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星承
夏念二十二岁那年夏天,大学毕业,进了省城一家报社做记者。
陈星河读了研究生,还在学校,每天泡在天文台和数据里。他们租了个小房子,在城西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房租不高,够住。
搬家那天,夏念把那个木头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陈星河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盒子。知道里面装着一个家族的故事,装着一颗流星,装着两句话,装着六七十年的等待。
他从来不多问。
只是偶尔看见夏念打开盒子,对着那些照片发呆,他就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站着。
那天晚上,夏念把盒子打开,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
陈星河坐在旁边,看着。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夏念忽然说:“我想去一趟那个邮局。”
陈星河愣了一下。
“什么邮局?”
“省城的那个。那个人最后一次寄照片的地方。”
陈星河点点头。
“我陪你。”
第二天,他们去了那条街。
邮局还在。灰扑扑的,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但房子还是老房子。
夏念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还是不大,几个窗口,人不多。她走到一个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在玩手机。
“请问,”夏念说,“以前在这儿工作的一个阿姨,还在吗?”
年轻姑娘抬起头:“什么阿姨?”
“年纪大的,在这儿工作二十多年的。”
年轻姑娘想了想:“你说李阿姨?退休了。”
夏念心里一沉。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年轻姑娘摇摇头:“没有。我就一临时工。”
夏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星河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
“走吧。”他说。
夏念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忽然喊住她。
“姑娘。”
夏念回过头。
一个老太太从里面的门里走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旧棉袄。
“你找那个阿姨干什么?”
夏念看着她。
“您认识她?”
老太太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我就是。”她说,“你谁啊?”
夏念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老太太,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那张流星的背面,有那个地址。
“您还记得这个吗?”她问。
老太太接过照片,看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念。
眼神变了。
“你是……”
夏念说:“我是他朋友的后人。”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坐吧。”
老太太把她们领到里面的休息室,倒了杯水。
夏念坐在那儿,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老太太先开口了。
“那个人,我印象很深。”她说,“眼睛看不见,但每次来都笑着。说话很轻,很有礼貌。”
夏念听着。
“他最后一次来,让我帮他写地址。说要去美国治病。以后有回信就转寄过去。”
老太太顿了顿。
“后来,真的有回信。”
夏念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回信?”
老太太看着她。
“一封信。从那边的地址寄回来的。”
夏念愣住了。
“信呢?”
老太太摇摇头。
“他让我转寄给他。我就寄了。寄到他留的那个美国地址。”
夏念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收到过信。
谁写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木头盒子里的那封信。太奶奶写的,没拆过的。
不是那封。
那是谁写的?
老太太看着她,说:“那信不是寄给他的。是寄给那个地址的收件人。他当时已经走了,那封信应该是被他家人收到了,然后转寄回来的。”
夏念没说话。
陈星河问:“那封信,您记得是谁写的吗?”
老太太想了想。
“太久远了。不记得了。”
夏念站起来。
“谢谢您。”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你是他什么人?”
夏念想了想。
“他是我太奶奶的朋友。”
老太太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走出邮局,天已经黑了。
夏念站在门口,抬起头。
城市的夜空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它们在。
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夏念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照片。信封。笔记本。小册子。录音带。
她一样一样看。
看到最后,她拿起那个信封。
太奶奶写的那个。
她拆开过,看过了。
但那封信不是寄出去的。
那另一封信,是谁写的?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盘录音带。
那个人的声音。
她听过一次。听了一半,没听完。
这一次,她听完。
录音带里,那个人说:
“夏明月,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听着。
听着他说第一次见到她,在操场看台上。
听着他说那天晚上的流星,是他最后一次能看见的东西。
听着他说,下辈子,想早点遇见她。
录音的最后,他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让人给你寄过一封信。不是照片。是一封信。我不知道你收没收到。如果收到了,你看了吗?如果没收到,那就算了。”
“那封信里写的,和这盘录音带一样。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好。你别担心。”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录音停了。
夏念坐在那儿,很久。
那个人寄过一封信。
不是照片。是信。
太奶奶收到过吗?
她不知道。
那个木头盒子里没有。
那个信封里只有太奶奶写的那封。
那封信,去哪儿了?
那年秋天,夏念二十三岁。
有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家县城打来的。说那个天台要拆了,学校要盖新楼,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我去。”
陈星河陪她一起回去。
小路还在。但天台的铁门已经卸下来了。几个工人在旁边,准备动工。
夏念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天台。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站在老地方。
抬起头。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
一张一张看。
那颗流星。那道尾巴。那些字。
看完,她把照片收起来。
然后她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
很小,灰扑扑的。
她把那块石头放进口袋。
陈星河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慢慢往下走。
走到小路尽头,夏念回过头。
那个天台还在。但很快就不在了。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夏念二十四岁。
有一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但天台变了。新了,干净了,没有那些破课桌了。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来了?”太奶奶问。
她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夏念看着他们,忽然问:“太奶奶,你收到过他的信吗?”
太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暖。
“收到了。”她说。
夏念愣住了。
“在哪儿?”
太奶奶看着她。
“在心里。”
夏念没说话。
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夏念,说:“那封信,我让人寄的。寄到这个县城的地址。我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太奶奶说:“收到了。”
他看着太奶奶。
太奶奶点点头。
“收到了。”
他没说话。
只是笑了。
那个笑,和照片上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夏念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很久。
后来太奶奶说:“你该回去了。”
夏念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陈星河在旁边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像太奶奶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那封信在哪儿了。
太奶奶收到了。
在心里。
那就够了。
那年春天,夏念二十五岁。
她和陈星河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家里人。爸爸来了,妈妈来了,陈星河的爸妈也来了。
婚礼上,司仪让他们说两句。
陈星河说了很多。说她爱看星星,说她在天台上捡到过他,说她会为了一个故事跑遍整个城市。
轮到她了。
她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太奶奶等了一个人一辈子。她没等到他回来,但她等到了他的光。”
她顿了顿。
“我现在知道了,有些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但只要一直在走,就一定能到。”
台下有人鼓掌。
她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
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块从天台捡的小石头放进去。
和那些照片一起。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本笔记本一起。和太奶奶写的小册子一起。和那盘录音带一起。
盖上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陈星河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想什么呢?”
她看着那个盒子。
“想以后。”
“以后什么?”
她笑了笑。
“以后,把这个盒子传给我们的孩子。”
陈星河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很圆。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又来了?”太奶奶问。
她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听说你结婚了?”
她笑了。
“嗯。”
太奶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他对你好吗?”
“好。”
太奶奶点点头。
“那就好。”
那个人也走过来,站在太奶奶旁边。
他看着夏念,说:“谢谢你。”
夏念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笑了笑。
“谢谢你记得我们。”
夏念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都笑着。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说:“我会一直记得。”
太奶奶点点头。
“我们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
后来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陈星河在旁边睡着。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
她抬起头。
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地飘着。
她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摸了摸肚子。
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还在睡的陈星河。
轻轻说了一句:
“星河,我们有孩子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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