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暗渠时,晨露正打湿石阶。
付云溪被杨亦泽拽着往假山后疾奔,耳后还缠着暗渠里带出的湿冷水汽,与江怀川身上那缕清冽冷梅香缠在一起,竟无端生出恍如隔世的眩晕。
“这边!”
江怀川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他提着一盏油灯,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泥污,肩头箭伤早已裂开,渗出血迹,缓缓染红了前襟。见二人脱险,他眼底的焦灼稍褪,可目光一触及杨亦泽紧攥付云溪的手,眉峰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伤……”
付云溪刚要开口,便被杨亦泽按住肩头。他掌心滚烫,远胜暗渠寒水,脖颈后那枚青雀吊坠仍微微发烫,像揣着一块燃着的火炭。
“先离开这里。”
杨亦泽的嗓音依旧沙哑,却比石室中清亮了几分。他转头望向江怀川,目光沉沉:“你如何寻到暗道?”
江怀川举灯照亮前路,灯芯爆出一点火星,落在他眼角那道浅淡桃花纹上:“昨夜被淑华的人追杀,无意间撞开了假山下的石板。倒是你——”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向杨亦泽腕间银链,“不是被‘锁魂引’控住了么,怎会突然醒转?”
这话如一根细针,刺破了短暂的安宁。
付云溪猛地想起石室里杨亦泽剑上的毒汁,想起他颈后那片发紫的印记,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杨亦泽指尖微收,掌心的汗意濡湿了她的衣袖:“云溪给我灌了解药。”
他说得简略,目光却扫过江怀川肩头的箭伤,“你的伤也该处理,淑华的箭上……有毒。”
江怀川低头瞥了眼渗血的伤口,皮肉泛着淡淡青黑,与杨亦泽箭伤的颜色如出一辙。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看来淑华嬷嬷,是铁了心要我们死。”
三人穿过烧得半焦的前院,昨夜的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断梁残垣间飘飞的灰烬。付云溪认出那是杨亦泽的书房,窗棂烧得只剩骨架,书案上的卷轴尽成黑炭,偏偏案头那盆她亲手栽的桃枝,依旧活得好好的。晨露凝在新发的嫩芽上,晶莹得像一滴泪。
“往东门走,那边的守卫是我的人。”
杨亦泽忽然拐进一条抄手游廊,廊柱上挂着的红灯笼被昨夜的火燎去半边,露出里面褪色的桃符——那是去年除夕她亲手写的,上面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青雀,彼时还被杨亦泽笑说像麻雀。
可此刻再看,那桃符上的青雀眼睛竟似被人用朱砂点过,在晨光里透着诡异的红。付云溪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纸面,墨迹便骤然晕开,顺着木纹往下流淌,竟真的如同鲜血一般。
“别碰!”
江怀川骤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伤后的寒意,“这是‘血引符’,以活人血混朱砂所画,碰了便会被追踪。”
付云溪猛地缩回手,指尖的墨迹洗之不去,像生生长在了皮肉上。她想起石室里那些用人血凝成的眼珠,胃里一阵翻涌。
抄手游廊的尽头连着角门,门闩上果然挂着一把黄铜锁,锁孔里插着半截钥匙。杨亦泽伸手去拔,手指刚触到钥匙,便听“咔哒”一声,锁芯里弹出一根细针,针尖泛着青黑,正是淑华惯用的毒针。
“小心!”
付云溪拽着他往后急退,细针擦着他的手背飞过,钉在廊柱上,针尾的青雀纹在晨光里一闪。
江怀川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银刀,刀身薄如蝉翼。他用刀背轻敲锁身,听着声响道:“这锁芯藏有机关,直接撬会触发毒针。”他转头看向付云溪,“你还记得药王谷的‘听风诀’吗?按锁齿的顺序轻转钥匙。”
付云溪微微一怔。“听风诀”本是师父教她辨药之法,凭草木细微声响判断药性,竟还能用来开锁?她接过江怀川递来的银刀,指尖搭在钥匙上,闭目细听——锁芯里果然传来细微的“咔咔”声,如虫蛀木,共五声,轻重不一。
她依着声响次序,轻轻转动钥匙。第一声轻响对应最上锁齿,第二声对应中间……转到第五声时,铜锁“啪”地应声而开。
角门外是一条荒僻小巷,青石板上生着青苔,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草。三人刚踏出角门,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淑华的声音穿透晨雾追来:“抓住他们!主上有令,死活不论!”
