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水突然涨了半尺,冰凉的渠水漫过脚踝,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付云溪死死盯着杨亦泽剑尖的青黑毒汁,那颜色像极了他伤口边缘泛开的淤青,心头猛地窜起个念头——他的伤根本没好转,甚至可能……被人下了更厉害的药。
“兵符给我。”杨亦泽的声音像被水泡透的木头,发不出清亮的音。他手腕上的青雀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银链勒进皮肉里,竟勒出一圈红痕,可他仿佛毫无知觉。
付云溪的指尖抠进兵符的焦痕里,碎木屑扎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她忽然想起去年暮春,杨亦泽在桃林里为她折花,那时他手腕上还戴着她编的平安绳,银链光溜溜的,哪有什么青雀吊坠。“这吊坠哪来的?”她刻意放缓了声音,目光扫过他渗血的绷带,“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下床?”
杨亦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举剑的手晃了晃,毒汁滴落在渠水里,溅起细小的绿泡。“不关你的事。”他咬牙道,剑尖却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
就在这时,暗渠深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泥土哗哗往下掉,几块碎石砸在杨亦泽背上,他闷哼一声,剑差点脱手。付云溪趁机矮身躲过剑锋,转身就往桃林图的石壁后钻。指尖刚触到石壁上的刻痕,就发现那些“桃枝”的纹路竟是活动的——最粗的那根枝桠能左右转动,像个机关。
“别碰!”杨亦泽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可已经晚了。付云溪的指尖已将那枝桠转了半圈,石壁“咔哒”一声弹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缝里涌出来,呛得她差点呕出来。
窄缝后是间石室,借着从暗渠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石室中央摆着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用黑布盖着,血腥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墙角堆着些破旧的盔甲,甲片上的锈迹里混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石室两侧的石壁上,竟嵌着数十个木盒,每个盒盖上都刻着只青雀,只是那些青雀的眼睛,都是用暗红色的珠子嵌成的,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付云溪的声音发颤,她认出其中一个木盒上的花纹——那是去年冬天,淑华说要拿去修补的首饰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亦泽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剑垂在身侧,青黑的毒汁顺着剑尖滴在石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他望着那些木盒,瞳孔里像是蒙了层白雾,喃喃道:“都在……都在这里……”
付云溪突然注意到他脖颈后的皮肤,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像只蜷缩的雀鸟。以前她总以为是胎记,此刻在微光下细看,却发现印记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刚被人用烙铁烫过。
“他们给你下了‘锁魂引’,对不对?”付云溪猛地想起药王谷的禁术。那是种能控制人神智的毒,中术者脖颈后会浮现雀形印记,一旦听到特定的指令,便会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而解药,据说要用三十六个属龙的处子心头血熬制,阴毒至极。
杨亦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他抬手去摸脖颈后的印记,指尖触到皮肤时剧烈地颤抖起来:“锁魂……引……”
“轰隆——”又一声巨响从暗渠入口传来,伴随着淑华尖利的呼喊:“二公子!莫要被妖女蛊惑!”
付云溪回头望去,只见淑华提着盏羊角灯站在窄缝门口,灯影里还跟着四个黑衣卫,腰间都佩着刻有青雀纹的弯刀。老嬷嬷的青布裙湿了大半,鬓角的银丝散乱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慈和。
“把兵符和这妖女都带回去。”淑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主上还在等消息。”
四个黑衣卫立刻拔刀上前,刀刃划过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付云溪反手抽出腰间短剑,刚摆出防御的架势,就见杨亦泽突然动了——他不是冲向她,而是挥剑斩向离得最近的黑衣卫!
青黑的毒汁溅在黑衣卫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手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肿胀,顷刻间就疼得瘫倒在地。杨亦泽的眼神依旧浑浊,可挥剑的招式却凌厉得惊人,完全是他平日在演武场练的“破阵十三式”,招招都往黑衣卫的要害去。
“二公子被妖术迷了心窍!”淑华厉声喝道,从袖中摸出个铜哨,“嘀嘀”吹了两声。
哨声刚落,杨亦泽突然捂着头蹲下身,发出痛苦的闷哼。他脖颈后的雀形印记变得鲜红,像是要渗出血来。“啊——”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白雾更浓了,举剑就朝付云溪刺来,这一次,剑尖直对着她的心脏。
付云溪下意识地举短剑去挡,两剑相碰的瞬间,她忽然看到他紧握剑柄的手上,有块半月形的伤疤——那是去年帮她摘桃时被树枝划的,当时她还嗔怪他不小心,特意为他敷了药王谷的金疮药。可此刻那伤疤周围,竟绕着圈极细的黑线,像是用针缝上去的符咒。
“是淑华给你换的药,对不对?”付云溪避开剑锋,故意提高了声音,“她在你的药里加了‘牵机引’,让你听她的话!”
