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星恒
夏念二十五岁那年秋天,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皱巴巴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
陈星河站在产床旁边,看着那个小人儿,眼眶红红的,半天说不出话。
夏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
“你抱抱他。”她说。
陈星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陈星河愣住了。
孩子的眼睛很亮。比灯光亮,比窗外的星星亮。
他忽然想起夏念说过的那句话。
“那个人眼睛很亮。”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
很久。
后来夏念问:“起什么名字?”
陈星河想了想。
“叫夏承吧。”
夏念愣了一下。
“承?”
“嗯。传承的承。”
夏念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夏承。”
那天晚上,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生了?”太奶奶问。
夏念点点头。
“生了。男孩。”
太奶奶笑了。
那个人也笑了。
他们看着她,眼睛都弯弯的,很亮。
“叫什么?”太奶奶问。
“夏承。”
太奶奶念了一遍:“夏承……好听。”
那个人点点头。
“承。好。”
夏念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她问:“太奶奶,你看见他了吗?”
太奶奶点点头。
“看见了。”
“他眼睛亮吗?”
太奶奶笑了。
“亮。很亮。”
夏念也笑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陈星河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夏承三岁那年,第一次问起那个木头盒子。
“妈妈,这是什么?”
他指着床头柜上的盒子,仰着小脸问。
夏念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停下来。
她走过去,把盒子拿下来,放在地上。
夏承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打开看看?”夏念问。
夏承点点头。
夏念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夏承伸手拿起来,看了半天。
“妈妈,这个白道道是什么?”
“流星。”
“流星是什么?”
“掉下来的星星。”
夏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星星为什么会掉下来?”
夏念笑了。
“因为有人想摘。”
夏承没听懂,但点点头,把照片放回去。
他又拿起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是什么?”
“一封信。”
“谁写的?”
夏念想了想。
“太奶奶写的。”
“太奶奶是谁?”
夏念把夏承抱起来,放在腿上。
“太奶奶是妈妈的妈妈的奶奶。”
夏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又问:“那太奶奶在哪儿?”
夏念指了指窗外。
“在天上。”
夏承看向窗外。
天很蓝,有几朵云。
“太奶奶住在云上面吗?”
夏念点点头。
“嗯。”
夏承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
“那她能看见我吗?”
夏念笑了。
“能。一直都能。”
夏承满意地点点头,从她腿上滑下来,跑出去玩了。
夏念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盖上盒子。
那年秋天,夏承上幼儿园了。
第一天送去,他抱着夏念的腿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
夏念蹲下来,看着他。
“晚上妈妈来接你。然后我们一起看星星。”
夏承抽抽搭搭地问:“真的?”
“真的。”
夏承松开手,跟着老师进去了。
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拐角处,他回过头,冲夏念挥了挥手。
夏念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夏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说:“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吧?”
她转过头,是个陌生的女人,也站在门口往里看。
“嗯。”夏念说。
女人笑了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夏念点点头。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她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带着夏承在阳台上看星星。
夏承问她:“妈妈,你小时候也看星星吗?”
她说:“看。”
“跟谁看?”
她想了想。
“跟爸爸。还有太奶奶。”
夏承歪着脑袋:“太奶奶不是在天上吗?”
夏念点点头。
“嗯。她在天上看着我们。”
夏承抬起头,看着天。
找了一会儿,他指着天边一颗很亮的星星。
“那个是太奶奶吗?”
夏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嗯。那个就是。”
夏承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
夏念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儿子。
儿子还在挥手,很认真。
她笑了。
眼眶有点热。
夏承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跑过来,拉着夏念的手往阳台上拽。
“妈妈妈妈!快来看!”
夏念跟着他走到阳台上。
夏承指着天:“你看!”
夏念抬起头。
天边,一颗流星正在划过。银白色的尾巴,拖得很长。
夏念愣住了。
夏承兴奋得直跳:“流星!流星!”
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流星。
很久。
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夏承拽着她的衣角:“妈妈,你看到了吗?”
夏念低下头,看着他。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夏承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妈妈,可以许愿吗?”
夏念愣了一下。
“你知道许愿?”
夏承点点头:“幼儿园老师说的。看到流星可以许愿,愿望会实现。”
夏念看着他,笑了。
“那你许吧。”
夏承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许完了。”
“许的什么愿?”
夏承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夏念笑了。
她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天。
那颗流星已经没了。但还有别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夏承忽然问:“妈妈,那颗流星,是太奶奶摘的那颗吗?”
夏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太奶奶摘过星星?”
