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击胡虏的大捷,其影响远超凉州地界。
休屠王被生擒,数个部落被犁庭扫穴,数以万计的汉民被解救,缴获的牛羊马匹、皮货堆积如山……
这辉煌的战果如同平地惊雷,震撼了整个西北,其声浪更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司隶,直达洛阳深宫。
朝野为之震动。
凉州本地的豪族世家,在最初的狂喜,因为威胁解除与分润到实际利益之后,看向李铭及其势力的目光中;
敬畏之色愈发浓重,那最后一丝因他“寒门”出身而潜藏的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结交,乃至隐隐的依附。
而在洛阳,朝堂之上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褒奖者有之,认为此乃国朝久违之大捷,当重赏以激励边将;
猜忌者亦有之,担忧此等强人崛起于边陲,恐成尾大不掉之势;更有与董卓等相关势力勾连者,暗中咬牙切齿,图谋中伤。
就在这纷繁复杂的舆论漩涡中,王猛与李铭、王阳明、贾诩等核心进行了一次密议。
“主公,此战之功,已足可让我等立于不败之地。
然,如何将这‘战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权柄’与‘名分’,则需一番运作。”王猛目光沉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下一步棋,当在洛阳。”
贾诩阴柔的声音接口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主公声威过盛,朝廷必有猜忌。
与其等他们下诏询问,不如主动出击,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王阳明颔首:“知行合一。此战之‘行’已毕,
当以此‘行’之果,去求那‘名分’之‘知’。
亲往帝都,呈献捷报与俘虏,既是人臣之礼,亦是……宣示实力与态度。”
王猛最终定策:“主公需亲往,但不可多带兵马,一二百精锐骑兵足矣,以示无他意。
此行目的有三:其一,坐实功勋,堵悠悠众口,让朝廷不得不认这份功劳;
其二,观察朝局,结交(或利用)各方势力,为未来布局;
其三,也是最关键者,以此为筹码,为主公谋求一个合法、独立开府、统领一方军务的正式名分!
有了这名分,我等在凉州练兵、施政、乃至未来东出,皆名正言顺!”
李铭深以为然。
他知道,这将是他从一方“豪强”正式走向历史前台的关键一步。
带上大部分显眼的战利品,尤其是被俘的休屠王秃发乌孤及其核心贵族,这支规模不大却极具象征意义的队伍,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被忽视的功绩簿。
王猛定策,李铭亲往洛阳。
此行护卫,他特意带上了李存孝与长孙晟。
带李存孝,取其极致的武力威慑。
有这位“飞虎将军”如影随形,那股近乎非人的压迫感,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实力宣告,足以让帝都的魑魅魍魉在动歪心思前,先掂量一下能否承受这尊杀神的雷霆之怒。
带长孙晟,则是取其卓越的外交洞察力与对胡情的深刻理解。
他不仅能帮助李铭分析复杂的朝堂势力,更能精准地阐述北疆局势,将此次大捷的战略意义最大化,在应对皇帝和朝臣询问时,可做到滴水不漏,甚至引导话题。
李铭深知,在灵帝一朝,想要快速获得名分,绕不开宦官,或者说,绕不开宦官背后那位贪财享乐的皇帝。
他需要一份能让灵帝眼前一亮、让宦官觉得有利可图的“厚礼”,也需要一份能让世家无法轻易否定的赫赫战功。
队伍东行,当那座巍峨、繁华、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洛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铭勒住了马缰,远远眺望。
夕阳的余晖为巨大的城郭镶上了一道金边,层叠的宫殿檐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有初次见到历史名城的感慨,有对这座帝都即将迎来浩劫的隐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暗藏的、如火般燃烧的雄心!
“这锦绣河山,这煌煌帝都……终有一日,我李铭,要让它真正海晏河清,要让这天下,按照我与诸君共同描绘的蓝图来运转!”他心中默念,
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繁华,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乱世,以及乱世之后,由他亲手缔造的新秩序。
队伍缓缓进入洛阳城门。
早已得到消息的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当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李存孝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和冰冷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
紧接着,便是队伍中间那长长的、用囚车装载的俘虏队伍!
不再是单一的战士,而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穿着胡人的服饰,神情或麻木,或惊恐,或桀骜。其中,被重点看押、身形狼狈却仍带着一丝王族气度的休屠王秃发兀术尤为显眼。
“看!那就是被擒的胡酋!”
“还有那么多胡人婆娘和崽子!天爷,这是端了胡人的老窝啊!”
“李将军!是李将军为我们报仇雪恨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群情激愤!
长久以来积累的对胡虏寇边的恐惧与仇恨,与自霍去病之后很少再有这样的大胜统统,在这一刻化作了巨大的宣泄。
鸡蛋、菜叶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怒骂声、哭喊声、欢呼声震耳欲聋。
许多老人甚至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汉民们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李铭的声望在踏入洛阳的第一刻,便在民间达到了一个高峰。
李铭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并未因民间的狂热而得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皇宫,在那座金銮殿上。
穿过沸腾的街道,队伍抵达宫门。
李铭命大部在外等候,只带着李存孝、长孙晟以及少数押解秃发兀术的侍卫,捧着休屠王金刀、王旗等信物,跟随着前来引路的内侍,踏入了森严的皇宫。
跟随着内侍,踏过层层高阶,穿过肃立的禁军,李铭一行人终于步入了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德阳殿。
殿内空间宏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两侧,文武百官依照品秩肃然而立,身着各式冠冕朝服,如同两排沉默的塑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以及无形权势的压抑气息。
李铭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目光并非炽热,而是如同无数道隐形的探针,冰冷、审视、不带太多感情地落在他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以及他身后那气势惊人的李存孝和儒雅中带着精明的长孙晟身上。
更多的目光,则越过他们,死死盯住了被押解上殿、垂头丧气的休屠王秃发兀术,以及侍卫手中捧着的那些代表胡虏王权的金刀、王旗。
殿内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到殿外远处隐约的钟鼓声,能听到自己胸腔内有力的心跳,甚至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寂静,并非空无,而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极度复杂的暗流所填充的凝重。
李铭目光平静地快速扫过全场,他能敏锐地捕捉到那些看似古井无波的表面下,潜藏着的各异心思:
高阶之上,御座之中,那位身着龙袍、面色有些苍白虚浮的皇帝刘宏,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被惊动了好梦的不耐,但更深处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对那柄镶嵌着宝石的胡酋金刀的兴趣。
宦官队列前列,几位身着绛紫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如张让、赵忠之流),
他们的目光在李铭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战利品,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那是在评估这份“功劳”能折算成多少“好处”,以及这个边地将领是否“懂事”。
文官队列中,以袁隗、杨彪等为代表的世家重臣,大多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
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疏离,却形成了无形的壁垒。
他们或许乐见胡虏受挫,但更警惕一个不受控制的军事新贵在边陲崛起。
武将班列中,一些人的眼神里则带着更为直白的审视,有惊讶,有钦佩,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如此年轻,竟能立下这等边功?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面露喜色或怒容。
整个朝堂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潜藏着巨鳄、毒蛇与暗礁。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朝堂之上的无声交锋,比他之前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凶险。
他上前一步,依照李绛事先教导的礼仪,躬身行礼,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臣,凉州李铭,奉旨讨逆,幸不辱命!今献俘阙下,并呈伪王信物于此,恭请陛下圣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水下力量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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