“分头走。”
杨亦泽骤然开口,从怀中摸出一块暖玉佩塞到她手里,玉上雕着完整桃林,“你带着兵符去城南桃林寺,找慧能方丈,他会护你周全。”他又看向江怀川,“你跟我走,引开追兵。”
江怀川挑眉:“凭什么听你的?”
话虽如此,他却已握紧了腰间软剑,“不如我带云溪走,你去引开追兵。毕竟——”他瞥了眼杨亦泽颈后的红痕,“谁知道你会不会再度被‘锁魂引’控制,伤了云溪。”
杨亦泽脸色一沉,掌心汗意更重。
付云溪看着两人间紧绷的气氛,忽然将兵符塞回杨亦泽怀中:“兵符你拿着更稳妥。我跟江怀川走,去桃林寺等你。”她指向巷尾岔路,“那边通胭脂巷,淑华的人绝不会想到我们往那里去。”
杨亦泽还欲再说,巷口已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
江怀川拽着付云溪往巷尾疾跑,她回头望去,正见杨亦泽转身冲向追兵,月白身影没入晨雾,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桃花瓣。
胭脂巷果然如其名,两侧皆是脂粉首饰铺,此刻刚启门扉,伙计正卸着门板,脂粉香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漫满小巷。江怀川拉着付云溪钻进一家花楼,老板娘识得江怀川,见他浑身是伤,忙将二人往二楼雅间引。
“江公子这是怎么了?”老板娘丰腴圆润,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说话间珠翠轻响,“昨夜府里走水,老奴还想着遣人去探问呢。”
江怀川扯去沾血外衫,露出内里中衣,伤口青黑已蔓延至胸口:“淑华叛变,欲取我性命。”他看向付云溪,“老板娘是自己人,你将石室之事告知她,她能帮我们传信去桃林寺。”
付云溪这才留意到老板娘鬓边的桃花簪,簪头纹路竟与江怀川玉佩上的一模一样。她刚要开口,老板娘忽然按住她的手,指向窗外——巷口不知何时多了几名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皆别着弯刀,刀鞘上隐约可见青雀纹。
“他们追来了。”老板娘声音压得极低,推开雅间暗门,内里是狭小储物室,堆着些脂粉瓷盒,“从这里走,直通后街马车行。”她塞给付云溪一只小巧锦囊,“里面是解‘锁魂引’的药,送去给杨二公子。还有——”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怀川,“别信他说的所有话,尤其是三年前的事。”
江怀川脸色微变,却并未反驳。
储物室暗门后是一道窄梯,直通后街。马车行伙计显然早已等候,见二人出来,立刻牵来一辆青布马车。江怀川扶着付云溪上车,自己却立在原地未动。
“你不上来?”付云溪掀开车帘。
江怀川靠在车辕上,用银刀割开伤口,挤出些许青黑淤血:“我去看看杨亦泽。”他抬眸望她,眼角桃花纹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别担心,我不会让他有事。”
马车缓缓驶动,付云溪从帘缝望去,见江怀川转身往回走,刚至巷口便被几名带刀汉子围住。他没有拔剑,反而缓缓举起双手,似在与人交谈。
付云溪的心猛地一沉。
老板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别信他说的所有话。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停下。
车夫在外扬声:“姑娘,前路被堵,说是官府查案。”
付云溪撩开窗帘,只见街口立着几名捕快,正盘查往来行人。而捕快身后,站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腰间佩着金鱼符——竟是京兆尹李大人,杨亦泽的岳父。
更让她心惊的是,李大人身边站着的,正是本该被困在地缝的淑华!老嬷嬷换了一身干净青布裙,脸上带着伤,正指着马车方向,对李大人低声说着什么。
捕快们朝马车围拢而来。
付云溪握紧怀中锦囊,药瓶硌着掌心。她不明白李大人为何会与淑华为伍,不清楚江怀川是否真的去援救杨亦泽,更不知道这辆马车上。
付姑娘,有人告你谋害杨府厨娘,盗取镇北军兵符,跟我们走一趟吧。”
淑华站在李大人身后,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手里把玩着枚青雀吊坠,正是杨亦泽戴过的那枚。
付云溪看着那枚吊坠,忽然想起石室里那些打开的木盒,想起桃符上流淌的血色墨迹——或许,青雀从来都不是指某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早已撒开,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的网。
晨光越发明亮,照得巷口无处可藏,也照得这盘死局,再无退路。
付云溪指尖冰凉,掌心的锦囊被攥得发皱,那枚解“锁魂引”的药瓶在布囊中轻轻碰撞,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面前面无表情的捕快,落在京兆尹李大人肃然的面容上,最后定格在淑华那双阴鸷如鹰隼的眼睛里。
“李大人,”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亮,“空口无凭的罪名,便要拿人,京兆尹办案,竟是如此草率?”
