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 番外四星旅

　　番外四：星旅　　他叫陈远。　　名字是外公起的。外公说，远，就是走得远的意思。希望他以后能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陈远确实走了很远。　　从老家县城，到省城，到BJ，到纽约，到伦敦。他做摄影师，满世界跑，拍过沙漠的日出，拍过雪山的日落，拍过草原的星空。　　但他最喜欢拍的，还是星空。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外婆。　　外婆叫夏念。他小时候，外婆经常抱着他，坐在阳台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讲一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两个人，等了彼此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一面。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都听不腻。　　外婆走的那年，他十三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天。　　找那颗最亮的星星。　　找了很久，找到了。　　他看着那颗星星，轻轻说了一句：　　“外婆，你在那儿吗？”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他不知道是不是外婆。　　但他觉得，是。　　后来他长大了，做了摄影师。　　每次去一个地方，他都会拍星空。　　拍完了，就寄回家。寄给妈妈。妈妈把照片收在一个相册里，相册封面上写着：陈远的星星。　　有一年，他去了内蒙古。　　草原上的夜空，是他见过最亮的。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架好相机，开始拍。　　拍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在帐篷里看照片。　　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一张的时候，他愣住了。　　照片上，有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外婆讲的那个故事。　　那颗流星。那个人帮她摘的那颗。　　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颗。　　但他觉得，是。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前面站着几个人。　　一个老奶奶，笑眯眯的。一个爷爷，眼睛很亮。还有一个老奶奶，年纪轻一点，也在笑。　　他认出来了。　　太奶奶。那个摘星星的人。外婆。　　他走过去。　　她们看着他，笑了。　　“来了？”外婆问。　　他点点头。　　太奶奶走过来，看着他。　　“长这么大了。” 　　那个摘星星的人也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他。眼睛真的很亮。比星星还亮。　　“你是陈远？”他问。　　陈远点点头。　　“外婆说过你。” 　　他笑了。　　“说什么？” 　　“说你眼睛亮。” 　　他又笑了。　　外婆在旁边，也笑了。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很久。　　后来外婆问：“还在拍星星吗？” 　　陈远点点头。　　“拍了。昨晚拍到了一颗流星。” 　　外婆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很小，很暖。　　“给我看看。”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相机，翻出那张照片。　　外婆接过来，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递给太奶奶。　　太奶奶也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摘星星的人。　　他也看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就是那颗。”他说。　　陈远愣住了。　　“什么？” 　　太奶奶看着他，说：“就是他帮我摘的那颗。” 　　陈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奶奶把照片还给他。　　“谢谢。”她说。　　他愣愣地接过来。　　外婆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好孩子。”她说，“谢谢你一直记得。” 　　他看着她们。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都很暖。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后来太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她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帐篷外面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之后，他更爱拍星星了。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拍。拍完了，就寄回家。　　妈妈把照片收在那个相册里。　　相册越来越厚。　　有一年，他去了新疆。　　戈壁滩上，夜里。没有灯，只有天。　　满天都是星星。　　他架好相机，开始拍。　　拍着拍着，忽然看见一颗流星。　　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　　他按下了快门。　　拍到了。　　他看着那颗流星，忽然想起那个梦。　　太奶奶说，那就是他帮她摘的那颗。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愿意相信。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空地上。　　太奶奶和那个人还在那儿。　　外婆也在。　　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一个老头，笑眯眯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男孩，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天。　　他不认识他们。　　但他知道，他们都是记得的人。　　太奶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来。”她说，“我给你介绍。” 　　她带他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这是李爷爷。以前在天台看门的。” 　　老头看着他，笑了。　　“你好。” 　　陈远点点头。　　“李爷爷好。” 　　太奶奶又带他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　　“这是林小尘。她爷爷也是记得的人。” 　　林小尘看着他，笑了。　　“你好。” 　　那个小女孩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叔叔好。” 　　他笑了。　　“你好。” 　　太奶奶又带他走到那个男孩面前。　　男孩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好。我叫夏承。” 　　他愣了一下。　　夏承？　　外婆的爸爸？　　他看着那个男孩。　　十七八岁的样子，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　　“你好。”他说，“我叫陈远。” 　　夏承点点头。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很久。　　后来太奶奶说：“他们都是来看我们的。” 　　陈远看着那些人。　　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小孩。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天。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问：“太奶奶，你们每天都这样吗？” 　　太奶奶点点头。　　“每天。” 　　“不累吗？” 　　太奶奶笑了。　　“不累。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记得。” 　　她顿了顿。　　“这就够了。” 　　他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又像醒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后来外婆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她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帐篷外面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睡袋里，盯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拍一部纪录片。　　拍星星。拍那些记得的人。拍那个故事。　　他花了三年时间，跑了很多地方。　　拍了内蒙古的草原，拍了XJ的戈壁，拍了XZ的高原，拍了云南的大山。　　拍了那个县城，那条小路，那片空地。　　拍了那个木头盒子。那些照片。那封信。那本笔记本。那本小册子。那盘录音带。　　拍了那些记得的人。　　他的妈妈。他的舅舅。他的表妹。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愿意讲给他听的人。　　一个老太太，说她小时候见过太奶奶。　　一个老头，说他当年和那个人一起看过星星。　　一个中年男人，说他爷爷是那个学校的老师，记得那个故事。　　他拍了很多很多。　　三年后，纪录片剪出来了。　　名字叫《星尘》。　　