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摘星记

第六章星轨

  第六章星轨   夏明月六十岁那年,老伴走了。   走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说要吃她包的饺子。下午人就没了。心肌梗死,医生说很快,没受罪。   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家里几个人。女儿从BJ赶回来,女婿也来了,外孙已经上初中,站在那儿,个子比她还高。   晚上女儿问她:“妈,以后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跟我去BJ?”   她说:“不用。”   女儿看着她,没再劝。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屋子空得厉害。三室一厅,以前两个人住刚好,现在一个人,到处都空。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开始收拾东西。   老伴的衣服,收起来,捐了。他的书,收起来,卖了。他的茶杯,收起来,留着。他的照片,收起来,放在相册里。   收到衣柜最深处的时候,她摸到一个盒子。   木头的,很旧了。   她拿出来,放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颗流星。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尾巴,划过夜空。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   流星的下面,压着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封口的星星贴纸已经褪成白色。   她把信封拿出来。   没拆。   三十二年了,她一直没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在等自己准备好。也许只是舍不得。   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秋天的雨,细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拆开信封。   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要裂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她自己的笔迹,三十二年前的笔迹:   “江星辞,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摸着写的:   “夏明月,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她把信纸合上。   雨还在下。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后来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盒子里。然后她抱着那个盒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细细的雨。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星星在。   她一直都知道。   那年冬天,女儿接她去BJ过年。   外孙已经上高中了,长得高高大大,站在她面前,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外孙问她:“外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说:“做文案的。”   “文案是什么?”   “就是写字的。”   外孙点点头,没再问。   年夜饭很丰盛,女儿做了一大桌子菜。女婿开了瓶酒,给她倒了一杯。她喝了,觉得辣,又放下了。   电视里放着春晚,吵吵嚷嚷的。外孙在玩手机,女婿在打瞌睡,女儿在厨房里忙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BJ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灯火太亮了,把什么都遮住了。   但她知道它们在。   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天台。   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晾衣绳还在,空空地挂着。角落里的破课桌也还在,上面落满了灰。   江星辞站在老地方,背对着她。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她走过去。   “你来了。”他说。   “嗯。”   “那颗流星,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比月光亮,比星星亮。   “那就好。”他笑着说。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很亮。   她也笑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那封信我收到了。想说谢谢你拍的那些照片。想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死都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久。   后来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夏明月,”他说,“你名字里也有月亮。”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醒过来。   窗外天还没亮。远处的楼房黑黢黢的,几盏灯零零星星地亮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了很久。   很久。   那年春天,她回了一趟老家。   县城变了样,到处都是新盖的楼房,她都快认不出来了。她找到当年那所高中,学校还在,但已经扩建了,原来的老教学楼拆了,盖了新楼。   她站在门口,保安问她找谁。   她说随便看看。   保安说非在校生不让进。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绕到学校后面,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   小路还在,但两边的房子都拆了,变成了停车场。她穿过停车场,走到最里面。   天台还在。   铁门换了新的,锁得紧紧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天台危险。   她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扇铁门。   铁门后面,是那个天台。那个她和他一起看过星星的天台。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撑着铁门,说:“进来吧。”   她走进去。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也是。   现在她六十岁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边上,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老人坐在那儿,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晒着太阳。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老人一眼。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晒太阳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请问,”她问,“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看她:“几十年了。怎么了?”   “您认识一个叫江星辞的人吗?以前住这附近的。”   老人想了想:“江星辞?那个眼睛不好的孩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您认识他?”   “认识。他家以前就住那边。”老人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后来拆了。他爸妈也搬走了。”   “他……后来回来过吗?”   老人想了想:“回来过。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拄着拐杖来的。在这儿站了很久,就站那个位置。”老人指了指天台的方向。   “然后呢?”   “然后走了。再也没见过。”   夏明月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你是他什么人?”   她想了想:“同学。高中同学。”   老人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她说:“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继续晒太阳了。   她转身,慢慢往前走。   走了很远,她回过头。   老人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的样子。   她继续往前走。   那年秋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美国寄来的,寄件地址她不认识。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还是那颗流星。   但这一次,照片背面有字。   不是江星辞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陌生的:   “江先生去年去世了。这是他留下的东西,让我有机会寄给你。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还在找,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不找了,就算了。他说,那颗流星,是他帮你摘的。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   夏明月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树叶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   正面,那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一道银白色的尾巴。   和三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颗流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进盒子里,和那些旧照片放在一起。   盖上盒子。   她走到窗边,抬起头。   天边刚刚冒出第一颗星星。   很淡,但确实在。   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地笑了一下。   窗外,叶子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