夏承说:“你讲过啊。太奶奶有一个人,帮她摘星星。”
夏念想起来了。
确实讲过。很久以前,当睡前故事讲的。
她蹲下来,看着儿子。
“那颗不是。”
“那这颗呢?”
夏念想了想。
“这颗是太奶奶派来的。”
夏承眼睛亮了:“派来看我们的?”
夏念点点头。
“嗯。派来看我们的。”
夏承又抬起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天挥了挥手。
“谢谢太奶奶!”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夏念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眼眶有点热。
那年冬天,夏承六岁。
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拿着一张画给夏念看。
画上是一个老奶奶,笑眯眯的,旁边有很多星星。
“妈妈,这是我画的太奶奶。”
夏念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框。
但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好看。”她说。
夏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那天晚上,夏念把那幅画放在木头盒子里。
和那些照片一起。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本笔记本一起。和太奶奶写的小册子一起。和那盘录音带一起。和那块从天台捡的小石头一起。
盖上盒子。
她看着那个盒子,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你看到了吗?”
窗外,月亮很圆。
夏承七岁那年,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他自己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冲夏念挥了挥手。
“妈妈再见!”
夏念也挥了挥手。
“再见。”
他转过身,跑进去了。
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小小的,越跑越远。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夏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她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夏承放学回来,趴在桌上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忽然问:“妈妈,那个帮太奶奶摘星星的人,叫什么名字?”
夏念愣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这个?”
夏承说:“我想知道。”
夏念想了想。
“江星辞。”
夏承念了一遍:“江星辞……好听。”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夏念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承又抬起头。
“妈妈,他后来去哪儿了?”
夏念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他回来了吗?”
夏念摇摇头。
“没有。”
夏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他也在天上吗?”
夏念点点头。
“嗯。也在天上。”
夏承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他和太奶奶在一起吗?”
夏念笑了。
“应该吧。”
夏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写作业。
夏念站在那里,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小的,趴在桌上,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写作业。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
那时候她问妈妈:“为什么我叫夏念?”
妈妈说:“念,记住的意思。”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夏承十岁那年,开始自己翻那个木头盒子。
妈妈没有拦他。只是说:“看完要放好。”
他点点头。
每次写完作业,他就把盒子抱出来,打开,一样一样看。
那些照片。五张,同一颗流星。
那个信封。拆过的,里面有两行字。
那本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那本小册子。太奶奶写的,《给星星》。
那盘录音带。他听过,是那个人的声音。
那些画。妈妈小时候画的,他自己画的。
那块小石头。从那个天台捡的。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回,他问夏念:“妈妈,那个天台还在吗?”
夏念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
“拆了。很久以前就拆了。”
夏承有点失望。
“那还能去看吗?”
夏念想了想。
“地方还在。但天台不在了。”
夏承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月光很亮。前面有一个天台,但和他想的不一样。很新,很干净,没有那些破课桌。
他走上去。
天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奶奶,笑眯眯的。一个男的,眼睛很亮。
他们看着他。
笑了。
“来了?”老奶奶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他说:“夏承。”
那个人念了一遍:“夏承……好名字。”
他看着那个人,问:“你是帮太奶奶摘星星的人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他说:“妈妈讲的。”
那个人站起来,走回老奶奶身边。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老奶奶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他说:“不用谢。”
老奶奶笑了。
那个笑很暖。和妈妈笑起来很像。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
后来老奶奶说:“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像妈妈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梦告诉夏念。
夏念听着,没说话。
讲完了,她问:“你看见他们了?”
夏承点点头。
“他们长什么样?”
夏承想了想。
“老奶奶很慈祥,笑起来很暖。那个男的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
夏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眼眶有点红。
“那就是他们。”她说。
夏承点点头。
“我知道。”
那年夏天,夏承十二岁。
小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夏念和陈星河都去了。坐在台下,看着他站在台上,领毕业证书。
他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
夏念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毕业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时候妈妈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太奶奶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妈妈?
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间。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但看着。
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夏承问她:“妈妈,你小学毕业的时候,许过什么愿?”
夏念想了想。
“不记得了。”
夏承说:“我许了愿。”
“许的什么?”
夏承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夏念笑了。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天。
夏天的夜空,星星很多。
夏承忽然指着天边:“妈妈,那颗最亮的,是太奶奶吗?”
夏念看过去。
那颗星星很亮,挂在天边。
“是。”她说。
夏承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
“太奶奶,我毕业了!”
