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寺的钟声在漫天火光里猝然哑寂,最后一缕沉厚余韵狠狠撞在崖间嶙峋的岩壁上,轰然碎裂,散作满地凄冷破碎的残响,久久萦绕在桃林上空不肯散去。付云溪指节泛白,死死攥着半块被烈火炙烤得焦黑变形的兵符,滚烫的金属边缘将她指尖烫出一串细密的水泡,钻心的疼意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却连心口那道撕裂般灼痛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方才冲天火海之中,那道她日夜牵挂的月白身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朝着万丈悬崖坠去,坠落的刹那,他颈后那抹淡红如桃花瓣的胎记,在滚滚浓烟里一闪而逝,轻得像一瓣被烈火彻底燃尽的残桃,轻飘飘落进深渊,也一并碾碎了她所有的心神。
“他不是杨亦泽。”
一道带着虚弱与痛意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江怀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肩头原本包扎好的箭伤在方才的奔逃中再度崩裂,殷红的血珠不断渗出,一点点浸透他素净的月白长衫,在熹微的晨光里晕开刺目又惊心的艳红,触目断肠。“我方才在密道入口看得真切,他袖袋里不小心露出来的那根平安绳,确确实实,是你亲手编的那一根。”
付云溪猛地回头,一双含泪的眼直直撞进江怀川眼底翻涌不息的痛楚与不忍。那根平安绳她怎会认不出,银链之上串着三颗亲手打磨的桃木珠,是去年重阳佳节,她在桃树下一颗一颗细细磨成,亲手系在杨亦泽腕间,他当时笑着说,要戴着这根绳子,与她相守到白头。可方才坠崖的那个人,明明是被她当众揭穿身份、处处与他们为敌的杨亦风,怎么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是掉包计。”江怀川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按住付云溪不住发抖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支撑,“真正的杨亦泽自始至终,都被他们藏在密道最深处,从未现身。杨亦风是故意引你踏入这片火海,就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好让他的同党趁机带着杨亦泽,携兵符逃离此地……”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桃林深处滚滚浓烟里,突然冲出一道仓皇的黑影,背上牢牢驮着一个人,脚步踉跄着朝着寺中那口巨大铜钟的方向拼命奔去。黑影的衣袍早已被烈火焚烧得破烂不堪,露出的胳膊上,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狰狞可怖——那分明是昨夜江怀川在暗渠之中,与暗卫缠斗时亲手留下的伤痕。
“是他!”付云溪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拔腿就追,腰间软剑应声出鞘,清冷剑光划破浓烟,带起一阵凌厉风声,“他把杨亦泽藏起来了!快追!”
江怀川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耽搁,掌心紧紧扣着三枚泛着冷光的银针,那是他先前从淑华手下的暗卫身上搜来的淬毒暗器,见血封喉。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熊熊燃烧的火海,脚下踩过被烧得酥脆易断的桃枝,一路疾行,终于在铜钟厚重的基座前,成功追上了那道仓皇逃窜的黑影。
黑影缓缓转身的那一刻,付云溪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眼前这张脸,竟然是本该在大牢之中“自尽”身亡的江怀川!
可下一秒她便清醒过来,不对,这绝不是真的江怀川。眼前之人眼角的桃花纹比真正的江怀川要深上半分,左耳后还藏着一颗极不起眼的小痣,而她认识的江怀川,从无这般印记。
“你是假的!”付云溪目眦欲裂,手中软剑毫不留情直刺他心口,厉声喝问,“你把杨亦泽藏到哪里去了?速速将人交出来!”
假江怀川身形灵巧侧身避开剑锋,背上昏迷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付云溪的剑势骤然顿在半空,心狠狠一颤——那人身上穿着熟悉的月白长衫,颈后恰好露出半片淡红胎记,千真万确,是她拼了命也要找到的杨亦泽!
“别伤他。”假江怀川忽然低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令人不寒而栗,“你看清楚,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只要你乖乖把手中的兵符交给我,我立刻便放他走,绝不为难你们二人。”
付云溪手中的剑尖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余光瞥见真正的江怀川正从右侧悄然迂回过来,指尖银针已然蓄势待发。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杨亦泽昏迷不醒时反复呢喃的“青雀非雀”,淑华发间银簪上雕刻的雀纹,还有假江怀川耳后那颗独一无二的小痣——那是她在药王谷古籍中见过的“易容记”,正是青雀卫特有的伪装标记,绝不会错。
“你是青雀卫的人。”她忽然冷静开口,剑峰陡然转向假江怀川的左肩,语气笃定,“三年前在漠北,暗中给杨亦泽下毒,险些害他丧命的人,也是你!”
假江怀川脸色骤然剧变,他左肩之下,果然藏着一块浅浅的疤痕,那正是当年被药王谷独门暗器划伤后留下的旧伤。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三年,付云溪竟还能一眼认出这道隐秘的旧伤,慌乱之间,手上力道一松,背上的杨亦泽缓缓滑落。
就是现在!
