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翡冷翠的暗面

第十六章 俄斐之门

  1477年,12月27日,丑时   月亮已经偏西。   阿莱桑德拉走在回佛罗伦萨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快。夜风灌进她湿透的衣服,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四枚戒指上——它们微微发烫,像四颗跳动的心脏,带着她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是那封信里的话——“被那只眼睛看过的人,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可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原来的自己“。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她就一直在变成别人。妓女,逃亡者,杀人犯,妹妹,表姐,钥匙的守护者。   再多一个身份,又有什么区别?   圣克罗切侧门出现在视野里。门关着,但旁边有一扇小门,供守夜人进出。她摸出皮耶罗给的那块铜牌,在守夜人面前晃了晃。   守夜人揉着睡眼看了一眼铜牌上的纹章,立刻站直,打开小门。   她走进佛罗伦萨。   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把建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像一个个蹲伏的巨兽。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   圣洛伦佐教堂就在前面。正门紧闭,但侧面的小门——那个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她记得在哪里。   她绕到教堂后面,找到那扇嵌在石墙里的木门。门虚掩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她推开门,走下石阶。   黑暗立刻吞没了她。但她手上的戒指开始发光——蓝色的,微弱但清晰,照亮了脚下的每一步。   她数着台阶。四十八级,然后是一个转弯,再往下,然后——   青铜门就在那里。   它比她记忆中更大,更冷,门上的刻痕在蓝光中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门楣上的那行字清晰可见:   “只有知道如何死去的人,才能活着离开。“   门前面站着两个人。   乔瓦尼靠在墙上,眼睛上的绷带已经解开了,但两只眼睛都闭着,眼窝处有两道干涸的血痕——阿莱桑德拉的血弄瞎了他。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鬼。   “谁?“   黑衣人站在门中央,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我想的早。“   阿莱桑德拉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   黑衣人慢慢转过身。   月光从通风口照下来,照亮了他的脸——年轻,英俊,眉眼间有一种她说不出的熟悉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太深,太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你可以叫我'老师'。“他说,“很多人这么叫过。“   阿莱桑德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达·芬奇?“   黑衣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讽刺。   “不。我只是用过他的身体一段时间。他是个天才,可惜太好奇。好奇的人,容易被趁虚而入。“   阿莱桑德拉攥紧拳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向她手上的戒指。   “那四枚戒指,是从所罗门王的时代传下来的。每一枚都沾过圣殿的血。它们合在一起,可以打开这扇门——打开之后,门后面那只眼睛会看着你,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   “你父亲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没敢进去。你叔叔老埃利亚知道,但他选择了替你去死。现在轮到你了。“   阿莱桑德拉盯着他。   “你为什么想要那只眼睛?“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想死。“   这个答案让阿莱桑德拉愣住了。   “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黑衣人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疲惫,或者厌倦,“从所罗门王的时代到现在,我看着一个个帝国兴起又灭亡,看着一个个自以为是的人走进那扇门,然后永远留在里面。但我进不去。因为我不是阿维拉家的人。“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显得无比苍老。   “只有阿维拉家的血能打开那扇门。只有你们家的人能让那只眼睛开口。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今天。“   阿莱桑德拉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达·芬奇画的那张画——老桥上的女人——那不是他画的,是你让他画的?“   黑衣人笑了。   “聪明。我让他画下每一个阿维拉家的人。你母亲,你,还有那个男孩。我在等你们出现。“   “马泰奥?“   “他也是阿维拉家的血。但他是男的,不够纯粹。那只眼睛更喜欢女人的血。更温柔,更愿意献出一切。“   阿莱桑德拉的手攥紧了戒指。   “如果我进去,回答那个问题,你会得到什么?“   黑衣人走近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会得到死亡。真正的死亡。那只眼睛会吸走我这一千年的记忆,一千年的痛苦,一千年的孤独。然后我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手上的戒指。   “你愿意帮我吗?“   阿莱桑德拉盯着他。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人想要力量,想要权力,想要统治世界——唯独没想过,他只是想死。   “那个问题是什么?“   黑衣人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我不知道。每个进去的人,看见的都不一样。那只眼睛会问每个人最害怕的问题。你父亲害怕的是失去家人,所以它问他'你愿意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吗?'他犹豫了,所以他没进去。老埃利亚害怕的是孤独,所以它问他'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们吗?'他回答了'愿意',所以他成了门的一部分。“   他指向门上的那五个手指印。   “看见了吗?那是老埃利亚留下的。他现在就在门里,等着下一个进去的人。