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船 · 第四十三章原点

　　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迈亚就已经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名字了，但这并不代表她真正远离了过去。午夜梦回的时候，过去的自己还在某个角落哭泣着，为了始终无法释怀的往事，为了还没来得及释怀就甚至遗忘了这一切的自己。　　迈亚的心中有个偌大的空洞，那里缺少了很多情绪，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感知悲伤，感到怨恨，品尝嫉妒，宣泄愤怒。　　第一次见到北国那个小女孩的时候，迈亚的目光在她身上驻足了一瞬，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因为在这个名叫忒休斯的孩子身上，迈亚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空洞。　　对自我的迷茫，对未来的迷茫，灵魂仿佛没有扎根的浮萍一般随时都可能被谁的记忆牵着走。　　而随后迈亚发现，这个与自己处境相似的孩子，在阴影中凝望了自己片刻之后，她的眼神不再是和自己相似的空洞了。　　曾经只是半睁开的双眼不再疲于去探知不可测的未来，在遇见另一个相似的灵魂后，忒休斯的自我有了起点，光芒迅速充实坚定了她的灵魂。　　那个时候的忒休斯还没有察觉到这个名叫迈亚的人有着和自己相似的一面，甚至在之后相处的时光中，忒休斯也早已淡忘了自己七岁前那段与迈亚相似的空洞时光。　　嫉妒的情绪在当时的迈亚身上并不存在，心口空白的部分发紧。作为与她一心同体的阿黛尔感受到了身体中躁动的情绪，注意到了远处那个女孩，与此同时也在这个名叫忒休斯的女孩身上发现了异常。　　相似的灵魂，却因为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如果是这个女孩，说不定能让迈亚必死的命运发生什么改变，阿黛尔曾经这么期待过。　　短暂地期待过。　　阿黛尔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命运的必然性让她胆寒，尽管已经听过那么占星术士毁灭灾难即将到来的预言，她还是心存希冀不愿意承认那是由自己发动的。　　想拯救自己，阿黛尔祈愿着。　　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称得上神明的只有阿黛尔自己，她的祈愿无人响应。　　阿黛尔的手上拿着迈亚送给她防身用的小刀，吃力地躲闪着，她不想发起攻击，现在的她身上能动用的概念力量除了风就是和牧师一样的恢复，灵魂的概念对现在发狂的迈亚并不管用。　　而每当使用概念力量时，阿黛尔就感受到与自己同源的那一半灵魂正激烈动摇着，世界正在撬动她为数不多的自我。　　不想死，不能死，如果现在死了的话，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了。　　连防护和恢复都降到最低限度，不一会阿黛尔的白发就被鲜血沾染，无法动用任何力量的小孩只有任人宰割的份，阿黛尔甚至没有什么身体强度。　　想要拯救自己，但是无人响应祈愿。　　混沌。　　一片混沌。　　无论眼前还是心中都是一片混沌的颜色，就像内心的空白终于吞噬了一切一样，迈亚在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时，也因为毁灭即将到来而生出一点安心。　　在没有自我的时候，失去自我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东西。　　比起世界来说，人的自我是多么渺小的事物，迈亚觉得自己能坚持十年的时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情。　　失去自我的空白之中，迈亚不断听到有人在呼喊她。　　“迈亚，求求你，醒过来看我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一个女孩的声音，哭喊着，随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之后发出痛苦的惨叫，呃了一声之后开始大口喘气。　　“迈亚，你真是……非要在最后给我整这一出啊。” 　　“不过杀死你，这是我一开始就做出的决定。” 　　一个女人的声音，坚定而又温柔，不过也能听出其下的疲惫和悲伤，这些丰富的情绪都是迈亚曾羡慕过的完整的自我。　　真讨厌，迈亚想。　　如果被这声音唤回自我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舍不得再失去了。　　在依那个女孩所言，睁开眼睛看看她的时候，迈亚看见了一双满含欣喜的浅色眼瞳，阿黛尔以为自己的祈愿终于实现了，这双眼中的欣喜越是明显，迈亚就越是愧疚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迈亚不曾知道阿黛尔就是另一半的自己，她一直只认为这是和她亲近到异常的奇怪女孩。　　现在迈亚要让这个如此重视她的人背负上一条生命。　　“对不起……” 　　利刃刺穿胸膛，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以生命为代价证明自我的瞬间，所有的空白都沉默着散去，只留下生命力逐渐流失的身体，和彻底陷入绝望的阿黛尔。　　阿黛尔用已然麻木的双眼看向一直围观着的那个命大的幸存者，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管他了，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了。　　不甘心的情绪占了上风，阿黛尔选择了最后一搏。　　混乱将会到来，这个世界无处可成为最后的家园。阿黛尔早就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只是心底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这句话也就相当于承认了迈亚终将到来的命运。　　阿黛尔已经，不需要再限制自己体内的概念力量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再因为她限制这份力量而维持自我了。　　世界本质在她的手中出现，最开始只是一滴紫黑色的浆体，后来慢慢越来越多，越涌越快。　　一滴变成一团，本质溢出的增多无法再维持一个球体之后，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即将吞没迈亚的身体。　　此时，不该存在于这一时间的异变发生。　　即将落在迈亚残留于的灵魂上　　的本质，被蕴含着不同概念力量的一剑斩断了，就这样生生停在了半空。　　在阿黛尔面前出现了不断闪烁着难以维持的身影。　　这个人，本不应该以这个姿态，出现于这个时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