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隔音力场发出的微弱嗡鸣。苔藓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发酵,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甜腐感。 “我更想知道,”陶朔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他们屡次申请不过,会不会和联盟的限制令有关。为什么只是‘禁止干预’?” 凯洛斯的狐耳动了动,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解密完成前,一切只是猜测。”他最终说,“但若是限制令真有问题……”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陶朔耸肩:“那便等明天。现在的话,”他打了个哈欠,“该歇了。” “你先睡。”凯洛斯调出终端,淡蓝光幕照亮他半张脸,“卢米纳人每日只需四小时睡眠。我再试试加速解密。” “随你。有事叫我。” 说完陶朔就起身准备睡觉了。 陶朔起身,看了眼墙角那张石床。 苔藓爬满了床沿,暗绿色的湿痕在石面上洇开,看着就透骨阴冷。 他果断从行囊里取出野外睡袋。这东西他上船后试过几次,像钻进了云朵做的茧,怪舒服的。 尽管窗外绒延星的天光依旧炽烈,他只当这里特殊的的环境。 但手环显示已是亥时。陶朔戴上眼罩,钻进睡袋,很快沉入黑暗。 戌时睡,卯时起。 这是锦衣卫二十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作息。即便是休沐日,身体也记得。 可今夜不同。 睡着睡着,一股寒意如细蛇般钻进睡袋,贴着他的皮肤蜿蜒爬升。 陶朔在梦中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蜷缩身体,却挡不住那越来越清晰的冷。 他猛地睁眼,扯下眼罩 怪事也。 窗外那颗陌生的恒星分明还在天上,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寒意从何而来? 陶朔扭头看向并排躺着的凯洛斯。 滤镜下的卢米纳少年裹在睡袋里,红发狐耳安然垂落,呼吸均匀,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毛多就是好。陶朔腹诽一句,决定起身打套拳暖暖身子。 从睡袋里出来,一道隐隐的光膜忽的在他眼前闪过,正当他疑惑的时候,艾丽娅的声音传来—— “陶朔先生,那是隔热光膜,凯洛斯探索官为您设置的。绒延星夜间地表温度会骤降至零下四十度。这可以隔绝外部环境温差,节省维生系统能耗。” 陶朔愣了愣,随即气笑:“所以这冷?是你弄的?” 我还以为好心人为我打了伞,结果下雨是因为他拆了房顶! “调到二十度左右吧,之后再微调。” “收到。” 陶朔搓了搓手臂,看向蹲在窗台上的机械狐狸:“你在守夜?” “如你所见,我在守夜。” “你?”陶朔不禁笑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机关术造物不用睡觉,但是守夜?你能行吗?你这小胳膊小腿的?” “检测到‘质疑’的情绪,启动对应策略!” 艾丽娅说完,盯着大眼睛,歪着脑袋,忽的眉眼用力一挤,直勾勾的看着陶朔。 红色的小狐狸绷着脸,耳朵竖得笔直,那模样三分威胁七分滑稽,竟让陶朔心头莫名一跳。 干、干嘛。 陶朔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又像是被看的浑身不自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叫做‘狐狸瞪眼’,开发者预设的应对质疑专用表情。据数据统计,成功令对方转移注意力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三。” 陶朔哑然。他摇摇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阳台——这里宽敞些,适合活动筋骨。 两人的房间被安排在门口的另一侧的二楼,这里正好能看见进来时看不到的景象。 阳台外的景象,让他动作顿了顿。 窗外,一片无边无际的苔原花海之中。 淡紫色的细小花朵如繁星般铺满大地,与墨绿的苔藓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默的毯子。 美,却美得诡异。 好像这花丛繁茂之地,总是让人有些发冷。 四周无风,一朵朵花好像被静止了一样。 即使不用抬头,那颗名为涡云星的巨大气态行星依旧占据着大半个天空。 风暴眼如一只浑浊的巨瞳,冷冷俯瞰着这片静止的花海。 也看着陶朔。 “绒延星没有黄昏。” 艾丽娅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栏杆上,火红的绒毛在强光下,边缘像是融化了一般。 “什么?” “因为潮汐锁定和涡云星气体的高反射率。这使得面对恒星时,光能够照射到绒延星的每一寸。而转到涡云星身后时,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过来。所以你可以说:绝对的白昼与绝对的黑夜” 艾丽娅解释完毕,抬起右爪,舔舔手臂。 “原来如此。”陶朔点点头,“看来也就苔藓这一类的活物,能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存活了。” “更正!根据生物扫描数据,绒延星现存大型生物种群至少七种,包括地穴蠕虫、晶壳甲虫——” “停停!”陶朔打断她,“我是在感时悲秋,借景抒情。不是真的问你有哪些活物。” 艾丽娅歪头,眼睛里的光微微闪烁。 “抒情?” “就是吟诗啊,作词,感慨万物那种。你们没有嘛?就好比: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之类的?” 艾丽娅把头缓缓歪向另一侧。 陶朔:。。。 “好吧,我真是服了。那请问艾丽娅姑娘,你能不能,更有人情味一点?多带些情绪说话?” “当然可以!我将向你讲述:从前有个卢米纳人,他遇到了一个曼科人,于是他说:‘俺啦啦呼啦!’卢米纳人说:‘呼啦卡!’” 陶朔:何意味? “滴。根据资料显示,我已经讲了卢米纳人排名前百的笑话,陶朔先生您应该笑才对!” 你们的幽默感这么缺乏的吗? 不过笑话能排名这件事,还挺好笑的。 陶朔绝望的捂着脸,“算了。艾丽娅姑娘。你还是多学习些我和凯洛斯的对话,让你的语气更有情感一些。这样说不定能好一点!” “好的。”艾丽娅突然起身,走到陶朔身前,用一种奇怪的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 “远处花海起伏,疑似‘绒延’而来!形状好似海浪,只是竖着闯来!” 这啥啊这是,打油诗都不如吧? 不过陶朔还是鼓励道:“虽然有点过于直白了,但是你毕竟是第一次作诗。多来几次就好了!” “还有就是,你刚才口音怎么有点重啊。是‘摇曳’,不是‘绒延’。你这么一改词,诗都怪怪的了。” 艾丽娅没有说话。 机械眼瞳中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 “陶朔先生。”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电子音,“请看向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三百米处。” 陶朔顺着她所指望去。 起初只是花海中一片模糊的起伏,像风吹过麦田的涟漪。但很快,他看清了! 是地皮在拱起。 一条条、一道道隆起正从远方向宫殿疾速蔓延,所过之处的苔藓与花朵被整齐地顶开、翻卷,露出下方深褐色的土壤。 那些隆起彼此平行,间距规整得如同尺子量过,移动时带起轻微的、闷雷般的震颤。 “艾丽娅!你诗作的很好,”陶朔顿了一下,手按上刀柄。“不过下次不要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