“   阿莱桑德拉看着那个手印,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你害怕什么?“黑衣人问。   阿莱桑德拉沉默了很久。   她害怕什么?   害怕死亡?她早就死过很多次了。害怕孤独?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害怕失去?她已经失去了所有。   她忽然意识到,她没有害怕的东西。至少,没有让她犹豫的东西。   “我进去之后,“她说,“马泰奥和大卫会安全吗?“   黑衣人点头。   “我保证。没有人会再追他们。帕齐家会忙着处理自己的烂摊子,教皇会暂时收手。至于我——“他笑了笑,“我会消失。“   阿莱桑德拉深吸一口气。   “好。“   她走向那扇门。   乔瓦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不能进去!那是我等的——“   黑衣人一挥手,乔瓦尼的声音消失了。他张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扭动。   “去吧。“黑衣人说。   阿莱桑德拉站在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那个手印上。   五根手指,严丝合缝。   门开始发光。   不是她见过的那种蓝光,是金色的光,像一千支蜡烛同时在门后点燃。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烫得她几乎想缩手,但她没有。   她闭上眼睛。   门开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地方。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芒。光芒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缓缓地,像水底的草。   然后那些东西聚拢起来,形成一只眼睛。   巨大的眼睛。比人还大,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眼白是金色的,瞳孔是黑色的,黑得像能把一切吸进去。   眼睛看着她。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直接响起的。苍老的,温柔的,像母亲的声音,又像祖母的声音:   “阿莱桑德拉·阿维拉。你终于来了。“   阿莱桑德拉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眼睛眨了眨。   “你不用说话。我能看见你的一切。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每一个选择带来的未来。我看见你三年前站在老桥上,想过跳下去。我看见你今天跳进河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我看见你害怕什么——“   它停住了。   阿莱桑德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害怕的不是死亡。“眼睛说,“你害怕的是,你活着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阿莱桑德拉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的。这是她最深的恐惧——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开始,她就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是她活下来,而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如果活着只是为了受苦,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眼睛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现在,“那个声音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   阿莱桑德拉屏住呼吸。   “你愿意用你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痛苦,你所有的爱与恨——换取一个答案吗?那个答案是:你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   阿莱桑德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老埃利亚的笑容。她想起马泰奥的笨拙拥抱,大卫沉默的目光。她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男人,每一枚赚来的铜板。她想起那道眉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活着。她活下来了。   这本身就是意义。   她睁开眼睛。   “我愿意。“   金色的光芒暴涨,吞没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在变成光本身。但她不害怕。因为在那光芒的最深处,她看见了父亲,母亲,老埃利亚——他们在笑,在朝她挥手。   然后她也笑了。   青铜门前,黑衣人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光正在消退,从金色变成蓝色,再从蓝色变成暗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上的那行字变了。   原来的“只有知道如何死去的人,才能活着离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阿莱桑德拉·阿维拉,1477年12月27日,在此安息。“   黑衣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悲伤,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转过身,走向台阶。   乔瓦尼还蜷缩在墙角,拼命想发出声音。黑衣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自由了。“他说,“那个女人用自己换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   乔瓦尼张着嘴,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恨谁。   农庄里,马泰奥突然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大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马泰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快要天亮了。   他看向佛罗伦萨的方向。那里,圣洛伦佐的穹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再也见不到阿莱桑德拉了。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跪下来,把头埋进手掌里。   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荒草,吹过干枯的葡萄藤,吹过这个破败的农庄。   像是在告别。