杨亦泽的剑顿了顿,像是被这句话绊了一下。淑华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又吹了声铜哨,这次的哨音更尖,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杨亦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剑“哐当”掉在地上,他抱着头在石地上翻滚,脖颈后的印记红得发紫。
付云溪趁机冲到他身边,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瓷瓶——这是她早就备好的解蛊药,本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用在了这里。她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药汁灌了进去,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药汁入喉的瞬间,杨亦泽的抽搐停了。他茫然地睁开眼,望着付云溪,眼神慢慢清亮起来,像是浓雾散了些。“云溪……”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快跑……她们要的是……”
话音未落,石室中央的陶罐突然“砰”地炸开!黑布碎片漫天飞,里面滚出来的东西让付云溪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颗人头,发髻上还插着支银雀簪,正是三日前说要回乡下探亲的厨娘!
更可怕的是,人头的嘴里塞着块布,布上绣着半朵桃花,针脚歪歪扭扭,竟和她方才绣到一半的帕子一模一样。
“看来,姑娘也发现了。”淑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种近乎诡异的笑意,“厨娘嘴太碎,看到不该看的,自然留不得。就像当年那些知道镇北军秘密的人,都该埋在这暗渠里,做青雀的养料。”
付云溪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绣帕的针脚会变歪——那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模仿她的绣工,想让她背黑锅。而厨娘……恐怕是发现了淑华换药的秘密,才被灭口。
杨亦泽不知何时捡起了剑,虽然身体还在发晃,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他挡在付云溪身前,剑尖指向淑华:“三年前推我下崖的,也是你。”
淑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羊角灯的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显得格外阴森:“二公子总算想起来了?可惜太晚了。当年你发现镇北军与北狄私通,拿着兵符要去揭发,老奴怎能让你坏了主上的大事?”她拍了拍手,四个黑衣卫突然散开,露出藏在身后的东西——竟是个半人高的铁笼,笼里蜷缩着个浑身是伤的人,头发凌乱地遮着脸,却能看到他腰间露出的半块玉佩,正是江怀川的那块“川”字桃枝佩。
“江怀川!”付云溪失声喊道。
笼里的人动了动,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唯独眼角的桃花纹还能辨认。他看到付云溪,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还活着,全靠姑娘的面子。”淑华掂了掂手里的铜哨,“只要姑娘把兵符交出来,再认下谋害厨娘的罪名,老奴或许能饶他一命。”
杨亦泽的剑抖了抖,付云溪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忽然注意到石室墙角的盔甲堆里,有片甲叶上刻着个极小的“泽”字——那是杨亦泽的私兵标记。难道……当年他坠崖后,有忠心的部下找过来,却被淑华灭口,藏在了这里?
“主上是谁?”付云溪突然开口,目光扫过那些刻着青雀的木盒,“是当今圣上?还是北狄的王?”
淑华的脸色变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就在这时,暗渠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熟悉的呼喊:“云溪!杨亦泽!”
是江怀川的声音!可笼里的人明明还蜷缩着,怎么会在外面?
付云溪猛地看向铁笼,只见笼里的人嘴角勾起抹诡异的笑,突然抬手扯掉脸上的血污——那根本不是江怀川,而是个陌生男子,只是眉眼间刻意画得与江怀川有几分相似!
“调虎离山之计。”淑华冷笑一声,“真正的江公子,此刻怕是已经成了护城河的鱼食。”
马蹄声已经到了暗渠入口,付云溪甚至能听到江怀川焦急的呼喊。她看着笼里假江怀川的脸,又看了看杨亦泽脖颈上未褪的红痕,突然握紧了兵符——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兵符可以给你。”她向前一步,避开杨亦泽的剑,直视着淑华,“但我要亲眼看到江怀川平安离开。”
淑华眯起眼睛,像是在权衡利弊。暗渠入口的呼喊声越来越急,甚至隐约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声音。她突然点头:“好,老奴信你这一次。”
付云溪慢慢举起兵符,指尖却悄悄摸到石壁上的桃林图。最细的那根枝桠上,刻着个极小的“溪”字,那是她小时候刻的记号,除了她和师父,没人知道。
就在淑华伸手来接的瞬间,她猛地转动那根细枝桠!
石室的地面突然裂开道缝,淑华和四个黑衣卫猝不及防,尖叫着掉了下去。铁笼里的假江怀川想扑过来,却被杨亦泽一剑挑中胸口,钉在了石壁上。
“走!”杨亦泽拉起付云溪就往窄缝冲。
暗渠入口的呼喊声更近了,江怀川的声音穿透水声传来:“云溪!我找到暗道了!”
付云溪回头望了眼裂开的地缝,里面传来淑华恶毒的咒骂,还有无数青雀尖锐的啼鸣,像是有千百只鸟在黑暗中扑腾。她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不知道淑华口中的“主上”是谁,更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兵符和青雀的迷局,何时才能结束。
但她握着杨亦泽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又听到暗渠外熟悉的呼喊,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只是在冲出暗渠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石室墙壁上,那些嵌着青雀的木盒突然一个个打开,每个盒子里都躺着片干枯的桃花瓣,而那些暗红的眼珠,竟全是用人血凝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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