风吹过来。
暖暖的。
夏念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她笑了。
夏承十三岁那年,上初中了。
开学第一天,他自己去的。不要妈妈送。
“我自己可以。”他说。
夏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着书包,走得很快。走到拐角处,他回过头,冲夏念挥了挥手。
夏念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拐过去,不见了。
夏念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她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夏承放学回来,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
把那五张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那个信封。
把那张纸拿出来。
看着那两行字。
太奶奶写的:“江星辞,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那个人写的:“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放回去。
盖上盒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抬起头。
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我看见了。”
风吹过来。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我知道。”
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夏承十五岁那年,中考结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那个县城。
那条小路还在。那个天台的位置还在。
但天台没了。盖了新楼,变成了一栋教学楼。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
一张一张看。
那颗流星。那道尾巴。那些字。
看完,他把照片收起来。
然后他对着那栋楼,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我来了。”
风吹过来。
凉凉的。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那栋楼的上空,好像有光。
淡淡的,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夏承十六岁。
有一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地方,月光很亮。前面没有天台了,只有一片空地。
但太奶奶和那个人还在。
站在空地上,看着他。
他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他。
笑了。
“又来了?”太奶奶问。
他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很亮。
“长这么高了。”
他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看着天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很久。
后来他问:“太奶奶,你们现在每天都干什么?”
太奶奶想了想。
“看星星。”
他愣了一下。
“就看星星?”
太奶奶点点头。
“看了这么多年,不腻吗?”
太奶奶笑了。
“不腻。因为每天都不一样。”
那个人也笑了。
他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都笑着。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后来太奶奶说:“你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像妈妈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夏承十八岁那年,高考。
考完最后一科,他站在考场门口。
天下着雨。细细的,打在伞面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雨水。
忽然想起妈妈说过,太奶奶考完那天,也下了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夏承上大学了。
省城的大学。和太奶奶一样,和妈妈一样。
开学那天,他自己去的。不要人送。
站在校门口,他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妈妈说过,她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遇见了一个老头。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保安室。
里面是一个年轻人,在玩手机。
他笑了笑。
走进去。
那年冬天,夏承二十岁。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太奶奶的故事。那个人的故事。那颗流星的故事。
他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想写一本书。”
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写吧。”
他写了三年。
大三那年,写完了。
他把书稿拿给妈妈看。
夏念看了很久。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但笑着。
“很好。”她说。
夏承问:“真的?”
夏念点点头。
“真的。”
那年秋天,书出版了。
名字叫《摘星星的人》。
封面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
夏承拿着那本书,站在那个县城的那栋楼前。
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
“这个故事,是我的太奶奶夏明月,和那个帮她摘星星的人江星辞的故事。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一面。但他们的光,传了下来。传给我奶奶夏星,传给我妈妈夏念,传给我。”
“太奶奶说,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我们忘了抬头。”
“我现在每次抬头看天,都会想起她。想起那个叫夏明月的人。想起那个眼睛很亮的人。想起那颗流星。”
“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了吧。在同一片星空下。”
“永远。”
夏承合上书。
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他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他。
笑了。
“书出了?”太奶奶问。
他点点头。
“出了。”
那个人走过来,看着他。
眼睛很亮。
“谢谢你。”他说。
夏承愣了一下。
“谢什么?”
那个人笑了笑。
“谢谢你记得我们。”
太奶奶也走过来,站在那个人旁边。
她看着夏承,说:“替我们谢谢他们。谢谢每一个记得的人。”
夏承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很久。
后来他说:“我会一直记得。”
太奶奶点点头。
“我们知道。”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笑了。
像妈妈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
他抬起头。
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地飘着。
他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现在应该在一起了吧。在同一片星空下。永远。”
他知道,是的。
在一起了。
永远。
很多年后,夏承老了。
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那个木头盒子,传到了下一代手里。
照片还在。信封还在。笔记本还在。小册子还在。录音带还在。那些画还在。那块小石头还在。
还有那本书。
《摘星星的人》。
每次有孩子问起,他就会讲这个故事。
讲那个天台。讲那颗流星。讲那封信。讲那两句话。
讲他们等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没等到见一面。
讲他们的光,传了一代又一代。
讲星星一直都在。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孩子们听完,总会问同一个问题。
“太爷爷,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他总是笑着点点头。
“在一起。一直在。”
然后他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
“你看,那就是他们。”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风吹过来,暖暖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他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着。
像睡着了,又像在笑。
窗外,天边有两颗星星,并排着,很亮。
比其他星星都亮。
它们挂在那里,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传了四代的故事。
照着那些记得的人。
照着每一个抬头看天的夜晚。
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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