送。　　站在校门口，他忽然想起那个木头盒子里的故事。　　太奶奶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一定也抬头看过天。　　他笑了笑。　　走进去。　　大学四年，他学的是中文系。　　和太奶奶一样。　　没事的时候，他就去图书馆。翻那些旧报纸旧杂志。　　有一回，他看到一篇文章。　　题目叫《摘星星的人》。作者夏承。　　那是夏承爷爷写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篇文章复印下来，带回去。　　放在那个木头盒子旁边。　　大二那年暑假，他又去了那个县城。　　那片空地还在。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让太奶奶和那个人真正见一面，该多好。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傻。　　但他还是想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那些人还在。　　他走过去。　　太奶奶看着他，问：“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怎么让你们见面。” 　　太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暖，很亮。　　“傻孩子。”她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他看着她。　　又看看那个人。　　他们站在一起，手牵着手。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一直在一起。　　从来不曾分开。　　他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　　把那个信封拿出来。　　看着那两行字。　　“江星辞，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去。　　盖上盒子。　　他走到窗边，抬起头。　　天边，那七颗星星还在那儿。　　排成一条线。　　他看着它们，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那个人，你们好好的。”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我们很好。”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大学毕业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一本书。　　写这个家族的故事。写太奶奶的故事。写那个人的故事。写那些记得的人的故事。　　他写了三年。　　写完的那天，他去了那片空地。　　站在那儿，对着天，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书合上。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在听。　　一直在听。　　那本书的名字叫《星聚》。　　封面是七颗星星，排成一条线。　　出版那天，他买了一本，去了那个县城。　　站在那片空地上。　　天已经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找到那七颗最亮的。　　排成一条线。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翻开，念了一段。　　念完，他把书合上。　　抬起头。　　“太奶奶，我写完了。”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看见了。” 　　他笑了。　　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更多了。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小尘阿姨。夏承爷爷。陈远爷爷。　　还有很多人。　　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小孩。　　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谢谢。”她说。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写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笑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陈星落，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他问。　　“陈星落。” 　　那个人念了一遍：“陈星落……好名字。” 　　他笑了。　　外婆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她说，“你知道吗，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看着她。　　“等什么？” 　　外婆指了指那些人。　　“等所有记得的人，都聚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人。　　一张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他们都笑着。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星聚。　　所有记得的人，聚在一起。　　永远。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陈星落老了。　　他有了孩子，有了孙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孙子手里。　　每次孙子问起，他就会讲这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他们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能再见一面。　　讲他们的光，传了一代又一代。　　讲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孙子听完，总会问同一个问题。　　“爷爷，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他总是笑着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然后他指着天边那七颗最亮的星星。　　“你看，那就是他们。” 　　孙子抬起头，看着那七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病。　　不大不小，住了半个月院。　　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走路要拄拐杖了。　　但他还是每天去阳台，看星星。　　看着那七颗最亮的。　　看着看着，就笑了。　　有一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还是那么多。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小尘阿姨。夏承爷爷。陈远爷爷。　　还有很多人。　　他们都在。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又来了？”她笑着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陈星落，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老了。”他说。　　陈星落笑了。　　“你们没老。” 　　太奶奶笑了。　　“我们不会老。”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很久。　　后来太奶奶说：“差不多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了？” 　　太奶奶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该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　　他点点头。　　太奶奶笑了。　　那个人也笑了。　　外婆走过来，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孩子，”她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她们。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很暖。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差不多了。　　第二天晚上，他把孙子叫到床边。　　“孩子，”他说，“那个木头盒子，以后就归你了。” 　　孙子点点头。　　他又说：“里面的故事，你要记得。讲给你的孩子听。” 　　孙子又点点头。　　他看着孙子，眼睛很亮。　　“爷爷，您要去哪儿？” 　　他想了想。　　“去找她们。” 　　孙子愣了一下。　　“谁？” 　　他指了指窗外。　　天边，那七颗星星正在亮着。　　孙子看着那些星星，又看着他。　　“爷爷……” 　　他笑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早上孙子叫他吃饭，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木头盒子。　　打开着。　　最上面是那张照片。七颗星星，排成一条线。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她们了。星星一直都在。你们也是。” 　　孙子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阳台。　　看着天边那七颗最亮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那些星星，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你到了吗？”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到了。”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很多年后，那个孙子也老了。　　他也当了爷爷，也有了孙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他手里。　　每次打开盒子，他都会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一遍。　　七张照片。七个名字。　　那个信封。那两句话。　　那本笔记本。那本小册子。那盘录音带。那些画。那块小石头。那三本书。那张纸条。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抬起头。　　天边，那七颗星星还在那儿。　　排成一条线。　　他看着它们，轻轻说了一句：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都好吗？”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都好。”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建一个天文台。　　就在那片空地上。　　那个曾经有天台的地方。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天文台建起来了。　　不大，就一个小圆顶，里面一台望远镜。　　但够了。　　天文台的名字叫“星聚”。　　落成那天，他带着全家去了。　　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小圆顶。　　