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桃林寺的石阶浸着微凉的露水,一步一行,皆听得见鞋底碾过花瓣的轻响。付云溪攥紧掌心那半片干枯桃花,指腹反复摩挲着其上早已干涸的血字,暗红痕迹入肤刻骨,像是一道挣不脱的印记。
车辕上那串桃木珠仍在风里轻晃,青雀纹细如蚊足,隐在雾色之中,泛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光。车夫早已消失无踪,仿佛自始至终,都只有这辆马车,载着她一人,驶入这座寂静得近乎诡异的古寺。
山门虚掩,一推便发出悠长而老旧的吱呀声,惊飞檐下栖身的灰鸽。鸽翅划破晨雾,留下一阵空茫的风声,寺内却依旧死寂,无钟鸣,无人语,连风穿庭院的声响都轻得可怜。唯有香炉残烟袅袅,与露水浸透的桃香缠在一起,漫出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静谧。
“阿弥陀佛。”
佛号自殿后缓缓而来,苍老而平静。慧能方丈缓步走出,灰袍沾尘,眉须皆白,唯有一双眼清亮如星,落在付云溪身上时,藏着几分早已洞悉前尘的悲悯。
“施主,贫僧已在此等候多时。”
付云溪心头突突直跳。她想起杨亦泽曾说,这位方丈自幼看着他长大,心性慈悲,可眼前这座寺院,静得像一座无人祭扫的空坟,连一丝活气都无。她定了定神,自怀中取出那枚刻着桃林纹样的暖玉,指尖微颤。
“方丈,杨亦泽遣我前来,他说,您知晓青雀之事。”
慧能方丈接过暖玉,指腹轻轻抚过玉上桃纹,一声长叹轻落:“二公子终究还是让你来了。”他转身引她入殿,声音低沉,“有些真相,尘封三年,也该重见天日了。”
大殿之内,佛像蒙尘,灯影摇曳。油灯火星忽明忽暗,映得观音宝相半明半暗,平添几分诡谲。慧能方丈推开佛像后的暗门,狭小禅房应声而现,四壁书架林立,尘埃厚积,唯有最上层那只紫檀木盒,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是三年前,二公子坠崖后,他人托贫僧保管之物。”方丈将木盒取下,轻轻递到她手中,“那人嘱咐,只可交给一位付姓姑娘。”
盒盖轻启,并无兵符密信,只有一叠泛黄画纸。
漠北草原,桃林飞花,少年执马,少女含笑。
画角小字清晰如昨——乙亥年暮春,赠阿雀。
付云溪指尖一僵。
阿雀。
原来淑华,本名叫阿雀。
她一页页翻过,画中少年长成杨亦泽模样,少女却始终停留在当年笑颜,直至最后一幅,悬崖万丈,少年坠渊,少女立在崖边,手握半块兵符,面无波澜。
画背朱砂八字,刺目惊心。
青雀啼血,泽木成灰。
“淑华原是乳母之女,与二公子自幼相伴。”慧能方丈的声音在禅房内缓缓散开,“三年前通敌北狄的,并非杨亦泽,而是他早已‘早夭’的亲兄,杨亦风。”
付云溪浑身一震。
“阿雀为保杨家忠良之名,愿独自劝杨亦风回头,却不料,反被逼入绝境。她以为二公子一死,秘密封存,殊不知,杨亦泽早已将罪证托付江怀川。”
方丈目光复杂,一字一句,击碎她所有认知。
“如今在你身边的杨亦泽,确是本人,却因坠崖失了记忆。阿雀怕他忆起前尘,便以锁魂引控他心智,再将罪名嫁祸你与江怀川,只为护他周全。”
禅房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打破一室沉寂。慧能方丈脸色骤变,迅速拖开床底暗格。
“从此处走,通往后山桃林。记住——青雀迷局之中,最不可信的,是你自己的心。”
通道狭窄潮湿,身后很快传来兵刃相撞之声与方丈痛呼。付云溪咬紧牙关,不敢回头,一路攀爬,终从一口枯井之中,跌进后山漫山桃林。
晨光穿花,影落斑驳,与画中景象,一模一样。
“云溪。”
熟悉之声自身后响起。
付云溪猛地回身。
桃花树下,男子立在花瓣之中,肩头伤口崩裂,青黑蔓延锁骨,正是她日夜牵挂的杨亦泽。他含笑走近,眼底温柔依旧,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可就在那一瞬,她看清了他颈间青雀吊坠链上,那枚极小的字。
风。
杨亦风的字。
古佛青灯在前,尘缘迷局在身。
她终于明白,这三年来的温柔相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光影交错,人心殊途。
真相,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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