李大人眉峰一蹙,显然没料到一个深居简出的姑娘家竟有这般底气。他沉声道:“厨娘尸首旁留有你药王谷特有的药渣,兵符昨夜失窃,唯有你有机会靠近杨二公子书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药渣?”付云溪心头一凛。
她自幼随身所带草药皆有辨识之法,旁人轻易模仿不得,如今竟被拿来当作证物,显然是早有预谋。淑华从一开始便布好了局,从暗渠、血引符,到此刻的栽赃陷害,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淑华轻笑一声,上前两步,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雀吊坠,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付姑娘,别挣扎了。主上要的,从来不是你认罪,而是你乖乖入局。杨二公子被锁魂引缠身,江公子心怀鬼胎,这世上,能帮你的人早就没了。”
“江怀川他……”付云溪喉间一紧。
她至今仍记得巷口那一幕,他被青雀死士围住,非但没有拔剑反抗,反而缓缓举起双手。那姿态绝非束手就擒,更像是早有约定。老板娘那句“别信他说的所有话”,此刻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难道从假山暗道开始,他便一直在欺骗她?
“江公子此刻,怕是早已和主上的人谈妥条件了。”淑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开口,“他用你的行踪,换自己一条生路,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你胡说!”付云溪厉声打断她。
她不愿相信,那个在暗渠中为她引路、替她挡下毒针、眼神温柔的男子,会是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可理智又在不断提醒她,江怀川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知晓暗道,懂得破解机关,甚至连胭脂巷的老板娘都是他的人……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
李大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必多言,拿下!”
两名捕快应声上前,铁铸般的手掌直抓付云溪肩头。她虽出身药王谷,擅长医理毒术,近身搏斗却远非捕快对手,仓促间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马车木框上,震得肩头发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一道清冷剑光骤然自斜刺里破空而来!
“叮——”
脆响震耳,银白刀光如惊鸿掠影,精准格开捕快的手腕。力道之猛,竟让那两名捕快连连后退,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腰刀。
烟尘散去,立在马车前的身影缓缓抬眸。
月白长衫染满尘土与血污,肩头箭伤崩裂开来,大片暗红浸透衣料,触目惊心。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银刀泛着冷光,眼角桃花纹在晨光下微微扬起,明明是狼狈至极的模样,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是江怀川。
付云溪怔怔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不是被死士围住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怀川没有看她,目光冷冽地扫过李大人与淑华,声音清淡却带着刺骨寒意:“李大人,光天化日,纵奴行凶,构陷良民,你这京兆尹的位置,是坐得太安稳了?”
淑华脸色骤变:“江怀川!你竟敢违抗主上的命令?”
“主上?”江怀川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我江某人行事,只凭本心,何时需要听凭旁人指令?”他转头,目光终于落在马车里的付云溪身上,那冷冽瞬间褪去几分,只剩下复杂难辨的柔光,“我说过,不会让他有事,更不会让你有事。”
付云溪心头一震,指尖微微颤抖。
他这话,是真的吗?
