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第十五章 星桥

  第十五章星桥   夏星二十二岁那年秋天,进了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工作不算忙,偶尔加班,大部分时间能准时下班。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城西老小区里。房东养了一只橘猫,有时候会趴在她窗台上晒太阳。   她把那个木头盒子也带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一眼。   男朋友叫陈逾,在天文台工作。他们一周见一两次,有时候他值夜班,她就去天文台陪他。透过望远镜看星星,一看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问他:“你每天都看星星,不腻吗?”   他想了想。   “不腻。因为每天都不一样。”   她点点头。   他问她:“你呢?你不是也从小就喜欢?”   她看着望远镜里的那颗星。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陈逾没再问。   那年冬天,陈逾带她去见父母。   他爸妈都是老师,话不多,人很好。他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她一一回答。   吃饭的时候,他妈忽然问:“小星,你这名字谁起的?”   她说:“我爸。”   “真好听。有什么讲究吗?”   她想了想。   “因为我太奶奶喜欢星星。”   他妈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去,陈逾问她:“你太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窗外。   “很好很好的人。”   陈逾等着她说下去。   但她没说。   那年春天,夏星升了职,做了责任编辑。   第一个接手的稿子,是一个老作家写的回忆录。老作家八十多岁了,住在省城郊区,她每周去一次,听他讲过去的事。   老作家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下乡插队的事,讲他后来回城教书的事。讲着讲着,忽然说起一件小事。   “有一年冬天,我在县城教书。学校后面有个天台,我有时候上去晒太阳。有一回看见一个女学生,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仰着头看天。大冬天的,冻得脸通红,就是不走。”   夏星心里动了一下。   “哪个学校?”   老作家说了个名字。   就是太奶奶那个学校。   她的手抖了一下。   “您记得那女学生长什么样吗?”   老作家想了想。   “太久了,记不清了。就记得她仰着头,看了很久。”   夏星没说话。   老作家看着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事。您继续。”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   把太奶奶的照片拿出来。   那张十七岁的,坐在操场看台上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夏天,夏星和陈逾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两家人吃了顿饭。她穿着一条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饭店门口迎客。   吃完饭回家,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   打开,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那个信封。   那个没拆过的信封。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   盖上盒子。   陈逾走过来,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太奶奶留给我的东西。”   陈逾点点头,没多问。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夏天的夜空,星星比冬天多。陈逾指着天,告诉她哪颗是什么星,哪个星座在什么位置。   她听着,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陈逾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科学上来说,不会。”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感情上来说,可以。”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   “如果这样想能让活着的人好受一点,那为什么不可以?”   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眼睛,也很亮。   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秋天,夏星怀孕了。   陈逾高兴得不行,天天查资料,看孕妇吃什么好,做什么好。她笑他太紧张,他说第一次当爸,紧张是正常的。   她摸着肚子,有时候会想,太奶奶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   在星星上面,应该什么都知道。   那年冬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来了?”太奶奶问。   她点点头。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听说你要当妈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们知道了?”   太奶奶点点头。   “知道。一直看着呢。”   她站在他们旁边,一起看着天空。   很久。   后来她问:“太奶奶,当妈是什么感觉?”   太奶奶想了想。   “等你当了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   太奶奶看着她,笑了笑。   “别怕。你会的。”   她点点头。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摸着肚子。   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春天,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   她抱着她,看了很久。   陈逾问:“起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   “叫夏念。”   陈逾愣了一下。   “念?思念的念?”   她点点头。   陈逾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没说。   她只是看着女儿,轻轻说了一句:   “念。记住的意思。”   那年夏天,夏念满月。   夏星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星星。   夏天的夜空,星星很多。   她指着天,轻轻说:“宝宝,你看,星星。”   夏念当然听不懂,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   她抱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她叫夏念。”   风吹过来。   暖暖的。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笑声。很轻。   还有一句话。   “好听。”   她笑了。   眼眶有点热。   那年秋天,夏星带着夏念回了一趟老家。   那个县城。那个学校。那个天台。   小路还在。铁门还在。那块“天台危险”的牌子还在。   她抱着夏念,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   一张一张给夏念看。   “宝宝,你看,这是流星。”   夏念当然看不懂,只是盯着那些照片。   她看着女儿,笑了。   然后她对着铁门,轻轻说了一句:   “太奶奶,我带她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   凉凉的。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天台上,有光。   淡淡的,一闪一闪。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那年冬天,夏念一岁。   开始学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摔了就哭,哭了又爬起来继续走。   她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里的一句话:   “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   她笑了。   是的。都是赶路人。   只是有的人,赶得快一点。有的人,赶得慢一点。   但都在赶。   都在路上。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   她走过去。   他们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   “她好吗?”太奶奶问。   她知道问的是夏念。   “好。很好。”   太奶奶点点头。   “那就好。”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很亮。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笑了笑。   “谢谢你记得。”   她没说话。   太奶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太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个动作很轻。很暖。   “好好的。”太奶奶说。   她点点头。   眼眶有点热。   太奶奶转过身,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他们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   后来他们转过身,慢慢往天边走。   越走越远。   她想追上去。   但腿动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星光里。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了。   像太奶奶那样,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女儿的房间。   夏念还在睡。小小的,蜷在那里。   她弯下腰,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抬起头。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一直都知道。   她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笑了笑。   很小地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一直都在。我们也是。”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开始新的一天。   她知道,不管走到哪里。   抬头就能看见。   他们一直都在。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