付云溪与真江怀川飞快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发难。她的软剑如灵蛇般死死缠住假江怀川的手腕,江怀川的银针精准无比,狠狠钉在对方曲池穴上。假江怀川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踉跄着连连后退,重重撞在铜钟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钟身嗡嗡作响,沉闷的钟声在空荡的寺中回荡。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赢了?简直痴心妄想!”他突然状若癫狂地狂笑起来,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支青铜哨子,用尽全力吹了下去,“淑华已经带着北狄铁骑杀到山下了!半个时辰之内,这桃林寺,就是你们三个人的坟墓!”
尖锐刺耳的哨音穿破层层浓烟,直冲云霄,惊得满山飞鸟四散奔逃,翅膀拍打之声乱作一团。付云溪顾不得再多想,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杨亦泽,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分明是再一次中了剧烈的毒药。
“云溪……”杨亦泽艰难地睁开双眼,虚弱的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指缝之间,缓缓漏出半片干枯的桃花瓣——那是去年暮春,她悄悄夹在他兵书里的那一瓣,他竟一直带在身边,“兵符……藏在钟里……需用我的血……才能开启……”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开始剧烈咳嗽,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付云溪冰凉的手背上,烫得她指尖阵阵发麻,心也跟着一寸寸沉下去。
假江怀川趁机奋力挣脱束缚,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目露凶光,直扑杨亦泽的心口:“既然带不走兵符,那你们就一起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活!”
真江怀川眼疾手快,飞身挡在杨亦泽身前,短刀狠狠刺入他的肩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反手凝聚全身力气,一掌狠狠拍在假江怀川的天灵盖上,将人生生震毙,倒在地上再无气息。
“江怀川!”付云溪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他身上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带着一股如同冷梅一般清苦冷冽的气息。
“别管我……先救他……”江怀川艰难地咳出一口鲜血,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铜钟基座,“兵符认主……需要杨家至亲血脉……快按他说的做……再晚就来不及了……”
付云溪这才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一切。她颤抖着举起手中软剑,轻轻划破杨亦泽的指尖,将一滴滴滚烫的血珠,精准滴在兵符焦黑的断口之上。
血珠渗入兵符纹路的刹那,巨大的铜钟突然开始剧烈震颤,钟身之上浮现出无数青雀虚影,振翅盘旋着冲向天际,金光漫天。山脚下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夹杂着北狄铁骑疯狂的嘶鸣,却在这神圣的钟声里一点点溃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阻隔,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成了……我们……成功了……”杨亦泽虚弱地笑了,眼角滚下一滴滚烫的泪珠,重重落在付云溪的手背上,与她的泪水融在一起,“云溪,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记……我们在桃林的约定……”
他的手缓缓垂落下去,眼睛却始终望着漫山遍野的桃林,目光温柔而悠远,仿佛穿越了漫天火光,看见了去年暮春时节,那个穿着粉裙的姑娘,亭亭立在花树之下,眉眼弯弯,朝着他温柔地挥手。
浓烟渐渐散尽,温暖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倾洒而下,落在古朴的铜钟上,折射出七彩柔和的光晕。付云溪抱着渐渐失温的杨亦泽,静静坐在纷飞的桃花瓣里,听着山脚下渐渐停歇的厮杀声,听着身旁江怀川粗重而虚弱的呼吸声,天地之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她想起昨夜在暗渠之中,他轻声对她说“我知道不是你”;想起阴冷的牢房里,他用自己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暖热她冰凉的双手;想起熊熊火海之前,他明明知道那是致命的圈套,却还是义无反顾,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来。原来有些约定,早在初见那片烂漫桃林时,就已经深深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此生不灭。
真江怀川缓缓拄着剑站起身,肩头的鲜血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而在他身后的泥土里,竟悄然开出一片细碎的白色小花,像极了药王谷里能解万般忧愁的忘忧草。
“他会醒的。”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我带了师父临终留下的还魂散,足以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保他性命无虞。”
付云溪缓缓抬头看向他,忽然发现他眼角的桃花纹,在温暖的晨光里淡了许多,像是被滚烫的泪水轻轻洗过。她忽然想起淑华临终前对她说的那一句话——江家公子默默守了你整整三年,比这世间任何人,都盼着杨亦泽能活着回到你身边。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深情,从来都不止一种模样。
铜钟再一次发出一声悠长而沉稳的鸣响,惊起几只停在钟檐上的灰鸽,它们衔着鲜嫩的桃花瓣,振翅飞向遥远的天际。付云溪紧紧握紧杨亦泽渐渐微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滚烫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昨夜温柔吻过的温度。
“我等你。”她轻声呢喃,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等你醒过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亲手种下十里桃花,一辈子相守,好不好?”
清风缓缓穿过整片桃林,带来远处溪流叮咚的清脆声响,像是在温柔地应和着她的话语。而在那片被鲜血轻轻染红的桃花深处,杨亦泽的指尖,忽然极轻、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紧紧握住了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回应着那个,跨越生死、从未完结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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