天已经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七颗最亮的，就在天文台上方。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天，轻轻说了一句：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　　暖暖的。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看到了。很好。”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们全家都住在县城。　　半夜，他一个人去了天文台。　　打开圆顶，架起望远镜。　　对准那七颗星星。　　一颗一颗看过去。　　第一颗，太奶奶夏明月。很亮，很暖。　　第二颗，那个人江星辞。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　　第三颗，外婆夏念。笑眯眯的，看着他。　　第四颗，李爷爷李长明。穿着旧保安服，站在那儿。　　第五颗，小尘阿姨林小尘。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笑。　　第六颗，夏承爷爷。十七八岁的样子，仰着头看天。　　第七颗，陈远爷爷。背着相机，冲他挥手。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更多了。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小尘阿姨。夏承爷爷。陈远爷爷。还有他爷爷陈星落。　　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陈星落，眼睛很亮。　　“你是……？” 　　他说：“我是陈星落的孙子。我叫陈念星。” 　　那个人念了一遍：“陈念星……好名字。” 　　太奶奶笑了。　　他爷爷陈星落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孩子。”爷爷说，“你来了。” 　　他看着爷爷。　　爷爷还是那个样子，笑眯眯的。　　他忽然问：“爷爷，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爷爷点点头。　　“每天。” 　　“不累吗？” 　　爷爷笑了。　　“不累。看着你们来，看着你们走，看着你们记得。”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他看着那些人。　　老的，年轻的，小孩。认识的，不认识的。　　他们都笑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他明白了。　　永远。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陈念星也老了。　　他也当了爷爷，也有了孙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他孙子手里。　　每次孙子问起，他就会讲这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他们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能再见一面。　　讲他们的光，传了一代又一代。　　讲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孙子听完，总会问同一个问题。　　“爷爷，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他总是笑着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然后他指着天边那七颗最亮的星星。　　“你看，那就是他们。” 　　孙子抬起头，看着那七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一年，他带着孙子去了那个天文台。　　站在那片空地上。　　天已经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七颗最亮的，就在天文台上方。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孙子说：“孩子，你记住，她们一直在那儿。” 　　孙子点点头。　　他又说：“以后，你也要带你的孩子来。” 　　孙子又点点头。　　他笑了。　　风吹过来，暖暖的。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更多了。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小尘阿姨。夏承爷爷。陈远爷爷。他爷爷陈星落。他爸爸陈念星。　　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又来了？”她笑着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陈念星，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老了。”他说。　　陈念星笑了。　　“你们没老。” 　　太奶奶笑了。　　“我们不会老。”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很久。　　后来太奶奶说：“差不多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了？” 　　太奶奶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该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忽然明白了。　　他点点头。　　太奶奶笑了。　　那个人也笑了。　　他爷爷陈星落走过来，拉住他的另一只手。　　“孩子，”爷爷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很暖。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差不多了。　　那天晚上，他把孙子叫到床边。　　“孩子，”他说，“那个木头盒子，以后就归你了。” 　　孙子点点头。　　他又说：“里面的故事，你要记得。讲给你的孩子听。” 　　孙子又点点头。　　他看着孙子，眼睛很亮。　　“爷爷，您要去哪儿？” 　　他想了想。　　“去找她们。” 　　孙子愣了一下。　　“谁？” 　　他指了指窗外。　　天边，那七颗星星正在亮着。　　孙子看着那些星星，又看着他。　　“爷爷……” 　　他笑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早上孙子叫他吃饭，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木头盒子。　　打开着。　　最上面是那张照片。七颗星星，排成一条线。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她们了。星星一直都在。你们也是。” 　　孙子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天文台。　　站在那片空地上。　　抬起头。　　那七颗星星还在那儿。　　排成一条线。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颗。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都到了吗？”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都到了。”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更多了。　　多得数不清。　　老的，年轻的，小孩。认识的，不认识的。　　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太奶奶在最前面，拉着那个人的手。　　他爷爷陈念星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他们都在笑。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走过去。　　太奶奶迎上来，拉住他的手。　　“来了？”她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他。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叫什么？”他问。　　“陈星忆。” 　　那个人念了一遍：“陈星忆……好名字。” 　　太奶奶笑了。　　他爷爷陈念星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爷爷说，“你看。” 　　他顺着爷爷的手指看过去。　　天上，有无数颗星星。　　每一颗都在亮着。　　每一颗都在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都是记得的人。　　都是来过的人。　　都是等在这里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天文台还在。　　那片空地还在。　　那七颗星星还在。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不知道第多少代手里。　　每一代的孩子，都会听那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他们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没能再见一面。　　讲他们的光，传了一代又一代。　　讲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每一次讲完，孩子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大人总是笑着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然后指着天边那七颗最亮的星星。　　“你看，那就是他们。” 　　孩子抬起头，看着那七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大人也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风吹过来。　　暖暖的。　　天边，那七颗星星并排着，很亮。　　比其他星星都亮。　　它们挂在那里，静静地照着。　　照着那片空地，那个天文台，那些记得的人。　　照着每一个抬头看天的夜晚。　　永远。　　有一天晚上，一个孩子问他的爷爷。　　“爷爷，为什么他们叫星星？” 　　爷爷想了想。　　“因为他们的光，一直亮着。” 　　“亮多久？” 　　“永远。” 　　孩子点点头，又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我们能变成星星吗？” 　　爷爷笑了。　　“能。只要有人记得。” 　　“那有人记得我们吗？” 　　爷爷指着那些星星。　　“有。他们一直在。” 　　孩子看着那些星星。　　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对着那些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摘星星的爷爷好！外婆好！李爷爷好！小尘阿姨好！夏承爷爷好！陈远爷爷好！太爷爷好！爷爷好！”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很多人的笑声。　　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爷爷也笑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天。　　那七颗星星，还在那儿。　　永远。　　——全文完—— 　　（番外五·星聚·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