首映那天，他坐在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的那些人，那些地方，那些星星。　　看到最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哭。是默默地流泪。　　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看见。　　但他知道，他们能。　　一直在能。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比上次多了。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林小尘。夏承。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　　太奶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谢谢。”她说。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拍下来。” 　　他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笑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奶奶说：“你的片子，我们都看了。” 　　他愣住了。　　“你们……能看见？” 　　太奶奶笑了。　　“能。什么都能看见。”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谢谢你记得我们。”他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　　后来外婆走过来，抱住他。　　“好孩子。”她说，“你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后来他结婚了，有了孩子。　　孩子问他：“爸爸，你拍的那些星星，是真的吗？” 　　他想了想。　　“是真的。” 　　“那它们为什么那么亮？” 　　他抱起孩子，走到窗边。　　指着天边最亮的那几颗。　　“因为它们有很多人记得。” 　　孩子歪着脑袋，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问：“那我也能记得吗？” 　　他笑了。　　“能。只要你想。” 　　孩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带着孩子去阳台上看星星。　　指着那几颗最亮的，一个一个讲。　　讲太奶奶。讲那个人。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孩子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讲完了，孩子问：“爸爸，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他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孩子对着那些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爷爷好！” 　　风吹过来。　　凉凉的。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好。”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很多年后，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拄拐杖。　　但他还是喜欢看星星。　　每天晚上，都让孙子扶着，到阳台上坐一会儿。　　看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星。　　看着看着，就笑了。　　孙子问他：“爷爷，你笑什么？” 　　他说：“笑她们。” 　　“谁？” 　　“我的太奶奶。我的外婆。还有很多很多人。” 　　孙子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问：“她们在哪儿？” 　　他指着最亮的那几颗。　　“那儿。” 　　孙子看着那些星星，又问：“她们能看见我们吗？” 　　他点点头。　　“能。一直都能。” 　　孙子对着那些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外婆好！” 　　风吹过来。　　暖暖的。　　他好像又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好孩子。” 　　他笑了。　　眼眶有点湿。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人更多了。　　太奶奶。那个人。外婆。李爷爷。林小尘。夏承。还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站了满满一片。　　他们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　　太奶奶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又来了？”她笑着问。　　他点点头。　　外婆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们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很暖。　　他忽然问：“太奶奶，你们等了多久了？” 　　太奶奶想了想。　　“很久了。” 　　“多久？” 　　太奶奶没说话。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陈远，眼睛很亮。　　“从你们记得的那天开始。”他说。　　陈远看着他们。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后来外婆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孙子推门进来，喊他：“爷爷，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他笑着应了一声。　　慢慢坐起来。　　看着窗外。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阳台。　　一个人。　　看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外婆，我快去找你们了。”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我们等你。”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早上孙子叫他吃饭，叫了几声没人应。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那是他在内蒙古拍的那张。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去找她们了。星星一直都在。你们也是。” 　　孙子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阳台。　　看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那些星星，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你见到她们了吗？”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见到了。”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很多年后，那个孙子也老了。　　他也当了爷爷，也有了孙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他手里。　　照片还在。信封还在。笔记本还在。小册子还在。录音带还在。那些画还在。那块小石头还在。那些书还在。　　还有那张照片。那颗流星。陈远拍的那张。　　他把它们放在一起。　　每次打开盒子，都会看看它们。　　有一回，他的孙子问他：“爷爷，这些是什么？” 　　他想了想。　　“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他抱着孙子，坐在阳台上。　　指着天边那几颗最亮的星星。　　“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太奶奶。旁边那颗，叫摘星星的人。旁边那颗，叫外婆。旁边那颗，叫李爷爷。旁边那颗，叫小尘。旁边那颗，叫夏承。旁边那颗，叫陈远。” 　　孙子看着那些星星。　　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多！” 　　他笑了。　　“嗯。好多。” 　　孙子问：“他们都在那儿吗？” 　　他点点头。　　“都在。” 　　孙子对着那些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摘星星的爷爷好！外婆好！李爷爷好！小尘阿姨好！夏承爷爷好！陈远爷爷好！” 　　风吹过来。　　暖暖的。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都好。” 　　他笑了。　　眼眶有点热。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　　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他拿起那张纸条。　　陈远留下的那张。　　“我去找她们了。星星一直都在。你们也是。”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放回去。　　盖上盒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抬起头。　　天边，那七颗星星还在那儿。　　一颗一颗，排成一条线。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故事的最后一句：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他知道，是的。　　一直都在。　　永远。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