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延王的哭声在大厅里回荡,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哀鸣。陶朔看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终究没忍住,凑近凯洛斯低声道: “凯洛斯兄,他们……似乎真有难处。我们也不急这一两日,可否宽限几天?” 凯洛斯看着陶朔叹了口气。 “陶兄,你只看见眼泪,没看见眼泪后面的算盘。” 他声音压得极低:“再不堪,他们也曾是三级文明——是能横渡星系、初步掌握聚变之力的种族。我怕的,正是这‘难处’背后藏着别的心思。” 就怕这多余的事情会节外生枝啊。 凯洛斯低头略微想了想,头转向地上那团颤抖的华服,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你所说的造反一事,详细说来,不可胡说,若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绒延王立刻匍匐谢恩,额头贴地时,嘴角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谢上使明察!这事情还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五百年? 陶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都要跑到唐朝了! “那时一次剧烈的恒星耀斑扰乱了涡云星的风暴眼,破坏了绒延星的电离平衡。大气流失,保温骤降——我们的世界开始‘漏气’了。” 绒延王抬起脸,黑色眼珠里倒映着大厅幽光: “热时如坠熔炉,冷时如陷冰狱。为求存续,我叔父呕心沥血,设计出‘沃姆渠’。那是一条贯穿赤道的巨型峡谷沟渠,底部远在冻土之下。” 他双手比划着,像在描摹一座看不见的丰碑: “我们挖通全国沟壑,连入这条大渠。当恒星直射时,背阴面的冰原融化,温水涌入渠中,成为我们的热源;当黑暗降临,渠水结冰,我们再将冰运至向阳面融化……周而复始,以水为血,以渠为脉,硬是从死神手里抢温度、抢时间。” 凯洛斯听懂了。 那是个以星球为躯壳的巨型循环系统,像人体的血液循环。壮阔,却也悲凉。 “可如今……”绒延王声音骤然嘶哑,“我派去维护水渠的士兵、工匠,全跟着我那叔父反了!他们截断水流,拥兵自立,任凭都城三亿子民濒临渴死!” “叔叔啊!我待你不薄,你怎可背弃于我!” 他猛然捶地,华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 “叔父啊!侄儿愿将这王位拱手相让...只求你...放过我三亿绒延子民吧!” 绒延王说的字字泣血,听的催人泪下。 陶朔心中触动。 这绒延王虽举止诡异,倒是个心系百姓的君主。 而凯洛斯...陶朔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 这位卢米纳人表面冷硬,骨子里却最看不得“文明求存”的悲壮故事。当初愿与陶朔深谈,不也是因那份跨越星海的文明韧性么? “既然确有苦衷...”凯洛斯终于开口,“准你多备几日。但!” 他俯身,一字一顿: “水,必须给。这是你欠联盟的债。” 绒延王擦擦眼泪,心中大喜,“谢过上使!” 话音未落,他又小心翼翼抬起脸,黑色眼珠里闪过一丝试探的光: “还有一事...敢问上使此次降临,可是‘文明审查’有了转机?三十年前那次评定未过,如今五十年禁期将至...” “放肆!” 凯洛斯霍然起身,声音如冰刃劈开空气: “借水是你们的义务!审查是我们的权利!你莫要得寸进尺!” 凯洛斯立刻严词拒绝,这可是底线! 绒延王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不敢出声。 “我们累了。”凯洛斯拂袖,“备房。其余之事,休要再提。” —— 绒延王吩咐下人们将几人带到休息室。 不过和之前一样,并不是有个人在前面引路,而是—— 一排排的绒延人蒸汽战列,肩并肩一起,像是路边指示一样,时刻为几人指明方向。 从头到尾,所有的绒延人动都没动。 到了房间,屋子并非是和宫殿一样的怪异,而是和飞船里差不多的房间结构。 不过房间里依旧是长满了青苔和苔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带着微甜腐烂的气息。 “凯洛斯,为什么我们不回到飞船上去?呆在这干什么?” “飞船上水不多了,能省一些是一些。而且...我感觉绒延王不对,根据已经解密的...等一下。” 凯洛斯,将一个圆形的模块递给艾丽娅,“更重要的是...” 艾丽娅接过圆片,周身泛起柔和的蓝光,光晕如蛋壳般将三人笼罩。 “隔音力场已启动。”机械狐狸的声音平稳无波。 “好了,小心隔墙有耳。根据资料,他们已经在二百年内申请超过六次文明等级评定及补助的审查,皆因‘社会结构缺陷’被驳回。联盟已强制规定:他们每五十年才可提交一次申请。” “最近一次失败,正是三十年前。算算时间...他们以为我们是来重启审查的。” 他接过话茬,“怪不得如此卑躬屈膝。不过我们只是来获取淡水的,让他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