淑华见状,厉声喝道:“他自身难保!给我一起上,拿下这两人,主上必有重赏!”
埋伏在街口两侧的青雀死士立刻现身,数十道黑影持刀扑上,刀锋泛着与箭头上一致的青黑,显然都喂了剧毒。江怀川将付云溪护在身后,银刀翻飞,招式凌厉狠绝,再无半分平日的温雅。
可他本就身负箭伤,又经过一番厮杀,气力早已不济。不过片刻,动作便慢了几分,肩头伤口崩裂得更厉害,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红梅。
“你受伤了!”付云溪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
“别过来!”江怀川低喝,“这些刀上有毒,沾之即伤。”
话音未落,一名死士趁机绕至身后,长刀直劈而下!江怀川回身格挡已是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骤然冲入战团,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将那死士震飞出去!
来人衣袍破碎,发冠歪斜,脖颈后的红痕狰狞刺眼,可那双望向付云溪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杨亦泽。
他竟冲破了追兵,一路寻到了这里。
“云溪。”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目光落在她安然无恙的脸上,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懈,可下一秒,一股剧痛猛地窜入四肢百骸,锁魂引在剧烈奔袭之下彻底被引爆,他浑身一颤,踉跄着单膝跪地。
“呃——”
压抑的痛哼自齿间溢出,他眼底迅速漫上一层猩红,神志在清醒与疯狂间疯狂拉扯。
淑华见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来了!锁魂引彻底发作了!杨亦泽,杀了她!杀了付云溪,你就能解脱!”
“离我远点!”杨亦泽猛地抬头,猩红的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对着付云溪嘶吼,“走!快离开我!我会伤了你!”
他拼命克制着扑上去的冲动,拳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付云溪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所有猜忌、怀疑、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她怎么能丢下他?是她把他从暗渠里拉出来,是她喂他服下解药,是她亲眼看着他为了护她,孤身冲向追兵。
她快步上前,不顾江怀川在身后厉声阻拦。
“云溪别去!”江怀川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衣角,“他现在六亲不认,会杀了你的!”
“我是药王谷的人,我能救他。”付云溪头也不回,声音坚定得不像平日的自己,“锁魂引我能压,毒我能解,我不会让他变成怪物。”
她冲到杨亦泽面前,不顾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指尖渡入一丝温和的药谷内力。另一只手迅速掏出锦囊,拧开白玉瓶塞,一股清苦却安神的药香瞬间散开。
“张嘴。”她轻声道。
杨亦泽浑身剧烈颤抖,理智濒临崩断,可听到她的声音,那双猩红的眼竟奇迹般顿了一瞬。他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紧绷,却硬是没有抬手伤她。
付云溪趁机将药汁倾倒入他口中。
药液入喉,清苦之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压下一部分翻涌的燥热。杨亦泽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终于无力地倒向她肩头,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带着冷梅香与血气交织的味道。
“云溪……”他喃喃,声音虚弱,“别离开我。”
“我在。”付云溪抱住他,眼眶微微发热,“我在。”
江怀川看着相拥的两人,握着银刀的手微微收紧,刀身映出他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层极深的无奈。他轻叹一声,转身再次迎向扑来的死士,以一己之力,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淑华见计划再次被打乱,面色狰狞:“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厮杀声震彻街巷,晨光穿过烟尘,落在三人身上。
付云溪扶着虚弱的杨亦泽,看着身前浴血护持的江怀川,忽然明白——
这张名为青雀的网,早已将三人的命运死死缠在一起。
逃不开,躲不掉,唯有撕开层层谎言,才能见到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而那真相,正藏在城南云雾缭绕的桃林寺里,
藏在老板娘欲言又止的“三年前”,
藏在杨亦泽颈间挥之不去的锁魂引,
藏在江怀川眼底不肯言说的秘密里。
马车早已不能再用,江怀川回身,朝二人伸出手,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一贯的温柔:
“走,我带你们去桃林寺。
这局棋,该我们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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